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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张起灵揉揉他的发顶，这一声也不知是肯定他的哪个问题，大概只是虚应一句。 多说几句话，胃里又抽搐起来，吴邪微弓起背，额头疼出一层薄汗，心里告诫自己，忍忍，还有二十天… 张起灵退开一些，低头看着他难受的模样，脸色十分灰败。 两个人都明白，焦虑的恐惧、执拗的坚持，如同抻到尽头的丝线，打成死结勒紧着两个人的神经，任何一方都千万不能出差错，一旦有无可挽回的伤害出现在谁的身上，都将是两个人毁灭性的打击。 「小哥…没事，会好的。」吴邪把脸伸进他颈窝里，不想给他看到自己的样子，只是仍不放心：「你不许再冲动，别添乱…听到没？我好不容易把你捡回来，你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嗯。」张起灵把手在他后脑勺摸几下，吴邪的身体…忍忍吧，还有二十天。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没再说什么，这一夜格外地漫长，黎明之前总会特别黑暗，只要过去了就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他们必须坚守的信念，不会有错的。 在得到本家在世大长老张瑞衡的带领培训，小张们十分给力，接下来的些天就把附近一带地底摸了个通透，带回来不少珍奇百怪的动植物，虽然大大小小受到不少的伤，但要知道，按过去，外张家的小孩是根本没有本家长老授艺机会的，只是现在张家今时不同往日，张瑞衡这人话语不多、超凡出世，骨子里却仍是个家族至上的死忠份子，不动声色间对家族后辈们予以栽培的意愿是不言而喻。 张起灵的身体恢复很迅速，也是为了照顾吴邪吧，所以他以一切正常的样子起身走动，精神看起来也没什么纰漏。 吴邪睡着时，他就在另外的房间跟张山振一起琢磨怀有尸蟞丸的动物，以及到药库翻找能减轻吴邪症状的药物。 第二百八十五天，尸蟞丸又从第二头鹿换到第三头鹿的身体里。 吴邪经过调理和休息，几天下来好了不少，除时不时的胃绞痛外，高烧算是退掉了，就是脸色比较差，吃不下东西整日恹恹地昏睡。张山振在知道吴邪的身体具体状况后，说幸而高烧没引起什么并发症，但胃部问题不能小觑，因为药阁没有现代医疗器，没法做胃镜之类的直接诊断，所以他怕溃疡不知是在什么程度，万一是急性溃疡穿孔之类的就麻烦了。 一番话说得张起灵也是忧心忡忡，每顿饭照例是换着各种粥，张海客在期间也出去过一趟，召来张家公司的直升飞机，补充了米粮类物资。 而烟什么的，则一律杜绝，张海客等人也不许抽。 期间大白猕猴回过一次药阁，张起灵就把它带到吴邪面前，老猴照样给吴邪把过脉，却没去药库抓药，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就出到其它动物待的房间去了。 吴邪眯一眯眼，望张起灵：「咋？猴爷爷是觉得我没治了？还是把脉看出我不是张家人不愿意管我？」 张起灵摇摇头：「它在看那只鹿。」 「这猴子也是成精了吧？也许它知道我不用治什么，等那药丸好了，我吃下去也就全都好了呢。」吴邪拉住张起灵，这个人的手心有温度了，让他爱不释手根本舍不得放开，握紧就拉到脸颊上熨贴，会有云上一般释然的满足感。只有失去过才明白可贵，张起灵不知道在之前多个漫漫长夜，吴邪对着冰冷如尸体的他是怎样忧虑神伤，有时候止不住脑子里会做些最坏的想象，如果尸蟞丸取出来，张起灵却再不能恢复怎么办？他就固化在接近禁婆的状态，终年不能见光，一生隐遁于黑暗中，与尸化怪物无异怎么办？他用自己鲜活的生命换来的长生给他吴邪，又还有什么意义？ 「吴邪。」张起灵坐到他身边，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下巴摩挲他的发鬓，手也在他的脖子颈项这些裸露的皮肤上流连：「你说过，想带我去福建一个千年都下着雨的村子？」 「嗯？你还记着？」吴邪知道这是自己当初在青铜门前，人快不行了意识模糊时跟胖子说的话。 「嗯，等你好了就去？」张起灵的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小哥，你去过福建吗？那里夏天可热了…」吴邪仰起脸望他，抓住在自己身上放肆游走，已经伸进衣领里的手，‘噗嗤’笑起来：「摸哪儿呢？摸哪儿呢？你能别这么面不改色地耍流氓么？」 张起灵显出有点无辜的表情：「还有低烧。」 这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我只是摸摸你看还有没有发烧，你怎么能污蔑我在对你耍流氓？’ 吴邪笑着忍不住去扯他的脸皮，张起灵就直接低下头来亲他嘴角，吴邪反手勾着他的脖子，也顺势把人拉下来，没有激烈的深吻，而是恩爱亲昵的耳鬓腮磨，吴邪咬一下他的耳垂，呼吸声送入耳廓：「好多地方都想和你去的…」 「嗯。」张起灵深深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最后还有一丝隐忧的，他用尸蟞丸为吴邪做出这场赌博，但最终要承受的人还是吴邪，记载中没有人吃过净化过后的尸蟞丸，所以三百天期满，那颗丸子送进吴邪的体内，能否百分百带来无副作用的长生，仍存在未知数，所以如果吴邪不想吃，他不会逼他…经历过那么多，他或许真的不敢再奢求什么了，只要吴邪能过得安心平稳，这么多天以来，是他给吴邪带来难以承受的煎熬和心灵重负，这决不是他想要的，只要他能过得快乐，那就算只剩下十几年，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都会陪着他。 「都去，等你好了。」 「嗯…我会好的。」 * * * 第一百九十三天，这期间再换了一头鹿，石龙子被送进蒸房一次，只用半个时辰，因为怕它受不住死翘了，还好拿出来的时候有生命体征，就把它继续养着。这些工作现在都由张山振来做，能进入祖先留下的医学遗产宝库，对他来说是有重大人生意义的事，得到张起灵同意，他便开始计划回香港后就集结张家学医的后辈，一同建立课题好好研究。 吴邪的状况时好时坏，头晕、呕吐、低血压，持续低烧，腹壁一带有刀割或烧灼一样的痛感等，张山振判断可能是慢性胃穿孔，只能给他用抗菌素和止痛药，还有禁食一类措施，以防腹膜炎之类并发症。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肠胃问题只是其中一个病兆，老猴确实觉得吴邪没救了，普通的医药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吴邪的身体创伤加透支到什么状况，所有人以及他自己都心知肚明，先前一年没明显发作也只是时间尚短，这次因为担心照顾张起灵，就提前把这个病兆引发出来。 这天看吴邪又痛得蜷缩成虾子一样卷在榻里，张起灵想还是先召来直升机带他到就近的大医院先住院治疗，但不守着尸蟞丸他又不放心，一边用二指给吴邪按压全身各处穴道，一边觉得还是先询问他的意思。 吴邪也不想离开，眼看三百天期满，是死是活，吃下那药丸才算了了俩人最大心结。如果是一个正常人，急慢性胃穿孔拖延时间长了，一样会要命，但吴邪的状况跟正常人有不同，说不清是麒麟竭还是剩余的尸蟞丸作用，他全身里外的伤患处只是疼痛，但并发症不明显。 「我没那么严重…只是慢性胃溃疡，那些年吃饭不定时…下地嘛，都那样…」 张起灵的二指在他头部慢慢按压过去，力道拿捏很奇特，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头果然就舒服多了。 「上回把尸蟞丸排出去，很多病就来了。」吴邪不自觉地揉了揉胳膊肘，是上回骨折的地方，在草场营地的时候甲板就拆了，但来到地下药阁住这段时间，地底湿气阴寒，他这肘部总是冷疼难忍…当然还有腿脚和腰的其它地方的旧患，即便他不说，张起灵也能看得出来，这些天在他俩下榻的房间里都摆了炭盆，确实好一点，但根本的问题解决不了。 但是如果不去医院，接下来还有一周时间，这不是外伤，止个血包扎一下就行，万一腹腔大面积感染是致命的。 「直升机已经联系好。」张起灵给他按摩到手部，合谷、内关这些穴道，对肠胃能有缓释作用。 「去几天再回来？」吴邪疼得鼻尖也沁出冷汗。 「嗯。」张起灵知道这是同意了，立即去收拾东西，电话过去，飞机一、两个小时后就能到，但会降落在二里外的空地，张家药阁的地址是秘密，目前也只有他们几个人准确知道，张海客之前补充物资，也会带两个小张骑马到几十里外的地方交接，但吴邪没法骑太久的马，张起灵得把他背下山，再骑马走，只能就近找降落点。 每当这种时候，吴邪都觉得自己是累赘，想到拖着张海客甚至张瑞衡这些张家人陪他俩的私事折腾就脸红，但张家人对族长的死忠是有基因传承的，没有人流露过什么不满…药阁就留给张海客他们留守，姑且熬过这一次再说吧。 周转到医院已经是数个小时以后，在秦皇岛开旅游投资公司的总经理也是个香港张家人，跟张起灵打过交道，所以有礼有节的并不多话。 到医院进急诊室又是一系列忙乱就不说了，还好来得及时，吴邪的状况没进一步恶化到太麻烦的程度，等推出来进房间吊上瓶也是第二天的事。 公司出面单独安排一个僻静点的病房，医生、护士都通过气，所以平时没人来打搅。 这样又过了四天，吴邪病情基本稳定，还有三天就满三百天，两个人心里惴惴不安又莫名有点复杂的期待和兴奋，计划着当晚开车回山里，电话给那总经理和张海客安排好，张起灵再看向吴邪，又要无组织无纪律地从医院溜掉，张起灵是惯了的，但吴邪想起自己，认识张起灵之前，他都是个单纯普通的五好青年，除了上大学逃过课外二十几年人生都过得循规蹈矩，改变似乎就是从认识张起灵开始的吧？这个人沉默不语却胆大妄为简直无法无天，如今还要带着他逆天改命—— 「小哥，等我好了，就回杭州？」 「就回杭州。」 吴邪望着张起灵笑，夜色弥漫，病房位于三楼并不高，两个人不走房门，直接就从三楼翻窗户爬水管下去，然后穿过花园跑到医院门口，总经理开来一台越野车等在那。 回想这三百天的重负，终于…很快就能得到结果了。
第94章 吴邪的前半生，活得就像一场庞大而繁冗的梦境，又像深陷一天连天的流沙激流，被暗礁险阻撞击出无数破碎，但他还是蹚着浑水往前走了，因为前方还有一个人的身影，无论再高的浪头也压不垮，卷不走… 吴邪最艰难的时间，是那个身影消失后那一刻起，就像坠入了深渊，仰头望去有无数倏忽来去的人脸，却再找不到想见的那一张。 直到—— 那一夜渤海之滨起风惊雷，把他从酣睡中惊醒，听到海浪翻涌的声音，他没缘由地穿衣奔出海边，在入海石城脚下，迎面变幻光影的海潮中，重见到那个人…那个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吴邪，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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