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杙听她似乎弦外有音,立即凑头问:“师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船飞雁是吃瓜界的先锋,这京里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她“嘿”了一下,“其实,我也只是听说的,据传,当时二人同被软禁在北疆驿馆,计划着趁夜迷晕守卫偷偷逃走。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消息走露了,这沈隰就想杀人灭口,但华金鹏不同意,说是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不能滥杀无辜。八成就是这一句话救了华大人这张脸。你想想,当时北疆和朝廷已经剑拔弩张,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逃走呢?九成九是个陷阱。如果换了我是那侍卫,听到一个要杀他,一个不杀他,你说我烙谁的脸?这心存仁厚的人注定是会有好报的。” 岑杙不能说她这个故事漏洞百出吧,也觉得可信度有点低。 不过,这结果倒是无可辩驳,华金鹏确实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沈隰则是遭了酷刑。而且回来后,二人竟对此事只字不提,以华金鹏的老好人性格,岑杙倒是有点相信他是在替沈隰隐瞒什么,而不是反过来。 不管到底有没有好心好报这回事,这沈隰突然把矛头对准自己,绝非好事。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是来者不善,岑杙越想越觉得瘆人,如果说赵辰的弹劾都在明处,那这沈隰就是惯会玩阴的主。以他小肚鸡肠的个性,八成会把那阴阳脸的罪过算在她头上,那样岂不会阴魂不散了? 不得不防。 “不聊他了,欸,岑杙,说真的,你和殿下,哦不,是陛下,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儿给办了?”船飞雁叫习惯了,一时间真不好改口。 岑杙笑道:“我也不晓得,这又不是寻常人家娶妻,递个生辰八字,选个好日子成亲就可以了。得经过礼部的公议和大臣的认可,我自己着急也没有用。” “那你还不赶快去巴结一下礼部的那些官儿,赶快把自己的名字递上去!”船飞雁恨铁不成钢道:“这么着吧,江家的马车应该还没走远,咱们赶快调头回去,逸亭是礼部出来的,让他去联系一下人应该比较快!” 岑杙听她为了凑成自己的事儿,连与江逸亭怀孕划界的约定都抛之不顾了。有点哭笑不得,“师姐,你别说风就是雨啊!今个都这么晚了,明个再说也不迟。你想想,师兄要是知道这个事儿,不得先盘问一晚上?” 船飞雁想想,倒也是,就江逸亭那个刨根究底的性子,听到这件事准得“是吗?是吗?是吗?”的喋喋不休一晚上,把所有事情的缘起搞清楚了,再去做下一步行动。等他办完事儿,指不定就到什么时候了。 思想不同步的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个麻烦。 唉,但是想想,没人跟她一起吃瓜,这个趣味真是大打折扣。她那颗心啊,就跟爬了一千只蚂蚁似的,任何风吹草动,只能隔靴搔痒,不是滋味。 “嗐,悔恨身边无知己啊,不能一夜痛痛快快畅聊到天明。” 岑杙听她都唱出来了,不禁失笑。 第二天女皇要去太庙祭祖,因为前一日已经祭了天地,后日还要祭祀社稷。从三跪九叩,到三跪九叩,连续三日下来,岑杙真的是筋疲力竭、腰酸膝痛。什么沈隰,什么皇夫,早就被她抛得一干二净了。 这日终于盼到了三天的休沐,她赖在床上哪也不去,恨不得躺个三天三夜。但是李靖梣突然一道口谕就把她传进了宫里。 刚到御书房,就看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黄门跪在殿前,嘴唇都被打肿了,低着头战战兢兢低泣着。 岑杙暗忖这是咋了?就听见殿里传来一声怒斥:“朕有没有说过?这些东西一概不许人碰?都当耳旁风!打发他去掖庭,朕不想再看到他!” “都是老奴的疏忽,陛下宽心,老奴这就去打发了他。” 不一会儿,凉月就执着浮尘出了殿来,将那小黄门斥退了出去。然后,走到岑杙面前,“岑大人,请随我来。” 显然他是知道岑杙被传召进宫的。李靖梣毫无预警地把她传进宫来,又在殿里发了这么大脾气,这事儿属实不太寻常。 岑杙进了殿里,以往这厚重的紫檀木御案后坐着的是李平泓那张精明老道几乎与御案上的雕龙融为一体的脸,如今却换成了年轻而又充满张力的李靖梣,别说其他人了,连岑杙都有点一点生疏的感觉。 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适应这位玉瑞新主独特的个人秉性以及个人魅力,同时也在学着识别、避免她的雷霆之怒。或早或晚都会经历的一步。 岑杙在御案前拜过,虽然本能上差点喊出那句熟悉的“殿下”,但出口时已经被她及时纠正成了恭恭敬敬的“陛下万安。”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她适应了君臣有别的定位后,御座上的女皇反而很不见外地朝她招了下手。 “你上来,我跟你说件事。” 岑杙差点没回过神来,连忙扫了眼殿内,幸好人都遣散了,不然可就十张嘴都说不清了。她有点犹豫地迈上御阶,在李靖梣的要求下,又缓步绕到了御案后面。皇太女拉着她镶了五枚玉片的革带,晃了晃,“我要同你说件不好的事儿,你可不要恼我。” 岑杙瞧她像做错了事求原谅似的,脸上依稀露出求饶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说吧,我不恼你就是。” “就是……就是,除夕的那天早上,我想把张目微的那些画搬去寝宫,熟料负责搬运的小黄门在殿前的陛阶上摔了一跤,把竹筒全都弄散了。很不巧,那天正好有一个来觐见的大臣,路过那个地方。捡起了画并打开了竹筒。我不知道他当时看得是哪一幅,如果是前五幅还好,如果是后五幅那就糟了。” 岑杙顿时明白了,她急忙忙地召她见驾,以及一大早大发雷霆的原因。是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泄露。张目微的前五幅画都是在玉瑞境内画的,这时候的她穿着男装,自然不会看出什么。但后五幅画却大半都是女装了。如果被人认出来,她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你说得那位大臣,是不是沈隰?” 李靖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突然脸色一变,“是不是他向你要挟了?” 岑杙安抚地捧着她的脸,“放心吧,如果真的是沈隰,那么我可以肯定他看到的是前五幅之一。如果是后五幅的话,以他的小肚鸡肠,你今天还能看到我吗?别胡思乱想了。” 倒是他那句“你们真以为能瞒得了天下人”有点不知是福是祸。 “你们”究竟是谁?如果是指的是她和李靖梣,连她也不确定他是否百分百知道真相,“瞒”这个字就很耐人寻味,它一般是在既定事实的基础上,才谈得上瞒。她和李靖梣目前还什么事实都没有,如何去瞒天下人呢?莫非他是信了自己当初那“巫山云雨”的激词? 而且这句话已经有明显指摘的意思了,讽刺她倒是可以理解,但是当着船飞雁这个“外人”的面儿,公开指责当今女皇隐瞒天下人,给自己将来落下话柄,这就不符合这位沈御史一贯严谨的作风了。所以,她大胆猜测,这个你们中的“们”字并不是指的李靖梣。 当然她最重要的依据还是沈隰此人睚眦必报的性格。若是被他抓住了把柄,只怕这建康城早就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第283章 驸马国尉 “你说得不错,倘若他敢拿这件事来指责你要挟我,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一言九鼎,皇威不容亵渎!” 岑杙瞧她方才还像一只失了方寸的落荒小动物,转眼就变成了蓄势待发、凶狠搏兔的老鹰了。暗忖果然是天威难测! 不过,女皇陛下似乎还不放心,“今个算是万幸,被我发现竹筒上的一条裂痕,追问之下,小黄门才招认曾在殿前摔了一跤。倘若我没有及时发现,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这件事埋在那里始终是个隐患。”说完,她的目光轻飘飘忽悠悠地落在了岑杙的脸上。 “……” 岑杙立即发觉她的眼神有点不太对,看起来有点心虚又仿佛是故意演出来的。她心里有半分笃定她是高兴的不行,只是为了维持风度,才稍稍矜持了一点。 “那你想怎么样?” 果然,女皇陛下幽幽叹了口气,偎在她的小腹上,半仰着脸:“我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俗话说人心隔肚皮,夜长梦便多。我虽然忝为帝君,手掌天下大权,倘若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岑杙小腹上的麻痒顺着脊髓一路钻到了后脑勺,一点都没觉得她可怜,反而觉得她是权利膨胀后,私|欲也跟着一起膨胀了。 心里鄙视她,你不就是想左拥右抱,同时坐拥江山和美人吗?干嘛装得一副心如止水,受形势所迫的样子。 但到底不敢说出口,只敢小声嘀咕: “可我记得你原来不是说,咱们的事情,要先用小火煨热,然后再添大火煮熟吗?怎么现在你又不怕炸锅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先将生米煮成熟饭,旁人就不好说什么了。”女皇陛下横竖总是有理。 岑杙反正是弄明白了,论起奸诈狡猾果断,自己远不是她的对手。 这番自导自演自煽情的戏码,还挺会给自己找乐子的。 “所以,你一大清早堂而皇之地把我召进宫来,就为了这事儿?你既然心里早就有谱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干嘛不直接下旨呢?那样生米岂不是熟得更快?” 女皇陛下并不讳言,“毕竟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儿,我也得考虑下你的意见。” 这个“也”字就用得很传神。岑杙哪敢有什么意见?有意见人家也是“考虑下”而已,接不接纳全看人自个。 得,大清早进宫一趟,糊里糊涂就成准皇夫了。这是鸿运当头还是祸兮福倚啊? 岑杙回到家中时,船飞雁好奇地迎出来,瞥见她脸色紧绷,有不详的预感,“怎么了?陛下急召你进宫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师姐,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听了可千万别想太多。” “怎……怎么了?”船飞雁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心里紧张得不行。
岑杙叹了口气,道:“我可能要被,选上皇夫了。” 船飞雁正憋着气儿等她说出什么如丧考妣的事儿,好打起精神安慰她,猛然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选上皇夫是什么鬼?会被下狱抄家吗? 等等!选上皇夫???该不会是……!!! “啊!”船飞雁像炸了似的,惊喜地大叫了一声,把家里的佣人全都惊出来,伸着脑袋看她。 岑杙先是被震了一下,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师姐师姐,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但咱先保持冷静好吗?这上头还没下旨,咱别嚷的街坊四邻都听见了,影响也不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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