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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嘉怡只说:“林婉兮很好啊!” “那我呢?”薛山嘴唇颤抖。 直截了当,像是一束飞速升空的烟火,炸得楼嘉怡头晕眼花。
第19章 “好朋友” 楼嘉怡忽然感觉全身失重,像是不小心踩落掩盖的草叶,身下是深邃无底的坑洞,她恐惧万分,不知道坑洞的最深处等待她的是什么东西。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无穷的细碎泡沫慢慢从身体深处浮现,一个个韧性十足,并不破碎,在她的脑袋里堆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实感,她的肺部开始压缩,呼出去的空气多,吸进来的空气少,她才醒悟,她坠落的从来不是坑洞,她始终在溺水,她坠落的只能是深蓝色的海底,有什么把自己往下拖,她决不能被拖到最深处,她不能呼吸,她渴望的是充满肺部的空气。 楼嘉怡沉默着,两人中间的静默里只有她急促的吐息,薛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就像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她意识到薛山的提问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某种深刻的东西要从简单的三个字里往外撕扯出来,但她找不到想不通明白不了,她甚至不理解为什么薛山要纠结自己跟林婉兮的关系。 要好的朋友还能怎么样,就像薛山跟展月桃一样。 楼嘉怡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无望的情绪立马被愤怒点燃,她也屏住了呼吸,她觉得自己呼出的气息能灼烧到对方。 “那天你为什么在医院里?”她问出来了! “你总是站在二楼看我训练,也是因为这件事吗?”薛山的语气软下来,笑容变得温和,撑住墙的手不自觉地弯曲,挠了挠白砖,就像挠着她的脑袋。 楼嘉怡差点就笑出来了,但听她说话,居然早就清楚偷看的事,一时间又害羞,又有点害怕。 “你爱说不说,我要去看海豚了。” “别走,我告诉你,真的。” 薛山攥住楼嘉怡的胳膊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放开,掌心手指都分外地烫,像是能烫穿楼嘉怡的校服,烫进了楼嘉怡的皮肤,烫得受不了。 “你说吧。”楼嘉怡语气像是坐过山车,每一个字的语调都不同。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 楼嘉怡的眼泪差一点就滑落下来,长久以来的忧虑终于成了现实,她脑子里放了一口大钟,此时薛山敲响了她,敲得她浑身骨头都跟着发疼。 “——每过两个月,就要到医院做一次体检,是我妈强制要求,不然就不让我上学。” “她是你的妈妈?她对你······” 楼嘉怡欲言又止,想起那位浑身漆黑仿佛从危险冰冷的海底爬上来的女人,用着冷到结霜的眼神看向薛山,一点怜爱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薛山的妈妈。 “嗯。”薛山表情晦涩难懂,楼嘉怡读不透,那是一种不应由女高中生摆出的表情。 “所以你一直逃避我,我——”楼嘉怡握紧拳头,“也有先天心脏病,我能理解,对不起,让你觉得困扰了,我不会告诉别人,希望你也保守秘密。” 楼嘉怡直视薛山的眼睛,却没有看到小时候其他同学知道自己秘密时的惊诧和她幻想中的喜悦。是的,她猜测薛山听到自己也是先心患者后会露出笑容,虽然隐隐觉得灰暗,可楼嘉怡的小心脏正以狂喜的情绪激烈跳动,她的脑袋里有一个小女孩在大喊:薛山也有心脏病!她是我的同类!她跟我一样! 薛山浮出笑容,却泛着深深的苦意,仅此而已,两人的眼睛对视着,没人转头,就像要牵连到天荒地老,水族箱斑斓的鱼儿成群划过玻璃,留下一串霓虹灯般的影子,映射着颜色的气泡自鱼群中腾起,翻滚着往上浮动。 “那怎么办呢,你希望我怎么跟别人交朋友?” 薛山脸微微一红,主动放开了楼嘉怡的眼神,垂向地面,看着瓷砖上荡漾的水光:“我也没说不让你跟林婉兮和孝白交朋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楼嘉怡喃喃道。 “就这样好了!我们也做好朋友好不好!”薛山自暴自弃般伸出手。 楼嘉怡正对那只悬空的手,这只手曾几次抓住自己的胳膊,为自己带来了数次从未有过的快乐。 她此时应该笑,但她不能,克制着心底的喜悦,勉强地攥住了那只手。 “嗯!我们要成为好朋友!” 短暂的拉手,只有零点几秒,不到一秒钟,楼嘉怡内心计算着皮肤触碰的时间,纤细小巧的手指轻轻划过薛山的半个手掌,又让她忽然度过了成千上万的时光。 “我和孝白约好了。” “那你玩,我们,过一会儿见!” 薛山依依不舍地走离,又回过头来,塞给她一盒洗净的樱桃,才恋恋地朝鱼类育幼室走去。 楼嘉怡拎着食品盒,透过塑料表面看见饱满圆润的樱桃,口中酸涩,脚像踩得不是铺好的地毯而是一棵棵滑腻的樱桃,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内心一座丰盈着喜悦的火山在此刻爆发出来,粉红的火山灰冲天而起,亮眼的熔岩自山巅而下,像是慢流的大河,她就站在火山爆发的山脚下,地面震动,她稳不住身子,许多粉色的情绪将她冲得晕晕乎乎的。 她独自在深蓝色的场馆里绕圈,低头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笑脸”的淡水锯鳐跟随她十几米,她也没有发觉,走过虎斑乌贼的大缸,也没有看见它们如液体霓虹的肌皮光芒。张牙舞爪的狮子鱼,聪慧可怖的八爪章鱼,蛰伏在桥下眼瞳纵穿的鳄鱼······数不清的动物围绕着,她却觉得难以忍受的孤独。 在一片危机四伏、波涛汹涌的海洋之中,她,一只脆弱的小水母,找到了另一只呼吸困难的小水母。 她很想再见到薛山,三点半集合,时间所剩不多,她们很快就能见面,她承受不住这种思念,呼吸困难,皮肤刺痛,心脏怦怦直跳,她渴望着和薛山说说话。 她们是同病相怜的水母,她们应该缠绕着触手,一起在浩瀚黑暗的海洋里漂流。 但她不能,模糊的声音和模糊的感觉混在一起,压住了她的渴望。 她决定回大巴去。 大巴里传来喜悦的谈笑声,林婉兮和左晨蓓兴奋地聊着天,一旁郑倚痴痴地笑着。 “不对吧,我记得他才承认跟那个谁生了个孩子,怎么这回就跟别人公开了,我还以为这两个女明星是一个人!” “名字像但不是,她们两个就喜欢玩hiphop的,你们不觉得帅吗?” 左晨蓓满脸憧憬,像是刚考上初中的女孩,林婉兮和郑倚将她夹在中间,成熟得倒像是家长。 “左老师,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郑倚冲楼嘉怡打招呼,让了个座位。 “你干什么说话像个老头子,还当不当讲嘞。” “你前男友是不是也是玩hiphop的?” 左晨蓓一脸惊讶:“干嘛这么问?” “小心被渣男骗。” “我怎么可能,你说,林婉兮,我会吗?” 林婉兮笑了一下:“楼楼,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还有很长时间呢。” “好哇,你们这么开心,不带我,我一个人命苦啊!” 林婉兮拉住她的手,将她引到自己身旁坐下,说:“你来的刚好,墨迹了好半天,老师终于开讲了,正好说到她跟男友大学认识的故事。” “前男友是医科大学的吗?哪所呀?” “普通故事,别抱期待了。” “那我太期待了。”楼嘉怡苍蝇搓手。 “我跟我前男友大学认识,他是学校镀金灯塔说唱社的成员,到处演出,神气极了,我是学妹,被发卡当特邀嘉宾,观赏他们在酒吧的巡演,他在演出最热烈的时候,手拿麦克风,指尖指向我,要我登台来,为大家介绍一下他在场最喜欢的女孩,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停停,老师你的前男友是那个让你在家带孩子的男人吗?” “就是他。” “我还以为玩hippop的会更加叛逆独到一点儿呢。” 郑倚气愤:“都是学医的,为什么他能当医生,却阻止你当医生,什么男人啊!” “他还真没当医生,去学做生意了。” “这样啊,因为做医生不挣钱?” 楼嘉怡想了想,说:“我主治医生还挺有钱的,我想不是因为这个。” 左晨蓓说:“你们别乱猜了,他家就在做生意,大学毕业要回去继承公司。” “哇!富!二!代!”三人异口同声,大巴司机被吓了一跳,回头观望。 “别吵,你们家境都不错吧,白得像一堆萝卜,一看就没受过生活的苦,楼嘉怡还抱着一盒樱桃,这么大颗。” 楼嘉怡拉开拉链,打开扣盒:“大家一起吃吧。” 林婉兮两指捻着樱桃鲜绿色的果柄,审慎地说:“财富积累的方式影响富豪的观念,他们依靠经验主义起家,就容易陷入固有的家庭观念中去。大量的财富也需要子嗣继承,他们焦虑毕生的心血付诸东流,强化了他们将血缘当作财富传递纽带的想法。将女人捆绑在家庭中,为了确保血缘继承,规避婚姻风险,有的或许还混有生存恐惧和社会伦理的焦虑。” 林婉兮说到这里,将樱桃送进嘴里,珍珠般的牙齿咬住殷红的樱桃,忽地发觉众人用复杂夸张的眼神,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 “怎么了?”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不,知道就够夸张了,你为什么能这么流利地说出来?”郑倚问。 “我爸爸说的,他和我妈妈一直谈论这些东西。”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书法家,艺术家!”楼嘉怡说。 左晨蓓双手左右掐住脑袋,表情狰狞:“我居然思想深度都不如一个孩子,我还不如一头撞到玻璃上撞死得了!” 郑倚的眼睛闪闪发亮,眼眸里满是口含樱桃的林婉兮。 楼嘉怡同样为这样的朋友骄傲,但本能地觉得,她跟郑倚的感觉不一样。 “我也不成熟,我不能理解很多东西,我爸爸妈妈能理解,我想老师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 “你父母感情很好吧,灵魂也很合拍,老师去哪里找到这么好的男人。” 楼嘉怡说:“我爸妈不会讲这些,但他们关系也不错。” 左晨蓓保持抓脑袋的动作,扭腰看郑倚。 “我父母不爱看书,这些东西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还是从林婉兮嘴里。” “你们家庭关系怎么都这么和睦,天底下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记得薛山提过她爸爸还是天下第一好男人,老师运气太差了。” 大巴收听的广播电台这时插播新闻,整点报时三点整。 校方跟水族馆约定好,预定今天一半的人流量,大巴没有选择停车场,而是大摇大摆地横在水族馆招牌下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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