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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良久,她们逐渐看到前方的夜色里出现了一盏盏明亮的灯笼,悬挂在翠树的梢头与丹屋的檐角,宛若一颗颗错落而列的明星。 那便是滕六堂的所在。 在这时,方灵轻才停下脚步,转温声与云宛遥说了几句话,道自己还有一些事情要做,须得待会儿才能去陪她。而危兰满腹忧虑,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拉了拉方灵轻的袖子,在她耳边悄声道: “轻轻,要不你陪伯母歇一会儿,我去和上官震说话。” 方灵轻淡淡笑道:“你又不是造极峰的人,你说的话,他会听吗?就像……”她顿了下,才继续道:“就像你们危门的事务,我也不能处理。” 危兰一怔,神情登时有些恍惚。 今夜此情此景,与那夜在江陵危门墓地的情景,何其相似…… 方灵轻道:“你放心吧,你能撑得住,我也能撑得住。” 言罢,她转过身,又冷冷看了上官震等人一眼,独自走在最前,命上官震等人都立刻跟上。 而危兰在她走后,则先把了一下云兴逸的脉搏,说出了几味药材的名字,令两名滕六堂弟子前去煎熬药汤,给云兴逸治疗内伤,随后她再带着云宛遥到了一间卧房休息。 自从知道了云兴逸的身世,也知道了当年家人们惨死的真相,云宛遥心中满是愧疚,只觉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兄长,亦无颜面对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弟弟,几番踌躇,她仍不敢与云兴逸说话,但更加关心担忧他的身体,听危兰如此吩咐,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还有一件事,危兰却是走出门外,压低了声音再下命令,没让云宛遥听见。 方索寥的尸体此时恐怕还暴露在野外,危兰知道方灵轻必是顾忌母亲的心情,才没有为他收尸。可是此人无论作了多少恶,终究还是方灵轻的父亲,既然他而今已魂归黄泉,一切仇怨随风消散,也该让他入土为安。 一切事安排妥当,危兰再度进了屋子,给云宛遥倒了一杯热茶。 云宛遥见她去而复返,叹了一口气道:“危姑娘,我现在很好,你不必担忧,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危兰道:“我答应了轻轻,要陪您一会儿。” 云宛遥苦笑道:“她怕我做傻事吗?我早已对方索寥没了感情,我不会因为杀了他而痛苦。不过……轻轻现在很难过吧?我杀了她父亲,她会怪我吗?” 危兰道:“方索寥作恶太多,如此下场,是他早就应得的惩罚。这一点,轻轻一直都很明白,她更不可能怪您。而您……既然您如今已只当他是您的仇人,您终于杀他报了仇,应该感到欢喜才是。” 云宛遥喃喃道:“报仇……爹娘和大哥大嫂的死,我也有责任,我这算什么报仇呢……” 危兰就怕她会这样想,沉吟少顷,倏地问道:“伯母听说过烈文堂吗?” 在未遇到方索寥之前,云宛遥已对话本里的江湖十分向往,自然对侠道联合盟里的烈文堂略有耳闻,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问,仍点了点头。 危兰道:“我从前便是烈文堂的堂主,因此办过不少江湖血案。而我经手的所有案子的凶手,十有八九在说起他们害过的人命的时候,从来不会愧疚,从来不会有任何歉意,纵然偶尔会后悔,也是后悔自己的武功不济,落在了我手里。可是……让我奇怪的是,那些幸存的受害之人,反而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自责不已,总是在想如果他们能做得更好一些,是否便不会发生这样的祸事?” “这是没有道理的。为什么真正的杀人凶手不悔恨,那些活下来的受害之人反倒要为了别人犯的罪而惩罚自己?就因为他们更良善吗?伯母,您也是受了方索寥的欺骗,方索寥做的任何事,都与你无关。” 云宛遥闻言越发呆滞,注视了她好一阵子,神情若有所思,这才忽地道:“危姑娘,你既是江湖中人,能再给我讲一些江湖里的故事吗?” 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样子,真正的江湖侠义道是什么样子,云宛遥在年轻之时虽已憧憬了许多年,却始终无缘得见。 危兰颔首,走到一旁桌案边,在香炉里点燃了一炷安神的香,她在香烟缭绕中思索有顷,便为云宛遥讲起江湖的广阔,讲起江湖之中那些形形色色的侠女故事。 窗外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云宛遥的脸上渐渐有了点神采,不再是一片苍白。 直到那一炷安神香燃烧殆尽,整整两天两夜未能好好休息的云宛遥这才感觉到一点倦意,危兰服侍她睡下,继而离开房间,关上了门,又转过身,遂在院子围墙的另一边看见了向她迎面走来的方灵轻。 显然,方灵轻是刚刚与上官震谈完话,此时快步来到危兰的身旁,朝着那扇关上的房门看了一眼,眼中微露忧色,道:“兰姐姐,我娘她……” 危兰微笑道:“伯母已经睡下了,适才我和她聊了一阵,你放心吧,她现在心情应该不错。” 方灵轻自然相信危兰所说的每一句话,总算松了口气,但另有一件事悬仍在她的心头,让她欲言又止。 危兰道:“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方灵轻垂首道:“我爹的尸体现在还……还在山里,我想带他回来。” 危兰道:“这件事你也不必忧虑,我已经派人去了。” 方灵轻闻言微愕,又抬起头,沉默地望了一会儿危兰的眼眸,仿佛望向了一片星河,刹那间她抱住危兰的身体,语音很轻很郑重:“兰姐姐,多谢你……” 危兰道:“你的事本来就都是我的事,何必言谢?只是……若你真想谢我,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方灵轻道:“什么?” 危兰道:“你是不是曾经想过,杀了方索寥之后自尽?” 方灵轻听罢又是一呆,松开危兰的怀抱,抬眸见她的脸色有些凝重,心下不禁惴惴,道:“你……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危兰道:“这么说来,我猜对了。” 方灵轻听她的语气也如此严肃,更觉歉疚,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两根手指,低声道:“那时候我……我又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我也没完全想好,你知道我是舍不得你的。” 危兰道:“你没有别的办法,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方灵轻默然须臾,神色几番变化,倏然苦笑一声,后退了两步,靠着一根柳树的树干,悠悠道:“和你说了,也只是徒增你的烦恼而已。如果……如果不是今晚的变故,我和我爹之间的事,本是一个无解之局。” 危兰毫不迟疑地摇摇头,坚决地道出三个字:“我不信。” 她走上前,依然和方灵轻贴得很近,缓慢而坚定地道:“既然女娲能补天,精卫能填海,你与我都有信心改变侠道盟与造极峰这两百多年来的仇怨,为什么你的命运反而不能改变呢?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你本就不该受到任何惩罚。” 方灵轻的神色先是有几分惘然,与危兰对视半晌,渐渐地才露出一点淡若微风的笑容,道:“我还是做错了一件事。” 危兰道:“什么事?” 方灵轻想了一想,突然仰起头,在危兰的唇边吻了一下:“我不该瞒你的。以后再有什么事,我都一定和你说实话。这一次,你就看在我已经向你赔罪的份上,原谅我了吧?” 危兰本想摇头。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一颗心始终倒上不下地悬着,从来就没有彻底放下来过,因此她并不想那么轻易地说好,偏偏方灵轻此时的声音和唇瓣一样柔软,让她只得无奈一笑,点点头。 方灵轻道:“你刚才还说,要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到底是什么?” 危兰叹道:“你已经答应我了,以后无论有什么事,都不能再瞒着我。” 方灵轻笑着道了一句:“那你尽管放心。”但说完这话,转瞬过后,她想起父亲的死,那点笑容随风而逝,心又火烧似的痛起来。 危兰见状即刻将话锋一转,问道:“你和上官震都谈了些什么?”
第345章 紫苏 上官震愿意忍耐到如今的原因, 是希望能看到方灵轻与钟离白、秋眠花、方索寥互相残杀。 而现在一切如他所料,那些对峰主不忠之人,那些在峰主死后仍不停争权夺利之人, 都已一个一个死去。 只不过,未免死得太快了一些? 上官震听完目瞪口呆半晌, 距峰主离世已有半年多时间,在这半年里他们四人已斗过不止一次,互相之间难分胜负, 方灵轻才回来几天, 怎么就杀了这么多人? 难怪,她有本事杀得了峰主。上官震一想起这件事, 又忍不住怒火中烧, 心道反正自己已骗她服下毒药,干脆现在就杀了她, 剩下一个秋眠花也不难对付。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动手, 一旁几个“手下”似是瞧出了他脸色的不对劲, 同时咳嗽了两声。 霎时间,他心头一凛,又深呼吸一口气, 平定了自己的情绪。 不错,杀了方灵轻之后,剩下一个秋眠花或许不难对付,然而挽澜帮的那个家伙不但武功奇高,势力也颇强大, 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杀得了的。而他的目的, 却是应该让所有想要利用峰主之死的人, 都下黄泉给峰主陪葬! 无论是谁, 都不可以放过。 于是,上官震只能冲着方灵轻笑了一笑,依然恭恭敬敬地称呼她为方峰主,随即问道:“那我们今天还需要做什么事?” 方灵轻道:“不必了,已经这么晚了,还忙什么?你还是去休息吧,有事我明日再吩咐你。” 目前上官震的真实想法,方灵轻也不得而知,见他居然还对自己假意尊敬,暗暗琢磨了一会儿,只当他是因为秋眠花尚未除去,还打算继续旁观自己与秋眠花鹬蚌相争。 可是秋眠花现在到底去了哪儿呢? 与危兰会了面,两人商谈片刻,本打算派遣两名手下去飞廉堂问一问情况,岂料她们还没来得及行动,顾明波已带着许多人来到了滕六堂。 “一直没等到你们,我猜你们就在这儿。”顾明波与她们来到正堂之内,目光向四处打量了一下,狐疑问道,“云夫人和云兴逸呢?还有……方索寥呢?” 方灵轻沉声道:“我爹死了。” 顾明波闻言一怔,尽管方索寥的确死有余辜,这对她而言乃是一桩大喜事,对整个江湖正道而言都是一桩大喜事,但看着方灵轻双眸里的哀痛,她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灵轻主动转移了话题,缓步走到顾明波的身后,徐徐低下头,视线扫过面前几个戴着枷锁的妙龄女子,道:“你怎么把她们也带来了?” 顾明波喟然叹道:“她们一开始说知道秋眠花逃跑的路线,但我发现她们只是在带着我绕圈子。” 那为首的一名女子听罢此言,连连摇头,发着颤的声调透露出她的恐惧:“不不不,我怎么敢欺骗顾长老?我本来的确是知道的,只不过……只不过我也不清楚怎么堂主明明给我们留下了暗号,我们却越走越不对劲。或许……”她歪了歪头,眼中又露出思索的神色,猜测道:“或许堂主是担心我们出卖她,特意给我们留下了假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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