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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难为情…我们快去骑车吧…”萧弦拉拉杜可一的手。 这项运动危险性较大,只能在极小且地形比较平缓的区域开展,但首次尝试的二人已感觉足够刺激。上次那么刺激还是蹦极,那次才是地狱之旅,虽然萧弦的恐高并不严重,完全能够自愈,不然怎么坐飞机?加之她读书时去悬空寺旅游走玻璃栈道,乃至后来的攀岩登山,她都没发作,渐渐地便不再当回事。 然而如无必要奔向天空,她还是更适合地面活动一些。 “好好玩!还想再玩一次…”杜可一说。 “我们还是先去今晚的酒店吧,还了车,整顿下,明天就要飞去藏区了。” “好吧,小韵她们呢?我问了,说再看下午的情况。” “嗯,她们会跟上来的。”萧弦答。 把行李先行托运走又还掉车,萧弦才进入紧张的状态。似乎有重重叠叠的透明薄布盖在她身上,薄布轻盈的质量往往被人忽略,然而达到一定数量依然会对人产生负荷。 萧弦清晰地感受到负荷了。 从指尖开始,还有她捏紧就会泛白的指节,不自觉地盯着看,那是几道敕令,她自己下达给自己的重压。其实说她完全能克服被拒绝的痛楚,根本是假话,同自信与否不相干,她要给杜可一最大的自由就必须压缩自己的自由。共享同一段时空后,自由也被时空的边框限定,她们有义务在其中遵循此消彼长的规则。 其实,萧弦也想不到杜可一会拒绝她的理由,早说过与自信无关了。萧弦就在这种想要占有与尊重选择的矛盾心境之间受了百般锤打,被锻造,淬火,最后由杜可一对她的爱为她开锋,若真想所向披靡,原来还是得靠这个。 萧弦对杜可一说: “大漠行的最后一晚了,我们再去看次黄昏如何?” “好啊,走吧,你有安排吗?” “嗯,听说有个观景台。” 那个观景台就是萧弦准备的求婚场地了,她包了下来,包括旁边那间房子。没什么创意,也不会使杜可一联想到任何惊喜,甚至两个人都素面朝天。一切原始朴素到,把情境换成陪伴父母饭后的散步都丝毫不突兀,她们就这样上去了。 杜可一还说这里真冷清,明明风景不错,看来捡便宜啦! 黄昏的裙摆被风吹落下薄云。这说明她清醒过来了,将迈着轻软的步子,从西走到东。或许黄昏本就是从沙漠里出生的。她算她的养女,亲缘大于血缘,沙漠爱着黄昏因此不会束缚她,她让她回到归属于她的天空去,她只在女儿醒来的这短暂时分,与她会面。 看到了吗?远处的那一线金彩,就是女儿俯身对母亲的拥吻。 杜可一手扶着伸出向外的白色围栏,正体态松弛聚精会神地观赏美景,忽然身心都一热,发现萧弦已经从后环住了她的腰,脸颊贴着她的头发。随后杜可一仍然保持自然地松弛,四周没人,她很习惯与萧弦如此亲密的接触,往后靠时很安心。 一阵似灰的沙于不远处溜过了眼,扬起来,她们暂时谁都没说话,萧弦怦怦的心跳却已经被杜可一窃听到了。 “怎么了?心跳成这样?”杜可一打趣般地问。 “没什么。” 她们保持着站姿,一种直立起来的默默。杜可一又想先开口问缘由了,这地方不该空得像为她们准备好了一样。她也没忘记萧弦对她隐瞒了什么的那个猜想。 不出意外,萧弦确实卡住了,她起先打的腹稿,她在抱住杜可一之后就紧张得忘掉了百分之九十。再说了…她怎么可能真正做到…深情款款地大白天在杜可一面前说情话?情话这东西,比秘密还见不得光,却比秘密不值钱:一个秘密被揭开或许还能影响些往后的走势,但一句情话被剖露,除了让大家都尴尬以外,别无它益。 换言之,秘密不会死,情话则会。尽管四周空空荡荡,萧弦也不敢说,她怕负故意戕害一个生命的法律责任,怕得就好像说句情话真是个重罪… “…”莫名地两个人僵持了。 这时候却有大量气球缓缓地飘上来,迅速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尤其是萧弦的诧异。气球越飘越多,杜可一往下看去,没看见人还以为是这个场地的定点节目。但萧弦很清楚压根没这环节!…所以这是怎么了? 不行,先不管这个,萧弦仍然没把求婚说出口,杜可一回过头看她,发现她耳朵都红了,眼神还很恳切像是真有话说。这女人到底想干嘛?杜可一再度开口问萧弦实情,怎么不久前就开始怪怪的了,萧弦没回答,只心一横,往前走着让杜可一的腰抵在围栏上,又伸出手把她围在里面,凑得好近啊。 “萧弦?犯什么病了这是?”杜可一被萧弦现在的眼神盯得既慌又乱,更多还是皱眉疑惑。 夕阳恰好在萧弦的脸上抹开,她愈发热忱的眼神里,闪着光。 “杜…杜可一…” “我…我想…你…你能不能…”萧弦看着杜可一完全没有感动而仅剩看她表演的表情,心情却稍微缓和了一点,她定了定神,继续道: “你能不能作我的新娘。” “我们举办婚礼吧!就在后天…”萧弦没有改变自己的姿态和眼神,背后直冒汗,腹稿她就记得那么多了,所幸全是精华。 “…啊?”杜可一难以置信。 不等杜可一回答清楚,身后又响起了礼花声,萧弦不想管这些预料外的助攻是什么了,她只要诚恳地盯着杜可一就好。而这实际上就是好友们准备的。萧弦不知道,她们现在的姿态,在让远处的好友们已经误以为她们达成共识后接吻了。 虽然没有戒指,但气球和礼花的接连出现让杜可一更加确信一脸深情的萧弦不是在开玩笑。汹涌的羞赧情绪让杜可一微微地发抖,然后她就一哼声,往前扑到萧弦怀里,又用拳头轻轻击打爱人的后背,娇嗔式地拷问萧弦,这又是干嘛啊!那么突然!眼泪也顺势涌了出来。 “说!都瞒了我多久了…嗯…” 萧弦笑着吻了杜可一,说:“没必要知道那个……” 她晓得肯定是梓悦瑶来帮她解围了。梓悦瑶两位活雷锋也不打算出现,明天直接飞去婚礼现场。 萧弦就在天台上继续交代行程,从黄昏讲到繁星弥天,因为过程中被杜可一因想揍她而打断了无数次。最后杜可一热泪盈眶地被萧弦抱起来,这还吓了她一跳,她们太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也就是过去那样,杜可一被萧弦抱起来庆祝某事了。 “停停停,别把你的老骨头弄散架了。”杜可一笑着叫停,感觉异常难为情,万一被其他人看到可怎么办… 住进今晚订的特别房间,杜可一怀着与过去任何时刻相比都完全不同的心情,散架了一次,不亚于重逢的那次。 “老婆…老婆…我们结婚好不好…” “…嫁给我…好不好?” “你…你怎么现在又…”话来不及说完,杜可一早已软绵绵的手,忽然被萧弦牵在手上,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了戒指。 萧弦紧接着吻过她的手,热泪盈在眼中,轻轻笑道:“杜可一,我爱你啊。” “我好爱你啊,你知不知道…?” “萧…” 杜可一哽咽了,继续呼吸紊乱地看着萧弦,将戒指戴进她的无名指。 离恨天 两个女人就晕晕乎乎地躺着,想睡,也睡不着。 她们身体里的柔软暂时全部被取出,小部分铺在她们周围,大部分垫在身下。她们所剩的东西,正两具空壳子样地在那摆着。杜可一缓缓撑住手坐起来,聚精会神地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萧弦则仍然躺着看天花板。 “疯了…真是…” 杜可一笑了下,俯身凑近萧弦摸她的脸,然后又接吻,软软地倒下去,继续泡进熏香和音乐里。 萧弦想挪动到杜可一身边去枕着她的手臂睡,却始终动不起来。她前所未有地困乏,感觉自己在漂流,或者说有水流正绕着她的身形淌走。她此刻像所有自然界的物质那样,正被一点点地剥蚀,被搬运,最终又堆积在某处,静静地等待下次的运动… 就这样混沌地睡着了。 仿佛回到世界初生的那一刻,呼吸是新的,吐息间躯体重新生长开,筋和骨分不清界限地向外延展。一切都茁壮地在风、雨以及阳光中拔高,再变得健硕,这便成为区分出光明与黑暗的力量之源。 就这样清醒地混沌了。 即将出门赶飞机前两小时,两个人才把衣服穿戴整齐,没关系,十个小时的飞机路程杜可一早坐习惯了,她们有的是时间在路途中补觉休息。 杜可一曾经那十个小时并不能如现在这般空白地度过,甚至可以说,拥挤得过头了。她得一刻不停地想呀,她得盘算怎样把那几天安排妥当,该如何巧妙地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思念塞进去,效用最大化,别外溢。 如有不慎溢出,也只好把它丢了,忘了,就当没想过。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触景生情,杜可一在座位上哭了,头等舱里面两个人没办法依偎,她侧开身子只让萧弦以为她已经睡着。 昨晚她们都哭了,亲昵地相互安抚,拭去眼泪,现在她们又哭了,却只能默默各自擦干。 “好傻,你,那么早把戒指拿出来,到时候又要重新收回去。”杜可一在上飞机前笑萧弦。 “那又怎么样,先戴着。”萧弦牵起她的手。 那又怎么样?看吧,都来看着吧,她是我的爱人啊…… 这十个小时,杜可一终于可以放下心头的包袱,静静地等待时间流过。这可真是矜持的用法。她不再做扎进地底的蘑菇梦,而是做白鸽梦,在她的固有印象中,婚礼都是有白鸽的。 象征和平的白鸽,从名字到羽毛统统受人杜撰,就连架在它们双翅上的自由也被人类捕获,那么它的一切都被人类掌控了。 即便如此,还能做梦成为它们的人,想必当真以为自己能飞翔。 与此同时的萧弦也在回忆,回忆她过去等待杜可一到来时的心情。没意思,她又制止了自己,那像是在对自己做感恩教育。萧弦终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她神经的敏感总是向前,不向后。 萧弦以为杜可一睡了她自己也便休息休息,晚间才到,还得在飞机上吃一顿饭。 “飞机餐原来也能这么好吃啊。” “有钱真好…” 杜可一睡了一觉起来,正咀嚼着食物,脑袋还有点晕,莫名其妙对周围的一切腹诽。她觉得自己如果把刚才的话说出来,就显得自己特别小市民,特别没见识,简直俗不可耐的心声很怕被周围的人偷听到。 吃完饭坐回位置,杜可一心里面总有种怪怪的感觉。她对物质的敏感和自卑不是限时的,她又确实怪自己敏感,她们可是要举行婚礼了,一辈子就和眼前这个女人办一次,陪伴着享受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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