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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阿娇是个有大志向的姑娘。当皇后,恐怕有些限制你的前程了。倒不如我赏你黄金万两,去游山玩水,饱览江河湖海,可好啊?” “方才有喜鹊经过堂前,以桃枝赠我,并非臣女所折。桃之夭夭,有蕡其实,又是喜鹊所赠,臣女以为是个吉兆,今年一定粮食丰收,五谷满仓。” 阿娇心道好是好,可此情此景,她说不出一个好字。 江河湖海,还是她主动去看的最动人。 旁人逼你看的,都是过眼云烟。 皇帝和王美人不愧是夫妻,就连文化都是如出一辙,非要人说个好字。 怪不得生了二女一男,要巴巴地送出去一个呢——凑好字呢? 面前的九五之尊对着她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刘嫖:“看来咱们阿娇也长大了,不是小孩后那个贪玩的性子,也到了该嫁人的岁数了。京城中皇宫内,要是有她看上的,姐姐尽可说与我听。” 王美人从后面走出来,对着皇帝深深一福:“我瞧着彻儿和阿娇年岁相仿,又是青梅竹马。不知长公主可有意向,选彻儿做良婿?” 像是安排好了一样,刘彻走上前来,对着刘嫖深鞠一躬。 就在不远处,太监扶起乐跪在地上的栗姬,搀着她走到一旁更衣。 栗姬远远地看着这一副其乐融融地景象,眼神眷恋而痴迷,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也想撒泼打滚。 去质问皇帝,去求他原谅。 可她是太子的母亲,她还记得,身为后妃,要时时刻刻为皇家保持着体面。 兴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执着,太监们生怕她头脑一热,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了疯,小声劝道:“娘娘,皇上吩咐,要您先随奴才几个去更衣。您有什么要说的,还是让奴才们去传吧。” 栗姬僵硬地摇了摇头,不留一点眷恋地转过头来,整个人僵硬如木雕。 像戴着一副名为“母亲”,也名为“后妃”的枷锁。 ———— “方才,那栗姬娘娘要我传话给殿下。她说,‘那就帮我问问长公主殿下,她可当真这么恨我?’” 太监把话说完,趁着刘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来,赶紧喊了一声奴才告退,转头就跑。 其实这番话还有后半句,太监没敢传出来。 “你问问她,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这囚笼里,拿骨肉的血供养自己,她真就这么狠得下心吗?” 刘嫖脸色未变,手按在陈阿娇的肩膀上,用了不小的力道,像是泄愤般辗转,连声音都带着恨意:“她当时在昭阳宫里,好大的威风,说我们阿娇不配做皇后,只配做妾!” “我的阿娇,天生下来就是比别人要高贵,什么都要最好的,嫁人就是要嫁天子,要当正妻!绝不在别人脚下乞讨。就连夏日消暑的冰块,都比人少分两块。” 她开口的语气太过愤恨,可这样激烈的言辞又在说到冰块的时候变得柔软。 母亲牵着陈阿娇的手走得很急,嘴上还不忘絮絮叨叨:“阿娇,你要记得,要做就要做最好的,哪怕是嫁人也一样,要嫁,就要嫁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要做他唯一的正妻,要抢最好的。” “你以后做后妃,可不能像她那样不争气,又傻!前朝没人为她撑腰,皇帝想要废她,比摘掉一片叶子还要容易……” 陈阿娇听着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唠叨,耳朵都要起茧子,心里却升起来另一个疑问。 “所以阿娘,”女孩疑惑地问道,“你是真的恨她吗?” 阿娘,你是真的恨她入骨,想要她从高高的位置上跌下来,要卑微地祈求你高抬贵手吗? “是啊,我恨她。”刘嫖的神色十分平静,“她不让你做皇后,她就该死。” 凡是挡路之人,一律格杀勿论,不要心慈手软。 ———— 当日回宫,栗姬和太子刘荣并未受罚。 太子被丢回东宫禁闭,手抄歌赋以谢罪。而栗姬也被禁足昭阳殿,代掌凤印被夺,交女官管理。 无诏不得出。 陈阿娇中午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素菜,回到家中,屋里已经放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这才想起来,这是楚服念叨好几天的野菜饺子。 她换下衣服,低头闻了闻盘子里的荠菜饺子,果然有种不一样的香气。 蘸醋吃一口,饺子馅松而不散,不老不生,像是吃了一口春天,很是新奇。 就着桌上凉拌的香椿芽,胃口大开,居然一吃就是小半碗。 春天被她咬进嘴里,蘸着醋咽下去。 陈阿娇说味道比外面酒楼的大厨做的还要好吃。 楚服笑说这又不是素馅的饺子,半斤的野菜,兑了里脊肉馅,味道当然不会差。 两个人吃完了饭,剩下的趁着热乎,拿去给院里的丫头们瓜分了。 丫头们一窝蜂扑上来抢。 春枣说楚服做的时候把她们都赶出去了,擀皮都不用她们,一个人扛着锄头回来,忙活半下午,连香味都不让她们偷一点,也不让她们尝一尝,简直比厨房杨妈的大黄狗还要护食。 “吃你的吧,就你嘴贫。”陈阿娇曲起手指,敲了敲春枣的脑袋。 春枣叼着饺子吱哇乱叫起来:“我说的是真的嘛,她看我们的眼神比大黄都吓人!这院子要是进来了歹人啊,楚服肯定是第一个冲上去咬的,比谁看门都好用!” “好啊你,在这儿蛐蛐我是吧。”楚服笑着扑过来掐她。 春枣端着碗跑远,一边跑,一边还能用嘴去接饺子:“小姐你看她,反了天了!” “哎,你别踩着我的肉!” “知道啦——你那些肉这么贵,我赔不起的——”
第30章 鸳鸯 ◎鸳鸳相报何时了,分离聚合皆前定(①)◎ 春雨过后,天气回暖,开始放晴。 楚服又拜托后厨的杨妈买回来了一筐牛羊肉,准备多做点风干肉干。 和丫头们打闹完,她搬了个破石磨盘来,扔在地上当菜板,然后半蹲在石板前面切菜。 脑后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到手腕上,楚服没有手去拂,只能被头发追着转了半圈,看见阿娇弯下腰,伸手来把那一缕头发牵住,缠绕在了自己的指尖。 两人没说话,阿娇扶着那一缕头发,把她的发带扯下来,放在嘴里叼着,再把她的头发一圈一圈重新绑好。 楚服仰着头任由她在自己的头上作乱。 她漫无目的地想,这时候的我们多么像一对平凡人家,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小夫妻,不用张嘴就有足够的默契,一个眼神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没有刘彻,也没有刘彻,更也没有该死的皇帝。 一院两人,三餐四季,就和她这样过一辈子。 阿娇绑好了头发松开手,又在她后颈按了按:“脖子酸吗?” 楚服尚沉浸在甜蜜的幻想之中:“我让喜鹊送你的桃花枝,你收到了吗?” “还说呢,被皇帝那老头看到了,跑过来刁难我。”阿娇气鼓鼓道,“还好你家小姐我机敏,才逃过这一劫!下回送花可别假以他手了,我还是喜欢你当面送给我的。” “漠北有种花,名为马兰。等你跟我去漠北,我带你去看。” “我等汉军踏平匈奴那一天。” “小姐理想这样高尚,怎么和我一个烂人混在一起?” 楚服忽然近乎轻佻地勾住她的下颌,让她以一个算不上舒服的姿势抬起头来,撞进自己的目光:“你就没有后悔过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呦。”阿娇挑了下眉,下颌绕着她的手指转了半圈,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把下唇凑到了她的指尖,“那如果是——我吃完了不认账呢。” 像是同时想到了几日前的缠绵,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分。 最后,楚服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她的鼻子:“现在还不行,去睡一会儿。长公主殿下有事情跟你说,要我下午带你过去。” “好吧。” 阿娇往后退了一步,恋恋不舍地看着阳光在楚服的发间穿行而过。 ———— 支开的花窗洒下斑驳的竹影,和书桌上摊开的两幅美人画像相得益彰,像是得到了阳光的偏爱。 刘嫖掠过那树影,径直取来了桌上的一盒胭脂,用指尖取出来一点,轻轻点在了那美人画像的唇瓣上。 她把那胭脂轻柔地抹开,像是在给什么人上妆:“你觉不觉得,右边这个,和栗姬年轻的时候有三分像?” 一个妃子,年轻时候也左不过是个眼神明亮的少女而已。 未经世事的少女,没什么心眼,容貌大多都是相似的。 刘嫖这话很是含糊,像是在讨论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语气却又是像在怀念什么人。 灵犀恭敬答道:“栗姬娘娘年轻时艳压群芳。这两位姑娘小家碧玉,算不上相像,殿下若是担心皇上睹物思人——” 刘嫖放下胭脂盒子仔细端详:“倒不是担心这个,和你闲扯几句胡话罢了。我看这画像,就和栗姬入东宫时候的画像有些相似,大约是画师师出同门而已。” “殿下的记性,奴婢比不得。”灵犀笑起来,“奴婢在后宫侍奉,哪儿能记得每个娘娘小主的容貌呢?” “难为你了,”刘嫖点点头,示意灵犀把画卷全收起来,“栗姬经过了这一遭,怕是要失宠了,皇上后宫空虚,也该给他送几个没人过去。” “那奴婢这就去安排人传话,让秦家二小姐、三小姐来在汀雨院里住下,等您的吩咐。” “让人按照宫女的模样打扮起来,择日,随我一同入宫就是。” “都做了,不过还要殿下赐一个花名,才好送到后宫去,服侍皇上。” 后宫佳丽三千,皇上难以记得每个人的名字,更很难记得每个人的脸。 有时候,偏偏是有趣儿的名字,能让这薄情的男人有片刻驻足。 因此刘嫖送去的女孩们,大多都是她重新赐一遍名字再送进去的。 幸运的得了宠,就能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 不幸的,一辈子都找不回自己的名字,甚至就连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也就和宫里的猫儿狗儿,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就,一个叫板儿,一个叫盼儿吧。”刘嫖想也不想,提笔写下,递给灵犀。 灵犀伸手去接,刘嫖却又陷入了思绪,迟迟没有松手:“阿娇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约是和那些个丫头们,准备去胶东玩的行囊呢。” 见刘嫖不吭声,灵犀继续说道:“殿下,有句话奴婢不得不讲。小姐她真的长大了。” “孩子大了,玩心都重,去胶东玩一圈也没什么的。” “殿下知道奴婢说的不是这个。”灵犀少有的固执起来。 她从及笄开始就在太后宫里头服侍,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刘嫖不是不信她,而是不肯信她:“两个女孩子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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