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机场自然有专人来接,其他受邀前来的人,基本都就位了。即将在那么多人面前宣誓这段爱情,想不到杜可一的难为情比萧弦还大,毕竟留给她心理建设的时间并不多。 萧弦告诉她,自己请到场的全是她们最亲近的人。他们早就收到了这个消息,所以不必过多担心。 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帮着萧弦把杜可一推到梳妆镜前面,叫她快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和曾经想象中的样子像不像。追忆似水年华,五岁时,杜可一心中便已经有了那个模糊的想象,一个通用的,穿梭在每一个小女孩心中的想象。想象很自由,只不过,在有些女孩心中停留得短暂,有些则永恒地留下了个位置。 杜可一属于那种被想象短暂光顾,随之便抛在脑后的人,一生只能看见它尾巴拖出的光彗。但现在她准备去追上它了,一步跨越三十五年光阴,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与萧弦肩并着肩。 “合着都骗我呢…”杜可一坐在车上自言自语,正朝着五岁时那个想象进发,接下去笑得很幸福。 “善意的谎言。”萧弦也笑。 隔了几分钟,杜可一忽然又笑,顺着眼睛不看对面的萧弦道: “我倒怕自己连婚纱都穿不上了哈哈哈哈,那太漂亮了。” “从小到大都不敢想象清楚。” 萧弦却没把她的话当玩笑,道: “傻子,自卑什么?” “你都穿不上,那谁穿?” “唉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杜可一笑笑,语气有点哄萧弦。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这婚纱你穿定了。”萧弦微微蹙眉。 “好好好,我怎么能不穿呢?” “除了我谁也不准穿!” 今晚全家人一起聚了个餐,小芷也来了,两个人刚下车,她就咚咚地扑进她们怀里,奶声奶气地祝贺她们。 “姑妈,姑妈,原来你们要结婚了呀!” “原来,你们两个人相爱了呀!” “对,我们会举行婚礼,小芷要漂漂亮亮地作我们的见证人啦。”萧弦蹲身将小芷抱了起来,再亲亲她的小脸蛋。 我怀念的 今晚她们会想什么呢?按理是该早早睡了。尽管不用像传统婚礼那样接待络绎不绝的客人,更不消端茶倒水赔笑脸,两个女人手牵手直接进入主题即可。但她们还是得最先起床去梳洗化妆。 现在的妈妈和爸爸恐怕比两个女儿还紧张。要说局促不久前已经局促过了,在初次和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老外交谈时,戴着翻译耳机。这翻译器戴着,像个助听器,实际上的功效也与助听器差不离,多长了双耳朵,八面玲珑的人都成了十六面玲珑,能够带给人实诚的安全感。 …老两口昨天就到了地方,睡过也玩过一天一夜,作为消费者心里却总惶惶的。他们不断地安慰自己花钱了,女儿已经花过钱了,然而酒店里每个东西仍是烙铁,不敢乱碰,还生怕听漏任何一句话,时刻注意翻译耳机的电量以免给他人添麻烦。 这翻译机,摘了它就只听得见声音听不懂意思,戴上确实很不习惯,不自在,耳朵痒,加上看见那些陌生的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让人情不自禁就想打手语。 手语对幸运的健全人世界而言是笨拙的信号,人笨一些是有好处的,许多事情轮不上你操心,萧弦已经把心都给他们操完了。但你至少不能让人轻松搞明白你为什么笨,缘由比结果更可怕,一辈子没出过国,对国外的事情一无所知,自己这样是不是给女儿丢脸了? 他们需要求助,又怕自己求助,更怕不能得到帮助。求助也是健全人世界的一项焦虑。 “唉呀…我们家弦弦实在太出息了…” “可一算是跟着她沾光了。”杜正威躺在床上感叹到,这两天奇妙的体验让他手足无措的同时,又打心底骄傲。 “犯不着那么说,弦弦都是真心的。”妈妈闭目养神,满脸幸福,她不想这辈子都把自己与经验不足带来的自卑挂上钩。 隔壁房间的杜可一对萧弦说她睡不着,不真实,不踏实。她有种落入虚空的感觉,躺在床上却失重,晕头转向,似乎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被夸大、扭曲、变形了! 打什么时候起,就从“我”变成“我们”了呢?她和萧弦的爱情紧接着便被夸大到了即将登上婚礼殿堂的程度。杜可一在努力回忆是什么神秘力量,在何时被触发了,以致于造成这个结果。她回忆,回忆果真在扭曲,独腿跳芭蕾,最终生成一个正高速旋转的陀螺,花色不断变化着。 萧弦问她,想什么呢?杜可一伸出手,从仍在旋转的意识中随机抓取了一段,赶忙说,想起来那些冷落你的日子。杜可一指的是她们还没正式在一起前,萧弦决意大胆追求杜可一的日子。 “哦…那段时间啊,可真是折磨。”萧弦轻轻地笑,笑得很怀念。 “那段时间我可是躲着你走的,很担心遇见你,又怕你第二天再也不来等我了。” “好想把你推走,推走了又欲生欲死哈哈,犯罪份子样的。” 杜可一也笑,她们实际上在温和地调情表白。 对彼此打开又折叠,折叠又打开,每次动作都拼尽全力,结果却指不出个东南西北。 萧弦由此立刻回想起自己站在夕阳下的片段,目送杜可一跟着别的女人离开。吃醋,伤感,混合着被杜可一无视的失落,顺着萧弦身体的曲线,一滴滴地往下滑。她固定般地站着,水就漫了上来,令她急促地窒息。 她一度也曾不想爱了,放弃前所未有地离她那么近,近得能彼此交换呼吸。但萧弦没办法,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她必须前进,她不能让她的生活变得一点指望都没有。指望指出的方向就是杜可一的方向,如果不能追求到她,那么每天都将变为组成末日的一秒。 “杜可一,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当时回避的态度搞得快疯了。”萧弦第一次以委屈的口气提起当年的事。 “我知道,我故意的。”杜可一笑答。 但在那种情况下竟还能安然享受心动的人,对自己实在太无私了。是的,萧弦虽不敢夸自己的心动无私,她也不反对这个说法,无私的私心,比自私的私心还可怕。 那简直是一种饥渴,逮住杜可一施舍出的任何一点萧弦都可以胡吃海塞。生命的缺乏在萧弦的血液深处嚎叫,嚎叫着,却不能说呼唤;嚎叫可以歇斯底里,可以没有回应,但呼唤不能,呼唤若是没有回应,就会干瘪,就会让发声者羞愧地流泪。 当时的杜可一不知道的是,萧弦的嚎叫与呼唤之外还另有一种痛楚,那痛楚是很清晰的,像她自己因相思而消瘦下来的皮脂下的血管。浑身的血管是棵枝繁叶茂的树,将她叉起来示众,似乎也注定了这场爱情必须经历血腥。 …后来,她们就承认相爱了,杜可一晚了多久承认相爱都变得不再重要。她们接吻,留下专属于她们二人的关于吻的印象。 唇与唇相拥后,便不再是唇,幻化成一句话,一串音符。她们每触碰一次,那话就被重复一次,她们的唇触碰多少次,世界上就产生了多少种语言,谱出多少支曲。 杜可一,25,萧弦,27。她们的二十五七,接过几次吻,上过几次床,就以为什么都给把握住了。能从自己身上找到的,有的,没的,她们统统一股脑给了出去,她们知道这会让一切都显得比较廉价,但她们谁也不在乎。床上的情话说得好像忠贞起来自己比谁都发狠,拳头捏紧,准备同一切反对势力抗争。 她们没被生活的重压消磨完的情感如此过剩,需要随时随地为谁消耗,并以此保持正常状态,继续表面平静的生活。 猝不及防,爱情在两个女人的人生中陡然变得那么必要!这爱向外疯狂地生长出枝节,正值青春年华,那些枝节带刺也含香,突破,膨胀,已经让她们合拢在一起的手快要抓握不住了。 她们因此都放过一次手。 没办法了,她们手掌里那点单薄的血肉,无法继续滋养这样一股已经生长到异样甚至可怖的爱。躺在床上继续回忆,两个人更加难以入眠。手的用途自打那次放开后便锐减了一大半,笨拙平常,退化成哺乳动物几乎都有的前掌。她们也因此而匍匐地生活,怀着各种各样的愧疚抬不起头来,对你,对她,对自己。 “真是黑暗啊那段时间,萧弦,你这个混蛋,我可是时时刻刻都想宰了你。”杜可一忽然笑骂了一句,她已经搞明白是什么时候她们的爱情真正与其他任何一种爱情无异。 “要是被你宰了,也划算。” 萧弦笑。她记得,那首歌,我放手,我让座,假洒脱,谁懂得我当初多么不舍得?太爱了,所以我,没有哭,没有说… 但有幸等到爱情即将开花结果,我们竟相约般地重逢。苦难总不能只逮着两个人穷追猛打吧?趁两个人手上的伤疤都没来得及结痂就赶紧重逢,血淋淋的,接受缝合。 长期注视血肉模糊的伤口实在太残忍。 “所以快睡吧,明天忙着呢,新娘子。”萧弦说。 “新娘子,你也赶紧睡。”杜可一吻了吻萧弦的手,很深情地继续道:“给我唱首歌吧,好吗?” “好。” “谁能够将,天上月亮,电源关掉?它把你我,沉默照得,太明了…” “关于爱情,我们了解的太少,爱了以后,又不觉可靠。” 电台情歌,现在失眠就应该听听电台情歌,虽然也不那么适宜。 “你和我看着霓虹,穿过了爱情的街道,有种不真实味道…” 愚昧 萧弦和杜可一的两张脸,再怎么抬也抬不上年轻去,再怎么贬也贬不到丑陋之下。她们起床后仔细洗漱,相约似地盯着镜子傻看,同自己重新认识一认识。 杜可一对着镜子笑,这在萧弦看来像是做实验,萧弦继续看杜可一脸上的细小皱纹,它们正作证她笑得依旧明朗。虽然这明朗与十年前比起来多了些被动,少了些不假思索,带上中年独有的敏感却并无预想中成熟。 多愁善感中的每一个字都占据了杜可一性格的巨大版面。她是一种始终在流动的人,思维多,愁绪如麻,感情跳跃。 比如现在,杜可一再照照镜子,不笑了,突然就语气伤感地提起:“真可惜…王曼姿,张岚她们…都不能来参加了,她俩不是已经结婚就是有孩子了…” “嗯…可惜…所以下次吧。”萧弦能和杜可一共情。 杜可一却轻轻拍了拍她: “去,才没下次。” “因为下次你办。”萧弦开真的玩笑。 杜可一没有答下这个玩笑,只是叫她,快点准备吧,别贫了。嗯,好,萧弦不自禁摸了摸杜可一的脸。她想,终于到了这个地步,是的,到了这个地步,自己竟还有事情瞒着杜可一。到场的嘉宾中其实还有一位,就是塞西莉亚,在邀请她之前,萧弦也是几番纠结,最终结果如你们即将所见,她来了,带着她的爱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