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 两人一路纵马,寅时便到了苏州地界。暮城雪先前交代了子衿和户衣赶车回家,自己则带着水雨月去看海。 水雨月此前从未见过大海。她对海的一切认知止于十七岁前从说书人口中听来的想象,小女孩稚嫩地将海当成更大的湖,沙滩则是大一些的条带状马场。 直到刚刚,她眼底初次映出海蓝。 雪白的沙滩,还有冰蓝色的广阔大海。其宽非人所能度,其广非人所能量,所有她曾听过对大海的描述都不及这一刻的波澜壮阔。她如最小的鸟见到最大的天,在这种震撼下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太阳悬在海平面上,定海神针一样压着踊跃的波涛。大海被暖融融的日光烤着,显得宁静而又富有生机。海面上翻滚着泡沫般粉红色和金黄色的浪花,在太阳下呼吸般一浪一浪。 从天的尽头推过来一片片白色的海浪,浪头跳跃着奔向两人。水雨月下意识朝后一退,身旁的暮城雪却没有动。于是那浪浅浅拍在白衣女子的皂靴上。 “殿下。”水雨月示意她低头:“当心脚下。” 暮城雪却弯身脱了鞋袜,踩进软沙浅水里去:“海就是这么玩的。” 她朝前走了几步,海水没过她的脚腕。暮城雪回身望着水雨月。 花魁犹豫了片刻,也脱了鞋子,小心地陷入了滑腻的软沙中。海边的白沙被水浸得细腻平整,脚掌一踩就是一个圆滑的凹坑。而后慢慢漫上水来,很可爱地汪了一汪,没过了一只雪白的脚背。 索性周围也没人,水雨月很快放开了,放纵地在浅水滩里奔跑,踩起一捧捧白色的水花。平日里逢场作戏的花魁现下展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开心得好像一只刚分到萝卜的兔子。 暮城雪看她兴高采烈、东张西望的样子心中安慰,垂眸忖了一忖,学那轻佻少年弯下身去,将手掌插进海水里,撩起水花泼了她一身。 水雨月兜头盖脸被浇了一身,惊呆半晌,大喊道:“你不要以为你有洁癖我就会照顾你!” 暮城雪凤眼挑起,一笑,便露出几颗小白牙。小王女眉眼间终于活络起来,是水雨月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 她略提了提声音,道:“但放马过来!” 两个女孩在浅水湾和白沙滩间嬉戏打闹,年轻的声音随着咸湿的海风飘了很远。 大海前有两种颜色。 一片桃粉,一片雪白。 *** 天照水,云堆雪。 海映空。 水与天相接,在极远的尽头变成一条松弛的细线,紧紧地挨着淡粉色的云彩。 两人并肩立在沙滩上看云看海。 “殿下,你说,海的尽头是什么?船行到那里,会不会掉下去?” 暮城雪道:“自然不会。” “海的尽头是陆地,陆地的尽头是海。” “那岂不是永远也没有尽头?” “也许吧。” “万物的规律都是如此吗?” “自然。” “那若是,人死了呢?” “就算我们死去,也会留下存在的痕迹。若有人记得,你便不会消失。你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这人世间。” 水雨月看她,玩笑一般道:“那你放心吧,就算殿下化作了风,风被风吹散,化作了雨,雨被雨浇灭,我也会让你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人世间。” 暮城雪静静地看着她。 “殿下可愿这样存在?”水雨月问。 暮城雪看了她一会儿,道:“愿意。” *** 夜色将近,海面平静,天空逐渐变幻。水雨月看见了水晶一般的梦幻蓝海,和蓝紫晕染着粉红的玫瑰天空。 暮城雪侧对着她,坐在漫天遍地的夕阳里,和她看黄昏半卷,长天云霞。 海沙细腻柔软,水流光滑温暖,海草摇曳多姿,夕阳迎面落下。 水雨月支着一根手指在身旁随意地勾画。一荡白色的海浪轰轰烈烈地推到岸边,却又逐渐变慢,变软,最后清澈的水波温柔地浸过姑娘的赤足。 水雨月抬了抬腿,而后踩进水里。清凉一瞬包裹住她长久放置在绣花鞋里的足趾,海水将这分外珍贵的自由浸透了花魁每一块紧绷的陈旧骨骼。 绚烂夕阳如灿烂锦缎一张一驰,水波柔软如腕间脉搏一呼一吸。暮城雪指着这波澜壮阔的天空和海问道:“喜欢吗?” 水雨月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对着旷远无边的天空和光芒万丈的夕阳大喊:“喜欢!” “我将这漫天美景赠与你,可好?” 水雨月心头一跳,转过身问:“安阳殿下,这是何意?” 暮城雪盯着她的眼睛看,轻声道:“就是想要让你成为这里的主人,和你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静了片刻,水雨月很慢很茫然地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她刚刚听见心底燃放“砰”的一声巨响,好像烟花一瞬在高高的天幕炸开,绽了漫天华彩。星光满天,她不自觉仰脸去望,那烟花却很快洒落下来。整片天空散着即将消逝的绚丽,徒留给她一地狼藉。 如果她不是花魁,如果她不是□□,水雨月听见暮城雪这样说,该是很高兴的。 然而现在水雨月却很难过了。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宠爱她啊。 她有哪一点好值得暮城雪喜欢,将她宝贝一样地捧到手心里呢? “殿下啊。” 水雨月这么唤着她,露出一个胆大妄为的笑容。 因着她迟迟未答,夕阳要落下去了。 水雨月的脸被回光返照般的晚霞一铺,蒙着一层浓重的悲伤。 “你有听过......香山居士的琵琶行吗?”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暮去朝来颜色故......夜深忽梦少年事......” 水雨月念不下去了,觉得喉头发堵,她咳嗽几声,又咽了一会儿,像咽了一口血下去,勉力说道:“梦啼妆泪红阑干......” 花魁张唇,声音清凄:“华而不实,徒有其表。众人追捧,一哄而散。我有哪一点好,值得你为我这被他人践踏的地砖,被乌鸦环绕的腐虫做这许多呢。” “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点了我,可那时我们并不认识啊。你也许是喜欢我这张皮囊,也许是喜欢我这副身子,可你了解我吗?了解皮囊下的这个人吗?” “从来没人了解过我啊。” “我是青楼里卖身作笑的□□,我是房间里任人摆弄的玩物,我是......我脏......我脏得连地上的虫子都不愿意挨近我。” “现在你也许还迷恋我这副外表。” “可倘若有一日,我容色衰残,风姿不再,你还爱我吗?” “行至黑发变白时,你还爱我吗?” 水雨月说完了,咬着牙颤颤地等。她原本是不敢抱什么期待的,却又暗自难过着,胆战心惊地在眼底含了一点希望。 只要暮城雪说一个“爱”字,她即是不信,也愿意改变决定,和她试一试...... “苏子曰。”长久的缄默后,对面终于有了声音。 “什么?”水雨月没听明白。 暮城雪的体温在挟着凉意的晚风里拢了过来。她略低的声线在海浪的波涛里显得格外镇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功效。王女一字一声地说:“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 水雨月怔住。 客亦知夫,水雨月乎。 暮城雪道:“原意并非如此,是我凑了个巧,一借先人之言。” 夕阳褪下去了。 夜幕降临之时,月光若隐若现。天的颜色变得很奇异,她立在无边的海潮前,让水雨月无端端想到了日出之前。 弯刀一样的月亮,浅青色的黎明。 暮城雪轻声道:“没人完全了解你真正的样子,包括你自己。所以莫要妄自菲薄。” “女子贞洁从不是榻上之客。是多是少,是男是女,有无钱财,有无权势。” 女人和男人一样,生来应该享有同等的权利,并具有自身独特的价值。一个女子的珍贵不在她从未被人瞧过的肚兜,不在她从未被人撕开的罗裙,而在内心的自尊自爱,追梦追求,是否也有七彩的心脏。 在她瞧见过人世浑浊,仍能脱下鞋袜,肆意奔跑。在她经历过万物丑恶,仍能仰起头来,追寻阳光。 女人拥有生育的能力,这是上天赋予她们最美好的礼物,而不是被当做工具来繁衍后代、生育男丁的理由。是否生子,生子如何,是男是女,聪明与否,不是女人的责任与过错。 女子生来多柔骨温肠,但这不该是女人被指使,理所当然地以为“女人天生就是用来服侍男人”的借口。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不当以征服多少女子,征服何样女子作为彰显自身荣耀的手段。每一个女孩都有自己的梦,有自己的光,生命精彩不逊任何男子。 不依附他人,女人合该为自己而活。 暮城雪说:“我了解你的曾经。”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你。 “你喜穿红,说它像玫瑰。你说它有刺,美丽又傲人,常人都不能挨近它。” “又喜食桂花糕。你曾说,冠芳斋的桂花糕最好,像咬到了挂在天边的云朵,晕着果酒味道的醉人。” “你有一个小字,乃是水相所取,叫,滟滟。” 滟滟二字一出,水雨月全身一抖,极其遥远的回忆在冰封冻土中慢慢融化。金色的太阳被大海割开,一半沉在海底,一半撑着天际。暖光照着海面,波光平静而温柔,像洒了的黄金。 暮城雪就站在她对面,背景是自由而辽阔的大海,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冲她好看地弯了弯眼角。 她说:“滟滟,取的是张若虚先生的《春江花月夜》。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水雨月心中一动,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幅画面,面前的男子手中拿着一个小拨浪鼓,轻轻地摇晃着,笑着同身边的女子说:“就叫滟滟吧。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水雨月很茫然地看着她,问:“我们之前见过?” 暮城雪笑笑,道:“我曾见过你的。” “可是我......不记得了。” 水雨月说得很犹豫,一面说,一面找,迫切地想要证实自己曾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人。 “无妨,我帮你记着。” “你叫水雨月,我叫暮城雪。我们曾认识的。” *** 从前有一颗石子,还有一只蚌。 她们原本是独立的个体,直到有一日,风将石子吹进蚌里。 蚌没躲,将石子留了下来。 石子日夜住在蚌的身体里,尖锐的棱角将蚌柔软的内壁刮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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