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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仵作心里那点轻视，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林淮安看完张屠户，又去看刘猎户、周皮货商、赵仵作、钱婆子……一具一具看过去，每一具都看得极仔细。 最后，他走到孙秀才的尸体前。 这具尸体与其他几具略有不同——孙秀才死时趴在书案上，脸侧向一边，半边脸被压得有些变形。林淮安先看了正面，又让人把尸体翻过来，查看背面。 他看得很慢，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在孙秀才的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极淡的淤青，只有针尖大小，颜色淡得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若不是被头发遮住，若不是他特意拨开头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淮安凑近了，仔细端详。 那块淤青的中心，有一个更小的点，像是……针孔？ 他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 “方师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您来看看这个。” 方仵作凑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他验了三遍，竟然没有发现这个！ “这是……”方仵作凑近了细看，眉头紧紧皱起，“针孔？怎么会有针孔？” 林淮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个小小的痕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了在江南办的那个案子——刘墉案里，那些死者也是死因不明，也是表面无伤，后来才发现是中毒。那毒无色无味，入体后不留寻常痕迹，唯有指甲和舌根能看出些微异样。 林淮安问：“方师傅，这个针孔，之前验尸的时候没发现吗？” 方仵作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如实道：“没有。前两日这淤青还没显现出来，且被头发遮着，老朽……确实疏忽了。” 林淮安点点头，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针孔。 若是有人用细针刺入，注入某种毒物，那确实可以做到表面无伤、死因不明。 尤其是孙秀才这种独居的穷酸书生，被人暗算也未必能察觉。
第80章 案发现场 林淮安直起身，又看了看其他几具尸体，忽然问：“方师傅，这些尸体的耳后、发际线、腋下这些隐蔽处，都仔细查过吗？” 方仵作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拱手道：“老朽惭愧。公子稍等，老朽再查一遍。” 这一查，又查出了两处——周皮货商的腋下，刘猎户的后颈，都有类似的小小淤青，只是颜色更淡，几乎看不出。 林淮安看着那几处痕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孙秀才身上的狐狸毛，又拿起一撮，对着光看了半天。 方仵作忍不住问：“公子，这毛有问题？” 林淮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撮毛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身，看向方仵作，忽然笑了：“方师傅，今儿多谢您了。我先去现场看看，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带着林松和墨竹，大步流星地走了。 方仵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喃喃道：“这小子……有点东西。” 林淮安大步流星地走出大理寺，林松和墨竹一路小跑才跟上。 “爷，爷！您慢点儿！”林松气喘吁吁地喊道。 林淮安翻身上马，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林松心里一紧，凑上去小声问：“爷，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淮安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肯定有问题啊！这案子都没破，凶手都没抓着，你说是不是有问题？” 林松：“……” 他噎了一下，挠挠头，小声嘀咕：“我瞧着那卷宗上写的，处处都指向狐仙索命，什么狐狸毛啊、狐狸脚印啊、狐狸气味啊……我还以为真的有狐仙呢。” 林淮安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这个世界上肯定有狐仙的。他自己就是从天上下来的，还能不知道这个？ 可眼前这个案子，他更相信是人为。 那些人死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妖怪的手笔。妖怪杀人，哪有这么讲究的？还挑着跟狐狸有仇的人杀，还专门留下狐狸毛——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是狐狸干的吗？ 真正的狐狸，才不会这么无聊。 他收回思绪，骑着马朝着孙秀才住的地方走去。 孙秀才住在城南的一条破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泥坯。 地上坑坑洼洼，前几日下过一场秋雨，还有些泥泞。 林淮安踩着泥地往里走，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间破屋子，歪歪斜斜地挤在巷子尽头。院门是几块破木板钉成的，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荒草丛生，一口破缸歪在墙角，里头积着半缸雨水，水面漂着绿苔。正屋的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已经被人撕开过——应该是大理寺的人进来勘察时撕的。 林淮安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腥臊气——那是狐狸的气味。 屋里很简陋，一张破木床，一张歪腿的书案，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书案上堆着几本破书，还有一叠发黄的纸张。地上散落着些杂物，到处都是白白的、红红的、灰灰的狐狸毛。 林淮安蹲下身，捻起一撮狐狸毛，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 毛色鲜亮，长短不一，有好几种颜色。 他皱了皱眉，把毛放下，开始在屋里一寸一寸地查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处墙角，每一条砖缝，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 床底下，他趴下去看，只有一堆破烂和灰尘。 书案底下，他蹲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墙上挂着一张破旧的年画，已经褪了色。他伸手摸了摸年画背后，空的。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查看窗框的缝隙。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淮安站起身，环顾四周，眉头拧得更紧了。 和大理寺的卷宗上写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凶手很谨慎，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太干净了。 除了那些故意留下的狐狸毛，这屋里几乎没有凶手来过的痕迹。 可凶手明明来过，杀了人，还留下了那么多狐狸毛，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除非……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墙角。 那里有一个老鼠洞，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林淮安眼睛一亮，几步走过去，蹲在洞口前。 林松跟在后头，见他盯着老鼠洞看，忍不住问：“爷，您看什么呢？” 林淮安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你们俩，退出去一点。” 林松和墨竹对视一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退到门外，只探着脑袋往里瞅。 林淮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早上没吃完的点心。他捏了一小块，轻轻放在洞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来，小耗子，出来吃东西。” 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过了片刻，一只灰扑扑的耗子探出半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先是看了看那块点心，又抬头看了看林淮安。 林淮安笑眯眯地又捏了一小块扔进去。 那耗子嗅了嗅，似乎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平和气息，胆子大了起来。它回头冲洞里叫了两声，几只毛茸茸的小耗子挤挤挨挨地钻出来，凑到点心跟前埋头吃了起来。 林淮安蹲在那儿，看得津津有味。 等它们吃得差不多了，那只大耗子抬起头，口吐人言：“你这个人倒是不错，身上没有恶意。说吧，想问什么？” 林淮安嘿嘿一笑，露出两个梨涡：“吃人嘴软，这可不是白吃的。我就问几句话。” 大耗子撇撇嘴：“就知道你们人类奸诈。行吧，你问。” 林淮安指了指这间屋子：“你住在这儿，应该知道孙秀才吧？就是住在这里的那个男人。” 大耗子点点头：“知道啊，那个穷酸书生嘛。住这儿好几年了，穷得叮当响，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我们还得自己出去找食儿。” 林淮安来了兴趣：“那他平时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大耗子想了想，道：“他经常半夜不睡觉，点着灯写东西，写完了就念叨什么‘这下能发财了’。前几年倒是阔过一阵子，天天有酒有肉，我们还跟着吃了几天好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又穷下来了，天天喝闷酒，喝醉了就骂人。”
第81章 国子监 林淮安眼睛一亮：“骂谁？” 大耗子回忆了一下：“骂什么‘钱家’、‘骗我’、‘过河拆桥’之类的。有一回喝大了，还说什么‘那孩子是我的，你凭什么不让我见’，骂着骂着又哭了，可惨了。” 林淮安瞪大了眼睛：“等等——什么孩子？谁的孩子？” 大耗子兴奋地说：“这可是大秘密——他有个相好的。” 林淮安一脸八卦，往前凑了凑：“相好的？谁？” 大耗子道：“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妾，长得还挺好看，来过几次，每次都偷偷摸摸的，从后窗翻进来。后来那女的肚子大了，再后来就不来了。孙秀才那段时间可高兴了，天天念叨‘我有儿子了’。” 林淮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个小妾给他生了个孩子？” 大耗子点点头：“应该是。那女的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肚子已经挺大了。后来就没见过她，但孙秀才还偷偷去看过几次，回来就傻乐。不过最近半年没去了，说是那边看得紧，进不去。” 林淮安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的天……孙秀才看着穷酸，胆子倒是不小……” 大耗子摊摊爪子：“可不是嘛。你们人类的事情，我们也是看不懂。” 林淮安又问：“那孙秀才死的那天晚上，你听见什么没有？” 大耗子摇头：“没看见，我躲洞里没敢出来。不过那人身上有股味儿，酒气冲天的，跟孙秀才平时喝的酒味儿不一样，是好酒，贵的那种。” 林淮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多谢啦。回头有吃的还想着你们。” 大耗子挥挥爪子：“说话算话啊。” 林淮安笑着应了，转身往外走。 门外，林松和墨竹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爷，问出什么了？” 林淮安一脸高深莫测，慢悠悠地道：“问出个大八卦。” 林松眼睛一亮，凑上前来：“什么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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