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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的疑惑十分真实,语气里的忧惧十分真实。饶是顾明波行走江湖多年,阅历极为丰富,观察了她半晌,还是不禁心生疑虑,猜不透她此言的真假。 方灵轻却微微笑了一笑,缓缓伸出一只手捏住了那女子的下巴,眉目间凛凛生寒意,语气也越发地冷了:“你是不是当我离开造极峰太久,已经把你给忘了?秋眠花会怀疑这世上任何人,但她会怀疑你?她巴不得你能尽快逃出来,再尽快找到她,为什么要给你留假暗号?” “我知道,你绝不会出卖秋眠花,我也不指望你能说什么,但至少你别在我的面前耍花招,不然——”她顿了顿,利若剑锋的目光又投向其余几名女子,“而你们,则最好是快些告诉我实话,别考验我的耐心。” 今夜的变故,让方灵轻的心情糟糕至极,是以此时此刻,她是真的起了杀心,话里的杀气极为明显,令在场的这几名飞廉堂弟子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如大多数魔教弟子一般,她们也贪生,她们也怕死,倘若方灵轻不是非要从她们的口中问出秋眠花的下落,她们也可以扔掉自己的面子,向方灵轻示弱来换取一条生路。偏偏此事涉及秋眠花,一旦她们说了实话,堂主极有可能性命不保。 而自己的命再重要,那也是堂主救下来的,如今为堂主而死又有何不可?这几人一想到此,下定了决心,互相望了几眼,脖子一仰道:“既然如此,那你还是早点把我们给杀了吧!” 方灵轻眼中的杀意确实变得更重。 危兰略一沉吟,却在这时拉了拉方灵轻的衣袖,将她和顾明波都带到了角落,低声问道:“那人是谁?听你的意思,秋眠花很信任她?” 方灵轻道:“是,她们几个都是秋眠花的心腹亲信。尤其是刚刚是那人……兰姐姐,我以前和你说过,飞廉堂有不少弟子都是秋眠花收养的孤儿,但她平日里那般忙碌,却不可能亲自抚养孩子,是以将他们救下以后,基本都扔给了别人养大。唯独那个叫紫苏的,不知为何听说从小就在秋眠花的跟前长大,大概算是她的嫡传弟子。” 顾明波一惊道:“紫苏?是她?!” 方灵轻道:“你认识?” 挽澜帮与飞廉堂的仇怨最多最深,双方交战了不知多少次,紫苏在飞廉堂也算是鼎鼎有名的年轻高手,顾明波听说过她的名字本也十分正常。 怎料顾明波闻言出了一会儿神,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良久,才悠悠地道:“我师兄和你们说过我与秋眠花是如何认识的事儿,你们都还记得?” 危兰颔首道:“聂帮主说,那时秋眠花还不是飞廉堂的堂主,但亦是是造极峰的一员得力干将,奉命到中原武林办事,恰与顾长老你巧遇,而你在一开始就已识破了她的身份。” 顾明波道:“再之后,我们斗了整整一天,不分胜负,直到夜半三更时分,我追她到了某地村落,听说那村子里的几乎一半人家的孩童都离奇失踪,我和她这才只好联手,先救出了那些孩子。这故事,师兄应该也和你们说了,只不过……其实我一直不曾告诉师兄,在那时我仍怀疑秋眠花此举是不怀好意,别有用心,我不信她是真心想救那些孩子。” 危兰道:“那后来呢?” 顾明波道:“后来,我想弄清楚她的真正目的,跟了她一路,那天黄昏,她到了路边一家酒肆喝茶,我也就坐在了她的邻桌,有个小叫花儿在她跟前讨吃的,我本以为她绝不可能理会,谁知她随手就将她桌上一碗菜递给了那孩子,而那孩子明明饿得瘦骨伶仃,竟先把食物喂给自己怀里抱着的一只小猫儿。” 方灵轻见顾明波说到那小叫花儿之时,偏头将视线投向了另一边的那几名女子的身上,奇道:“那乞儿不会就是紫苏吧?” 这么多年来,秋眠花所收养的孤儿大都是被拐子拐来买卖的孩童,她杀掉那些拐子之时顺手救下来的。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善人,通常情况之下,她在大街之上遇到乞儿,倘若正巧心情不错,给他们一些食物或铜钱都不奇怪,但除此之外,她也懒得再多给他们一个眼神,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将他们捡来抚养。 如果那小叫花儿的确就是紫苏,她是如何入了秋眠花的眼? 顾明波竟真的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和秋眠花都有些奇了,问那孩子为何对那猫儿如此之好,那孩子却道,那猫儿是这儿世上唯一对她好的,她自然也一定要对那猫儿好。秋眠花再问她:‘我刚刚给你食物了,难道对你不好吗?为什么那猫儿是唯一?’那孩子又说:‘你穿的衣裳那么漂亮,一定很有钱,给我一碗食物只是顺手罢了,又不是真心实意。’ “我当时听了这话,很有点为那孩子担忧,只当秋眠花定会发怒,谁知……她反而笑了,又让那孩子坐到了桌边,请她吃了别的菜。” 说到这儿,顾明波不禁顿了顿,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那个笑容与当时的落日夕阳融在了一起,让她至今不能忘记。 “那时……我才忽然觉得,她似乎没我想象中的那么讨厌。所以,我又坐到了她的对面,请她喝了一壶酒。” 那壶酒,是顾明波是送给秋眠花的第一件礼。 “但我并没想到,她之后会将紫苏带去飞廉堂收养。” 方灵轻听罢这番话,沉思了好一会儿,遂吩咐手下,将紫苏等人带下去,暂时安置在一间客房里,不许对她们用刑,但也不能让她们逃跑。 顾明波奇道:“你不杀她们了?” 明明刚才她还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显然是真的起了杀心。 方灵轻道:“杀不杀她们,我说了不算。” 顾明波道:“那么谁说了算?” 方灵轻道:“当然是她们自己。如果她们已做过十恶不赦的事,她们自然得为被她们害死的人偿命,但若是她们只犯了些小错,暂时还没杀害无辜,我干嘛要对她们动手?” 她说着稍稍一顿,又寻思道:“这些年秋眠花一心谋求造极峰主之位,便有意培养紫苏接任飞廉堂的下一任堂主,因此紫苏常年待在造极峰替她处理飞廉堂的种种事务,很少下过山,倒的确不太可能杀过什么无辜之人。” 顾明波诧异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道:“你这想法,倒比许多正道中人更公正。” 方灵轻道:“你错了。” 顾明波道:“错了?” 方灵轻淡淡笑道:“正因为我不是你们侠道盟的人,而是造极峰的弟子,是你们口中的魔教妖女,这一点永远不能改变,所以……我更想要给她们一个机会。” 这话说完,还不见顾明波有何表示,危兰的眉毛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方灵轻自然立刻发觉,道:“兰姐姐,你怎么了?” 危兰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在想……你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我们应该怎么走。” 按理来说,钟离白与方索寥已死,秋眠花则离开了造极峰,还有一个上官震本不足为虑。然而造极峰作为武林邪道第一大派,乃是由千千万万的弟子组成,他们才是造极峰的真正根基。 究竟要如何带着他们前往正道?而其中那些无可救药的,又如何一一正法却不引起哗变? 这是现如今,摆在方灵轻面前的难题。 第346章 流言 两日后, 方灵轻于哀牢山通天顶上,继任了造极峰峰主之位。 继位仪式十分隆重,从早到晚, 持续了整整一天,她坐在紫微殿上, 看着黑压压一片人匍匐在她脚下,又挤着笑脸对她说着各种恭维的话,心中只觉烦躁。她向来厌恶这种透着虚情假意的喧哗吵闹, 只不过她目前极需要威望, 极需要昭告全天下她已是造极峰的新一任主人,令浮动的人心暂时安定下来, 因此这场继位仪式才须办得越盛大越好, 绝不能简简单单。 也就是在这一天,方灵轻先给众人定下了一个规矩。 造极峰十年无主, 动荡不止, 近半年来又互相倾轧, 造成内部伤亡惨重,如今可谓百废待兴,是以在今年之内, 若没有她的嘱咐,任何造极峰弟子不得随意下山,先待在山上,在她的安排之下重新恢复了秩序,再慢慢重新将本教发展壮大。 而众弟子的吃穿饮食, 她会派专人下山买卖。 既不能下山, 连普通百姓的面也见不着, 自然也就不能打家劫舍、杀人放火, 不能过上他们心中的极乐日子。倘若是在以往,这些魔教弟子必定觉得分外憋屈,分外不爽,偏偏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造极峰的争斗不止,厮杀不止,几方势力斗了个你死我活,他们就算待在自己的地盘,也几乎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担忧着自己的脑袋是否会突然被曾经的同伴给砍下来,现而今,像这样的忧愁恐惧终于烟消云散,他们终于可以将自己的心放回肚子里,舒舒服服地在阳光下睡一场好觉,也不怕在梦中没了性命。 如此一对比,不能下山的烦恼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至少是暂时不值一提。 何况,方灵轻还告诉了众人,造极峰的双使四堂主,如今已是死的死,叛逃的叛逃,今后这几个位置该由谁来坐,她将观察众弟子的表现,再行定夺。 有了方灵轻这一句话,谁不想在她的面前表现得好一些呢?因此众人果然老老实实,一切行动均听方峰主的命令。 偶尔却有几个耐不住寂寞的,欲要下山寻欢作乐,被她发现,也都一一按照规矩责罚。方灵轻本就出身造极峰,魔教的魔头们惩罚折磨手下的严酷手段她学了个十成十,这以恶制恶她自然是会的。 众人越发地怕她、畏她,而造极峰便平静了一段时间,祥和了一段时间。 危兰与方灵轻在此期间做了两件事。 其一,乃是写了数封信,分别寄给了她们过去在江湖上认识的许多朋友,邀请他们来造极峰帮个忙;其二,则是调查造极峰每一位弟子的身世经历遭遇,从前他们为他们的主人执行了哪些任务,全都一一记录在册。 流光飞逝,山间的嫩草颜色愈发深了,生长得愈发茂盛了;那些原本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也都纷纷簇拥着盛开,到处一片万紫千红。 渐渐的,新的风波却又出现。 不知是谁散播的消息:方灵轻不许众人下山的真正原因,乃是因为她已投靠江湖侠道联合盟,成为了侠道盟的一条走狗,要将造极峰的所有弟子圈禁在山上,等着侠道盟派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没个几天时间,便传得纷纷扬扬。 方灵轻与侠道盟里好几位高手的关系都十分不错,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何况最近危兰一直都在造极峰里待着,每日与方灵轻同进同出同行,毫不避讳,无论是谁都看在眼里。 尽管众弟子对此心有疑虑,然而造极峰的每一任峰主本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恣意妄行的,无论做什么事,都没向下属解释的道理,他们又如何敢向方灵轻询问呢?只不过方峰主交什么样的朋友,他们虽的确管不着,但若是这个传言不假,他们今后真会成为侠道盟的阶下囚,那他们可就不能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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