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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含笑道:“那便请包卿呈上来吧。”说罢,朝王敏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取。 谁知包拯并未理会王敏真,反而转身走向殿外,抬手一挥,扬声道:“抬进来!” 郑耘一直想不通:包拯打造的虽然是模型,可放在箱里里,分量也不轻,得靠人抬进宫中。他是怎么随意带人出入宫闱的?那些禁军都是摆设了不成?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能归结为——主角光环。 此刻见包拯往外走,郑耘不愿他把那箱子抬进来,急忙跟了出去,果然看见四名壮汉正抬着箱子朝这边走来。他不由暗叹:什么规矩逻辑,在主角面前都不适用。 郑耘担心赵祯动怒,后果不堪设想,便死死拦在殿门前。 那四名壮汉无法入内,只得将箱子放在门口。 包拯上前,打开了箱盖。 赵祯在殿内,见情形有些古怪,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郑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赵祯已然看清了箱中之物。只见他面色微微一变,显然明白了包拯的小算盘,但旋即神情又恢复如常,看不出喜怒。 郑耘略一沉吟,转向包拯,问道:“包大人,这是何物?” 包拯正色道:“此乃官家昨日亲赐的‘三刀御铡’。臣连夜督造,特请圣上御览。” 郑耘打了个哈哈:“官家说的应该是三道御札。包大人祖籍庐州,中进士后一直在定远任职,可是听不懂官话,会错了意?” 说着,又疯狂给包拯使眼色,让他赶快认个怂,这事就算过去了。 庞元英闻言,也猜到了包拯的打算,立刻走到殿外。他是庞昱的大哥,深知弟弟好色成性、行事荒唐,若真让包拯去了陈州,庞昱必死无疑。 “北平王这话说的,包拯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进士及第、做过知县,熟知朝廷礼仪,怎会不知御札是什么?我看分明是故意为之!” 他又冷笑数声:“包大人身为权知开封府,难道不知宫规?武将入宫尚不得携带兵刃,你抬着三口铡刀进来,又是何意?莫非是想弑君不成?” 郑耘没想过给包拯扣这么大的罪名,忙替他辩解:“这只是模型,假的。” 庞元英却紧咬不放:“其心可诛!” 郑耘暗暗瞥了包拯一眼,示意他赶紧认个错。赵祯心软,只要他肯低头,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包拯和公孙策商量了半天,才定下这三口御铡之计,自是不肯轻易退让。 他对郑耘的暗示视若无睹,撩袍跪地,梗着脖子朝赵祯高声道:“官家!庞昱倚仗国舅身份,又是您亲封的安乐侯,在陈州欺压百姓,臣怕寻常手段制他不住,才斗胆铸此三口铡刀。望陛下明鉴!” 庞元英轻轻“哦”了一声,质问道:“官家赐你三道御札,本就是让你便宜行事,怎会制不住安乐侯?” 他朝着赵祯的方向一抱拳,阴森笑道:“更何况这龙头铡,包大人又是打算用来铡谁?难不成还想弑君?” 包拯脸色一变,昨夜只想着震慑庞昱,没料到会被庞元英抓住把柄,一时冷汗淋淋。 庞元英也跪了下来,换上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扬声道:“官家,包拯装疯卖傻,故意曲解圣意私铸铡刀,有上欺天子,下压群臣之心。此等奸佞,断不可留! 郑耘心底暗叹:包拯这牛脾气,和范仲淹一个样。自己明明给了他台阶下,他非要展现自己不畏强权的一面,如今可好,被庞元英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祯虽不喜包拯心思过深,可见庞元英如此咄咄逼人,心里也生出几分不悦。正沉吟间,只听郑耘开口说道:“包大人一片忠心,只是行事鲁莽了些。之后让郑王从旁多加提点便是。” “北平王此言差矣!”庞元英为了保住庞昱,今天非要把包拯置于死地,“包拯所犯乃是欺君大罪,岂是一句鲁莽就能轻轻带过的?” 郑耘心里早已把包拯骂了无数遍,按自己给的说辞来,哪会有这些麻烦?现在倒好,被庞元英揪着不放。 他今天本就是强撑着进宫的,此时眼前阵阵发黑,头重脚轻,心道:挺好的,不用装晕了。念头刚落,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庞元英见郑耘晕倒,心里虽恼他替包拯说话,可赵祯那冷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不扶,只得咬着后槽牙伸手去搀。 赵祯见状,顺势高声道:“快传御医!”随即命小太监接过郑耘,抬往偏殿。 王敏真何等机灵,见赵祯往偏殿去了,便一脸歉意地转向庞太师与庞元英:“二位大人,您看北平王突然昏倒,官家也没心思议事了。要不…您二位先回府歇息?” 庞元英抬眼望去,殿内乱成一片,赵祯的身影早已不见。他没胆子擅闯福宁殿深处,只得重重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第15章 路遇庞妃 小太监七手八脚地把郑耘抬到了床上。 柴庸上前,拍了拍他的脸:“行了,没外人了,别装了。” 他见郑耘没反应,正准备再用力拍几下,却被赵祯一把拉住胳膊:“你别拍了,耘儿是真的晕了。” “啊?”柴庸不由一愣,他还以为郑耘是演的呢。 王敏真引着御医进来,诊脉、开药,一番忙活之后,郑耘才悠悠醒转。 他的神智还有些恍惚,晃了晃脑袋,茫然道:“我这是在哪儿?” 赵祯见他病歪歪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眉头不由紧皱,语气略带责备:“身子都没好全,怎么还到处乱跑?” 郑耘赶紧装可怜,气若游丝地哼唧:“大哥,我头疼…你别训我了。” 赵祯见他脸色煞白,眉头紧锁,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心下一软,也不忍再说重话,转而催促小太监:“快去煎药。” 郑耘暗暗松了口气,偷偷吐了下舌头,这关总算过了。 缓了片刻,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他连忙将庞昱一案的蹊跷之处说了出来。 赵祯听完,面色丝毫未变,只语带嗔怪:“这点小事,哪用你亲自跑一趟?” 郑耘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赵祯早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妥,因此才派包拯去陈州。一来是为了查明真相,二来如果陷害庞昱之人与前那两件事的幕后黑手是同一人,正好可以引蛇出洞。 柴庸见郑耘忙活半天竟是瞎担心一场,还在福宁殿里晕倒,忍不住埋怨地说道:“让你在家歇着偏不听,非要逞能,害我们担心。” 郑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进宫也不全为庞昱,更是放心不下赵祯,只是这话不便明说,总不能说自己未卜先知吧。 感觉身上恢复了些气力,他便挣扎着想下床回家。 赵祯一把将他按回床上:“别逞强了,多休息几天再走。” 郑耘想着自己小时候没少在福宁殿里留宿,只是赵祯成婚后,他感觉不方便,才不再宫中过夜。眼下实在难受,便也不坚持,顺势躺了回去。 “包拯怎么样了?”郑耘不是闲得住的人,躺在床上无聊,自然想起了包拯。 赵祯坐在椅子上,不疾不徐道:“包卿趁乱走了,不过那铡刀的式样让朕扣下了。” 他的神色极为平静,看不出半点恼意,不过郑耘还是能察觉出赵祯对包拯以及庞元英的不满。 郑耘略一思忖道:“为今之计,只有官家认下这三口铡刀了。” 赵祯脸色微微一沉,哼了一声,不悦道:“你让朕怎么认?难不成等哪天包拯真用那龙头铡,把朕给铡了?” 郑耘听语气就知赵祯心中不爽,可庞元英连欺君之罪的大帽子都扣下来了,赵祯也没有当场发作,可见还是想用继续用包拯的。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书中赵祯赐下三口铡刀,只怕也是半推半就,并非全然不愿。反而顺水推舟,正好将包架在孤臣的位置上。他性子再好也是皇上,不乐意的事,谁能逼他不成? 柴庸看着郑耘走神,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于是接过话茬,柔声劝道:“官家,好不容遇上个威武不屈的能臣,总不好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不用了。” 赵祯挑了挑眉,收敛了面上的不快,笑道:“朕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不过是咱们兄弟几个私下里抱怨两句罢了。” 郑耘这才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那东西打都打了,也别浪费了。不如送到刑部去,就说这是官家命包大人监制,用来警示刑部官员秉公执法、不得徇私。” 赵祯闻言,面上顿时一喜,连连点头:“你这主意好!君无戏言,朕确实说过‘三刀御铡’,只不过不是赐给包拯的,是命他监制、赏给刑部用的。” 见郑耘面露疲色,他忙起身道:“不说了,你好好休息吧,别太累了。” “你安心在这儿住下,我回去跟你家里说一声,省得他们担心。”柴庸也起身,叮嘱了几句,便随赵祯一同离开了。 郑耘看着赵祯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史书评价刘太后“有吕武之才”,赵祯被她教养长大,怎会是毫无主见之人?只是有些话,他不好自己说出口,等着下面的人主动给他出谋划策。 庞籍与庞元英一出宫门。庞元英脸上便浮起几分不忿,低声向父亲抱怨:“爹,方才北平王和包拯已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只要您老再添一句,包拯别说罢官,性命都难保。您怎么就一声不吭呢?” 庞籍半眯着眼,缓缓道:“英儿,你怎么还没看明白。包拯是官家亲手提拔的人,爹可没那么大本事,能改变皇上的心意。” 赵祯从前倚重他不假,可如今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膝下二子一女,难免存了私心。眼下冒出个包拯,无牵无挂,性子又刚直,赵祯怕是要卸磨杀驴了。 庞元英气得脸色发青:“爹,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昱儿身首异处吗?” “咱俩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他自己非要和祝儿折腾,爹能有什么法子?”庞籍面色平静,好似一口古井,可庞昱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说到最后,语气里还是透出一丝不忍。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那股酸楚,声音又淡了下去:“成大事者,必须心狠。昱儿手上沾了人命,保不住了。今天我若开口,咱们庞家便是公然与官家、与满朝文武作对。” 陈州百姓的状子摆到了御案之上,文武百官人人都看过。若事情没闹大,他自问可以保下儿子,如今天下尽知,唯有大义灭亲,以免牵连到庞家。 庞元英知道父亲说得在理,可一想到弟弟即将惨死,不由无名火起,恨不得将包拯碎尸万段。 庞籍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拍了拍长子的手:“包拯就是条疯狗,见人就咬。北平王待他那么好,他还不是一言不合就甩脸子?咱们等着瞧,等他得罪光所有人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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