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终于挤到铺子前,少女一把将大刀拍在台面上,冲那铁匠道:“老板,我卖刀!” 正招呼客人的铁匠搁下手头活计,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刀,犹豫了片刻才拾起刀,拿在手中的一刻,铁匠不由皱了皱眉头,当刀身仅抽出半寸,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这柄毫不起眼的乌鞘大刀上。铁匠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瞬时合拢了刀鞘,神情越发凝重。 同时,已走出大半条街的青衫女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铁匠是个身形壮硕的中年汉子,虽放下了刀,但方才那只握刀的手仍旧止不住的微颤。他盯着少女,沉声问道:“刀从何来?” 少女脸上的绯红未褪,怯生生的模样显得有些楚楚可怜,她小声道:“我爷爷打的。” 铁匠拧着眉,沉默半晌才道:“这刀,我不收,你去别家问问吧。” 少女的眼泪瞬时夺眶而出,哀求道:“求求你收了吧,除了你这儿别家更不敢收,我娘亲还等着我卖了刀抓药救命呢!” 小妇人放下手中活计,走到丈夫身边,扯了扯他的胳膊。铁匠转头看着她,知晓她的心思,但似有难言之隐,只是面色为难的轻轻摇头。 少女见状心知无望,一下跪倒在铺子前,拿头疯狂撞地,大声祈求:“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亲,哪怕一两银子,就一两银子也行!” 人群中不免有人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不知谁囔囔了一句:“小姑娘,你若敢五十文钱卖给我,我就勉为其难替老板收了!” 紧接着就有人跟腔起哄,“小姑娘,别听他的,我出六十文!” “你他娘的有没有点良心,这把刀岂止百两,我出七十一文!” “你那狗养的良心就多值一文钱?老子出八十五文!” 少女磕破了额头,听着耳边混乱不堪的言语,哭的泣不成声。 铁匠低头看着刀,面色隐忍,小妇人却看不下去,气冲冲的转身离去,没过多会儿又回来了,走出铺子拂开人群将少女搀扶起来,而后往她手里塞了两块小碎银子,“别哭,快回家去给你娘治病。” 少女看着手里的银子,眼里眨着泪水,从神情看的出她很想收下,但又不愿辱没了门风,于是倔强道:“婶子,我不能平白拿你的银子,我若拿了你就得收下我的刀。” 小妇人一下就急眼了,狠狠捏了一下少女的手,让她拿稳银子,“你这丫头,怎这般死心眼儿,就当是婶子借你的成吗?” 少女踌躇了片刻,终于默然点头。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的铁匠拿起刀,递还给少女,低声道:“回家藏好,莫再让人瞧去了。” 少女抿着嘴重重点头,刚要伸手接刀,就听街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同时有个听了就让人觉着不爽的跋扈嗓音:“给本将把刀放下!” 本就不怎么宽敞的街道,瞬时叫一群披甲佩刀的骑卒围了个水泄不通,在看清来人的一瞬,少女几乎面无人色,接刀的手僵硬悬在半空。 为首一骑大大咧咧顶开人群,停在铺子前,周遭人群里竟无一人敢出声抱怨,统统十分顺从甚至忙不迭的主动给这位让开了道。 马背上的年轻男子神情桀骜,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在铁匠与小妇人少女三人中扫了一圈,目光在小妇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少女身上。 年轻男子扬鞭一指,冷笑道:“好哇,你个死丫头,敢骗本将刀丢了,今日还敢当街拿来卖,当本将是瞎子不成?打铁的,把刀丢过来。” 铁匠尚来不及为难,手中刀便被少女一把夺了过去,死死护在怀里。小妇人一时间没了主意,神色慌张的看向自己的丈夫,铁匠递了个隐晦的眼神,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 少女缓缓后退了两步,眼神飘忽不定。 年轻男子似看穿了少女的意图,出声提醒道:“还想跑?跑的出这条街,还跑的出狼山城?本将劝你乖乖把刀交出来,否则就算你跑到邺城,也没人敢为你做主!” 人群最外围正看的心惊胆战的汉子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肩头,转头望去竟是那去而复返的青衫女子。 “大哥,这人谁啊,这么嚣张?” 汉子脸色唰的惨白,抬起手显然想捂住青衫女子的嘴,但又觉着不妥,只竖起一根手指用力抵在嘴边,小声道:“姑娘小声点儿,这是咱们北平郡统帅将军的大公子啊,这你都不知道,外乡来的吧?” 青衫女子哦了一声,“就是那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斗大字不识的朱哮海啊。” 汉子额头都见汗了,“姑奶奶,你小声点儿!” 话音刚落,汉子就觉着一道阴冷目光投来,情急之下他赶忙背过身去,装作与那青衫女子不相识。 年轻男子看过来时,眼中不由的亮了一下,嗓音温和了几分道:“谁敢直呼本将大名,站出来。” 众人目光跟着齐齐望来,青衫女子仍旧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好似吃了十个熊心豹子胆,笑眯眯道:“朱哮海,你如此嚣张跋扈,你老子知道吗?”
第424章 打铁声戛然而止,整条街道一片死寂。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想法,今日狼山城又要死人了。 在崇尚武力,以拳头为尊的北雍,如朱哮海这般豪横跋扈的将种子弟比比皆是,这些手握兵马的地方武将就是规矩,甲士手里的刀弩就是道理。在中原有句老话,叫做民不与官斗,而在北雍有句老话,叫做民官皆不与兵斗。不怪中原百姓骂一声北雍蛮子,若是中原的世家子弟,即便跋扈也绝不敢嚣张到目无王法的地步。 可北雍各个州郡,除却将军府所在的朔方郡,此类恶霸行径对当地百姓而言早已见怪不怪。 朱哮海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眯眼打量那个站在街边,抱剑而立的青衫女子,嘴角泛起一抹隐晦笑意。 身后一名凭借一身拍须溜马功夫得主子青眼的扈从眼珠子一转,便知主子心意,于是探出脖子,凑前小声道:“公子,这小娘子一看就是外乡人,那细皮嫩肉的模样许是从青州来的,吃起来可比铁匠铺的小妇人可口的多,公子您放心,只要您一声令下,兄弟们保管不再失手。” 朱哮海冷冷斜了那扈从一眼,后者讪笑着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 前几日春光明媚,这位统帅府的朱大公子领着一帮狗腿恶奴出城围猎,回城时遇见一对刚进城的小姐妹,长的那叫一个水灵灵,尤其是年纪稍长的女子,身段玲珑气质冷艳,一眼就险些把朱大公子的魂儿都给瞪没了。在狼山城吃腻山珍海味的朱哮海何曾尝过这等江湖女侠的滋味,二话不说就要把人掳回府里享用,没成想十几个身手不俗的彪形大汉愣是给那女子一人就揍趴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朱哮海自己也未能幸免,叫那女子一剑就给撂下了马,屁股都摔成了三瓣儿,趴在床上嚎了三日。只是这种丢脸丢到姥姥家的丑事朱哮海不敢跟家里人说,等到能下地,便又领着狗腿恶奴出门寻仇,好巧不巧碰上了卖刀救母的少女。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老话当真说一点儿没错。 朱大公子此时心情却是大好,但看那青衫女子的眼神不敢过于露骨,摸了摸下巴道:“模样是好,就是瘦了点儿,那把剑看着也碍眼的很。” 狗腿扈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公子明显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毕竟眼下当街这么多人看着呢,若重蹈几日前的覆辙,场面委实有点难堪,以后传出去,朱大公子还怎么在上西道耀武扬威? 扈从小心翼翼道:“那小的再去喊些兄弟来助阵?” 朱哮海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道:“一个小娘们儿而已,还得本将用宰牛刀不成,你当咱们北平骑军各个都是吃素的?”说着,他抬手一指,朗声道:“儿郎们,此女对朱大将军出言不逊,给本将拿下,押回去问罪!” 街面上的围观人群虽早已明哲保身的让出了一条宽敞大道,但十几步的距离委实不够冲锋,十几名骑卒却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策马抽刀撞向青衫女子。 在场许多人都不曾上过战场,但脚下震震马蹄却似擂鼓敲在心头,不由得让人心惊胆战,同时也有不少人为那青衫女子扼腕痛惜。 少女见那些铁甲骑卒冲撞而来,仿佛吓破了胆,愣在原地不知闪躲,所幸小妇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了铺子里。小妇人自己眼下亦是六神无主,此祸事源起于铁匠铺却连累了一个毫无干系的外乡女子,良心不安的小妇人看向自己的丈夫,打了半辈子铁,也见多了这等荒唐事的中年铁匠只是沉默不语。 眼见那帮人强马壮的骑卒就要撞上青衫女子,小妇人下意识捂住了少女的眼睛,自己也别过了脸。 只是意料之中的哀嚎并未响起。 唯有一声沉重的闷响,宛如晴空炸雷。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瞪大了眼睛,仿佛白日见鬼。 比起燕字军中精锐骑卒的甲等战马,这些同样出自沂州马场的北平战马显然稍逊一筹,离青衫女子不足五步时才将将爆发出冲劲,只可惜势头刚起,不等马背上的骑卒借势挥刀,马腿便莫名其妙折断,连人带马径直撞向大地。紧随其后的几名骑卒饶是骑术再如何精湛也不可避免的衔尾相撞,一时间,街道上人仰马翻,尘土飞扬。 在看那青衫女子,纹丝不动,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冲在最前头折断马腿的那一骑直接飞扑出去,摔在青衫女子脚下,若非女子好心用脚踩住了他的头,兴许还得滑出几丈远。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十几骑眨眼间便撞成了一锅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场近百双眼睛,没人看清那青衫女子是如何出手的,就好似这些骑卒左脚拌右脚,自己把自己给摔死了。 只剩一骑独自站在街道另一头的朱大公子,此时不用去看也知道是怎样一副盛怒表情。先前搭腔的狗腿扈从留了个心眼,冲撞时故意落在最后头,人与马都只受了轻伤,他咬牙重新翻上马背,回头望了一眼朱哮海,在后者眼神示意下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明眼人都清楚,这是打不过喊帮手去了,只是那袭青衫从头到尾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人没动,剑也没动。 那些躺在地上小声哀嚎的骑卒心知这是撞上了硬茬子,宁肯躺着丢脸,也没谁傻啦吧唧的再冲上去表忠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47 首页 上一页 426 427 428 429 430 4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