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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澈沉默地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黑瞎子乐呵呵地给他递筷子、盛粥、把煎蛋往他面前推,动作行云流水,殷勤周到得像个服务过度的店小二。 【……他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凌澈接过筷子,心里嘀咕,【还是昨天打斗的时候脑袋撞树上了?】 他抬眼看了看黑瞎子。对方今天没戴墨镜。估计是觉得在自家院子里,天也还没完全亮,没必要。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此刻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高兴? 不是假装的高兴,是真的高兴。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灿烂得让人费解的高兴。 凌澈喝了口粥。粥很好,温度刚好,米香醇厚。 他又看了眼黑瞎子。对方正咧着嘴,咬了一口煎蛋,吃得津津有味,那表情幸福得像在吃满汉全席。 【……脑回路果然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凌澈得出结论,低头继续喝粥。 他哪里知道,黑瞎子此刻心里正美得冒泡。 昨天晚上回去后,黑瞎子确实琢磨了很久。活了百来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算计没经历过?凌澈那番警告听起来狠,可细想下来,处处是漏洞。 真要杀他,广西那片林子里有的是机会。凌澈那手异能,黑瞎子是亲眼见过的。绞杀、冰封、焚烧,干净利落,不留余地。真要动手,他黑瞎子估计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可凌澈没动手。 不但没动手,还让他“活着回来传话”,还给他划了道,按吴三醒想听的版本说。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凌澈没真想动他。 黑瞎子越想越乐。他又想起上次,自己给吴三醒报信说汪家伏击凌澈的事儿。那事要搁别人身上,以凌澈那手狠辣的作风,估计早就被处理得连渣都不剩了。可他黑瞎子呢?只是被敲打了几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凌澈这儿,是特别的。 这个认知让黑瞎子心里那点沾沾自喜像泡了水的馒头一样膨胀起来。活了这么多年,被人忌惮过、利用过、合作过,但这种带着点“容忍”和“包容”的特殊对待,还真是……新鲜。 所以他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了,哼着歌熬粥煎蛋切小菜,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然后乐呵呵地等凌澈起床吃饭。 全然把昨天夜里那些“留你一命是因为你还有用”“不然你那二百多斤肉不够拆的”之类的警告,抛到了十里地之外。 不但抛了,他还觉得挺有意思。凌澈那副表面冷硬、内里其实挺软的性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哎,尝尝这个酱菜,”黑瞎子又往凌澈碗边推了推碟子,“我昨天刚买的,味道正。” 凌澈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 【……还行。】他想,【所以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一顿早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一方殷勤周到笑容灿烂,一方沉默进食内心疯狂吐槽。 饭后,黑瞎子主动收拾碗筷,哼着那破调子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问:“对了,你今天有事没?没事的话,后院那几株绿植该浇水了,我去弄?” 凌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才道:“……随你。” 黑瞎子乐呵呵地去了。 凌澈坐在院子里,听着后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依旧荒腔走板的哼唱,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措手不及。 他预想过黑瞎子今天可能的各种反应。忌惮、疏离、试探、甚至表面顺从内里算计。 唯独没想过这种……殷勤得像只大型犬科动物的反应。 【警告无效?】凌澈皱着眉想,【还是他根本没听懂?】 不对,黑瞎子活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听不懂。那就是……听懂了,但没当回事? 凌澈揉了揉太阳穴。 【果然脑回路异于常人。】 他起身走到后院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 黑瞎子正蹲在药圃边,拿着个小水壶,仔仔细细地给每一株绿植浇水。动作小心得像在照顾什么稀世珍宝,侧脸在晨光里看起来居然有点……专注得近乎虔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凌澈,又咧嘴笑了:“哟,来监工啊?放心,保证给你伺候得好好的。” 那笑容灿烂得让凌澈有点晃眼。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随他去吧。】凌澈想,【至少比躲着算计强。】 至于黑瞎子那莫名其妙的开心…… 凌澈回到自己屋前,推门进去前,又回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水声还在继续,哼唱也没停。 【……算了。】他关上门,眼不见心不烦。 至少粥挺好喝的。 后院,黑瞎子浇完最后一株绿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那笑容收都收不住。 他当然知道凌澈刚才在看他。 也知道凌澈肯定被他这一早上的反常弄得有点懵。 但那又怎么样? 他黑瞎子活了百来年,难得遇上这么个有意思的人。表面冷硬,内里柔软,实力强得离谱,却偏偏对他留了余地。 这种“特别对待”,让他心里那点沾沾自喜像泡了蜜一样,甜得发齁。 所以他乐意殷勤,乐意周到,乐意一大早起来给人做饭干活。 至于凌澈的警告? 黑瞎子把水壶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一笑。 不好意思,他没听到。
第107章 算计 杭州,吴家老宅。 从昨天半夜开始,吴三醒就一直坐在书房里等消息。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桌上的茶冷了又换,换了又冷,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泛白,再到天光大亮。 没有消息。 一个都没有。 吴三醒的脸色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沉。他安排的人,他布置的渠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了,连一丝风声都没漏回来。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广西那边是陈皮的地盘,他确实不好大张旗鼓地插手,但几个隐秘的联络点、几个埋了多年的暗线,总该有点动静。可现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中午,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手下人送进来一份简短的消息。是通过北京那边眼线传回来的,内容很简单:凌澈和解家伙计昨夜已返回北京,去了解家宅子,后与黑瞎子一同离开,今早有人看见黑瞎子在潘家园附近出现。 就这么几句。 吴三醒盯着那张纸条,手指慢慢收紧。 人回来了。 看起来没出任何事。中间还加了个黑瞎子。 黑瞎子…… 吴三醒的眼神暗了暗。看来那边没能拖住他。不但没拖住,他还中途折返,参与了整件事。 凌澈在黑瞎子心里的分量,似乎比他想的还要重。 重到能让黑瞎子放弃安排好的“叙旧”,赶回去救人。 吴三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几分钟后,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黑瞎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吴三省愣了一下。黑瞎子的语气听起来……特别高兴。 不是假装的那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三爷?”黑瞎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儿?” 吴三醒压下心里的疑惑,语气平静:“听说你昨天去广西了?” “可不是嘛!”黑瞎子爽朗地笑起来,“本来跟老朋友叙旧呢,半道儿收到消息说凌澈那边出事了。我想着好歹是一个院儿里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就紧赶慢赶过去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吴三醒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黑瞎子这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人没事吧?”吴三醒问。 “没事儿,都好。”黑瞎子语气轻快,“就是场面有点乱,对方人不少。不过我和凌澈配合还行,总算把人带出来了。” “对方什么路数?” “野路子,凶得很,口音杂。”黑瞎子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不过从头到尾没报字号。凌澈挺在意的,您之前不是提醒过他小心陈皮吗?他这回可算‘见识’了。” 吴三醒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凌澈挺在意的”。 他追问:“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黑瞎子笑了一声,“生气了呗。” 吴三醒沉默了几秒。 黑瞎子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太顺了。像排练过一样,每个问题都答得刚刚好,不多不少。 “你们怎么脱身的?”吴三醒换了个方向,语气里带了点试探,“对方人不少吧?” “是不少。”黑瞎子啧了一声,语气依旧轻松,“得亏跑得快。那地方地形复杂,林子密,钻进去就跟鱼入大海似的。对方追了一阵,估计觉得不值当,就撤了。” 跑得快。 地形复杂。 对方撤了。 每一个回答都圆滑得无懈可击,但每一个回答都把关键信息抹得干干净净。 吴三醒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他太了解黑瞎子了。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实则心思缜密,说话从来都是七分真三分假,但像今天这样。每个问题都答了,但又什么都没说——还是头一次。 “解雨辰那边呢?”吴三醒最后问。 “花儿爷?”黑瞎子的声音里多了点无奈,“自家伙计被人围了,还得靠外人去救,面子上肯定挂不住。不过该道的谢还是道了,酬金也给得爽快。” 又是这种避重就轻的回答。 吴三醒心里的疑窦越来越重。但他也知道,黑瞎子这种人,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又闲扯了几句,挂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吴三醒盯着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黑瞎子今天的态度太奇怪了。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开心,那种圆滑到极致的话术,还有那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维护。 他在维护凌澈。 吴三醒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如果黑瞎子的话都是真的,凌澈信了是陈皮干的,现在正怒火中烧。那一切还在计划内。 可如果黑瞎子的话是假的…… 吴三醒停下脚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推测。 昨天那六十多人,前后夹击,装备精良。 凌澈和黑瞎子两个人,加上几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解家伙计。 全身而退。 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那些人,恐怕都折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吴三醒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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