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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酸。 “额吉,阿布,”他低声说,“你们儿子没出息,现在才回来。以后每年都来看你们。” 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修坟的那天,他找了个黄道吉日宜动土、宜祭祀。 他买了酒,买了哈达,买了额吉和阿布生前爱吃的奶食,在坟前摆了一排。他跪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说他这些年都去了哪儿,说他遇到了什么人,说他现在心里乱成一团麻。 “……额吉,阿布,要是你们还在,肯定要骂我没出息。” 他跪在那里,苦笑了一下,“都这把年纪了,感情的事还拎不清。” 风呜呜地吹,像是在笑他。 “有两个人在等我。”他看着墓碑,声音低了下去,“都挺好的。都对我很好。可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是他放不下过去那些伤。 可是他又舍不得现在那些好。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同时拥有两份真心。 可是他好像,哪一个都不想放。 “算了,”他最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儿子就是这德性。慢慢想吧。反正草原大,够我慢慢想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住在草原上。 白天帮牧民们做些杂活,晚上躺在车里看星星。 偶尔有人问他从哪来、要到哪去,他就笑笑说“瞎晃悠”。 牧民们也不多问,只是偶尔有人端来一碗热乎的羊肉汤,偶尔有人招呼他去毡房里坐坐。 那天傍晚,他坐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 远处有个老牧民赶着羊群回来,慢悠悠地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草原的孩子,”老牧民说,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却每个字都清楚,“欢迎回家。” 黑瞎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老牧民脸上是风霜刻出的皱纹,眼睛却亮得像年轻人。 他看着黑瞎子,笑了笑,用蒙语又说了一遍什么。黑瞎子的蒙语已经生疏了些,但大意听懂了—— 草原是你的家。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人等你。 黑瞎子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堵。 老牧民没等他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着羊群走了。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黑瞎子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天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啊,草原是他的家。他回来了,回家了。 可是…… 他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外面的路,那条他来时的路,通往那两个人的路。 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可是,你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不是草原不好。 是他还没准备好停下。 还没准备好回去面对那两双眼睛。 还没准备好做出那个选择。 他还想再走一走。 去看看那些没去过的地方,去吹吹那些没吹过的风,去把自己彻底想清楚。 第二天一早,黑瞎子发动了车。 他先去额吉和阿布的坟前,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额吉,阿布,我走了。”他说,“过段时间再来看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次可能带人来。”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说出口,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开着车,沿着那条草原上的路,慢慢驶向远方。 后视镜里,那两座新修的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下一站去哪。 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额吉和阿布的坟都会在这里等他。 无论走到哪,那座四合院里的两个人,也都会在那里等他。 这就够了。 足够他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走完这一段路。 草原上的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也带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黑瞎子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满整个车厢。 他忽然想起那年和張起灵一起在草原上赶路,哑巴也是这么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却让他在旁边叨叨了一路。 他又想起有一年和解雨辰去西北,那人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好好开车”。 两个画面交叠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但他没有停。
第102章 路上的偶遇无邪 黑瞎子离开草原后,一路向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 可能因为西边的路还长,可能因为那边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也可能只是因为开着车,吹着风,不用想那么多,挺好。 他穿过甘肃,进入青海,在可可西里边缘停了两天,看藏羚羊在荒原上奔跑。 然后继续往南,进入西藏。 高原的天蓝得不像真的,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路况时好时坏,有时候一整天都碰不到一辆车,有时候会遇到磕长头的朝圣者,一步一拜,向着遥远的拉萨。 黑瞎子慢慢地开着车,偶尔停下来抽根烟,偶尔对着远处的雪山发呆。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些关于張起灵和解雨辰的念头,依然会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让他喘不过气。 草原上那段日子,好像把什么东西磨平了一些,不是不在乎了,而是学会带着它们一起走了。 这一天,他到了墨脱附近。 墨脱,路不好走,但景色绝美。黑瞎子本来只是路过,打算看一眼就走,却在半道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辆半旧不新的越野车歪在路边,引擎盖掀开着,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正蹲在车头前,愁眉苦脸地捣鼓着什么。 黑瞎子踩下刹车,把脑袋探出车窗:“喂,哥们儿,车抛锚了?” 那人抬起头,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黑爷?!”无邪的声音都劈叉了。 “无邪?”黑瞎子也懵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叫什么? 天涯何处不相逢? 还是冤家路窄?黑瞎子自己都说不清。 他只是没想到,在距离北京几千公里外的墨脱,竟然能碰到熟人,而且是个意想不到熟人。 无邪也很意外。 他站起身,手上沾满了机油,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又释然的笑:“我找我三叔,听说有人在这边见过他。你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黑瞎子没回答,只是跳下车,走到那辆抛锚的车前,低头看了看:“水箱漏了?你这是怎么开的?” “我也不知道”无邪挠头,“走到半路就开始冒烟,然后就……” 黑瞎子叹了口气,从自己车上翻出工具,蹲下开始捣鼓。 无邪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半个小时后,水箱勉强补好了。黑瞎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撑到镇上没问题。找个修车铺好好弄弄。” “谢谢黑爷。”无邪认真地说。 黑瞎子摆摆手,准备上车走人。无邪却叫住了他:“黑爷,等等——” 黑瞎子回头。 无邪站在夕阳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歉疚,也有一种想要说些什么的冲动。 “那个咱们找个地方坐坐?我请你喝酒。” 黑瞎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镇上有家小酒馆,破破烂烂的,但酥油茶和青稞酒管够。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无邪给黑瞎子倒了一杯青稞酒,自己也满上,然后端起杯子,认认真真地说: “黑爷,这杯我敬你。” 黑瞎子看着他,没动。 无邪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红:“我得跟你道歉。” “道上什么歉?” “以前的事。”无邪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你和小哥之前的事。我不知道我一直被他护着,其实是在破坏你们的感情。” 黑瞎子垂下眼,没有说话。 “后来从張家古楼出来,我才慢慢看出来的。”无邪的声音有些哑,“胖子跟我说,小花也跟我说我才知道,我有多糊涂。” 他抬起头,看着黑瞎子:“黑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 “行了。”黑瞎子打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无邪愣住了。 黑瞎子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说不清的情绪:“无邪,你小子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当枪使的。你不懂,不知道,不怪你。”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要怪,也该怪那些设局的人。你二叔,你三叔,九门那些人他们才是下棋的。你跟我,都是棋子。” 无邪的眼眶彻底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可我……” “没有可是。”黑瞎子打断他,难得认真,“我说了,不怪你。你也别自己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再说了,这事儿现在也说不清了。” 无邪抬头看他。 黑瞎子没解释,只是又喝了一杯酒。无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端起酒杯,把那杯敬酒喝了下去。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片刻。 “黑爷,”无邪先开口,“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小哥他们呢?” 黑瞎子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他们在北京。我自己出来走走。” “走走?”无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走这么远?” “怎么,不行啊?”黑瞎子挑了挑眉,“我黑瞎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无邪没接话,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轻声说:“黑爷,不管发生什么,你保重。”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小子,还挺会说话。” 无邪没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真的。最近我感觉不太对劲。” 黑瞎子放下酒杯,看着他。 无邪压低了声音:“我二叔他们,一直在让我接近你和小哥。让我跟你们打好关系,让我打探你们的消息,我不傻,我知道他们在算计什么。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三叔失踪前留下的线索,一些指向一个神秘家族。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很大的事。” 黑瞎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无邪看着他:“黑爷,你得小心。你们三个人都得小心。我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想要什么,但他们盯上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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