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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几个踱步绕堂,细将各处都瞧了一回,那潘知府与柳内官便皆是满面赞许。 然而那郑内官却立住脚,只叹道:“头里往品香、临水两家视察时,那绣活手艺好生精巧,用色亦是雅致。便是那绣面上,金银粉儿好不晃眼,端的是天家气派。到了贵绣庄时,却是这等针脚粗疏,用色也灰扑扑不成个样子。那金银粉儿,你家领了不少,怎的却只有几处阔绰仪仗使来?” 一面又与沈蕙娘道:“沈管事,这几处欠缺的,我头里也提点过恁多回,怎的却也不见你们应个响儿?我从来只听人家说,贵绣庄手艺上乘,平日亦是行事有度。怎的领了这皇家差事,倒这等不晓事?好不懈怠轻慢!” 众工人早教这郑内官敲打过几回,此时听得这话,自知郑内官是存心要寻些明月绣庄的不是。一时之间,心下皆是不忿,却只敛声屏气,到底不敢言语。 方宝璎亦是强压火气,将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只把眼定在郑内官面上。 沈蕙娘听得郑内官相问,端端正正道个万福,温声道:“诸位大人明鉴。原不是小庄懈怠轻慢,实是这市井一段,自有一番筋骨神韵。且容小的细细分说。” 一面伸了指头,指点卷上一处民居砖瓦,说道:“越州多有风雨,这砖瓦又颇有些年头。长久受那风吹雨打,自然不见个光洁如新的样子,正须用些暗沉色调,再使这般粗疏针脚绣来。旁处这般用色、用针的,原也依着这理儿。” 一面又寻着一处贵人车马,上头缀了玉色细粉的,说道:“小庄所绣市井一段,原少有这等富贵人事。领来的金玉粉儿,皆用在上头,作个点缀映衬的用处,教它与旁处有些分别,才更显出此处贵气、旁处朴素来。” 一语未了,柳内官早是颔首道:“沈管事此言在理。这般绣法,瞧着拙朴,然而细品之下,却是情真意切,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妙处。” 眼见郑内官面上有些挂不住,潘知府连忙便要打圆场。 然而一旁方宝璎早是按耐不住,亦是近前一礼,只道:“郑大人诸般提点,小庄自是感激在心,万不敢忘。只是虽蒙大人提点,小庄上下,却犹有些不明之处。今日列位大人在此,小的斗胆,还请郑大人赏脸,再与小庄指教一二。” 说着,方宝璎便教个小工人,取了一册督工手记来,一壁翻动,一壁说道:“三月廿九日,郑大人指点,这状元桥下一株红药,近旁野草太密,显不出它来。四月十五日,郑大人指点,那处野草太疏,空落落的。” 又翻过几页去,续道:“四月初十日,郑大人指点,这越河上一条小舟,上头船家五官太实,少些烟水韵致。四月廿一日,郑大人指点,这船家五官太虚,端的敷衍潦草。” 说毕,她又是一礼,只不轻不重道:“请郑大人指点,这金口玉言,小庄该拣哪一日的听来?” 那郑内官见了这册子,又听过方宝璎夹枪带棒一番话,那满面上和气辞色,早是僵了三分。 不待郑内官开言,一旁柳内官却是缓缓说道:“方少东家心细如发,这督工册子,倒是周全。” 说着,她便伸手接过那簿子,随意翻看一回,见得上头出勤、进度、领料诸事,乃至她与郑内官每回来时如何指点,竟都字迹工整、画押俱全,记得分毫不差。 她当下抬眼,将那冷电也似眼风,只往郑内官面上一扫,又道:“郑大人心系这寿礼事务,连日废寝忘食,难免眼儿疲乏。明月绣庄这市井一段,依本官看来,端的活灵活现,正有些烟火气。那些个金玉珠粉,点缀几处富贵地儿便了,满满当当绣了上去,反倒匠气,失了真趣。” 一面与潘知府问道:“潘大人,你以为如何?” 那潘知府何等乖觉,忙满面上堆下笑来,只道:“二位大人高见,下官听来时,皆是在理。柳大人慧眼识真趣,郑大人心细如发丝,都是为着天家体面,为全了陛下一番孝心。” 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真趣二字,原也是各花入各眼。郑大人与沈管事所求,虽有些相异之处,却也都是拳拳之心。依下官浅见,明月绣庄这番手艺,倒也别开生面,颇有几分古拙意趣。何况郑大人提点在前,沈管事领悟在后,如今这卷子瞧着鲜活生动,岂不正是两下里成全了?依下官看,这差事办得极好,极好!” 那郑内官眼见着她两个一唱一和,满堂工人亦皆是暗藏不满,一时却生生又显出些笑意来,只道:“既是这等说,原是我先前不识这返璞归真的好处。沈管事、方少东家,只须依着这法子做来,也便是了。” 众人一时皆暗里舒了一口气,沈蕙娘与方宝璎亦是齐齐下拜谢礼。不一时,潘知府三个离了绣庄,众人便又欢欢喜喜动工,个个儿都添了十足劲头。 及至下昼时节,却又有一桩大事。 原来上任皇商将近届满,如今京城便又下了钧旨,要在这越州绣行里头,再遴选一家顶顶拔尖的,补入皇商名册。凡有心的,皆可备齐了货样、账册、身家文书,至府衙记名参选。 方明照既得了这消息,好不欢喜,当下教管事备齐了各样物事,亲自送至府衙去,将明月绣庄在那花名册上记了名,不在话下。 却说这一日下工归家,早是二更天气。 沈蕙娘梳洗过,转回房中,却见方宝璎正教碧笙将个铜盆搁在几上,四下里药香扑鼻。 碧笙见得沈蕙娘进来,抿嘴一笑,便是退了出去。 沈蕙娘上前去,端见那盆中白气氤氲,水面上浮得青青黄黄几片药叶,显是刚煎好的药汤,便问道:“宝妹,这早晚的,怎的却煮起药汤子来?”
第四十一章 方宝璎正挽了衣袖,拿一条白帕子,往那药汤里头浸下。 这厢听得沈蕙娘相问,她便扭过脸来,只笑道:“你这几日眼不离针、手不离线的,只在那绷子前头赶工,只怕眼也熬花了。我便教碧笙往回春堂去,开得副养眼方子来,与你热敷一敷,松快松快。” 一面将那帕子拧干了,握在手中,又俏声道:“你且躺好了,也教我与你受用一回。” 说着,拉着沈蕙娘往床上躺下,自家也在床沿坐下。 沈蕙娘便闭了眼,由她将那温热帕子覆在眼前,又隔了帕子,将眼周轻轻揉按。 一时暖意漫晕,分明熨帖至极,沈蕙娘却只觉心头发沉,暗自忖道:宝妹向来这般真心待我,如今婚约已尽,我万不可再这等拖泥带水,不明不白生受她好处。 思及此处,沈蕙娘忍捱心头涩意,只低声道:“宝妹,多劳你这等费心。今日……正是四月廿八日了。” 她只觉方宝璎手上动作一顿,一时心下愈紧,却犹是续道:“你我这桩事,眼下到了日子,总要有个分明说道。这般不明不白,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没得误了你——” 一语未了,沈蕙娘蓦地鼻头一酸,忙止了话头。略略平复一回,正待续言,却听方宝璎闷声道:“如今各处事繁,这太后寿礼尚未做得,外头又有皇商遴选候着经手,不耗上几个月时,只怕妥当不得。这等紧要关头,蕙姐怎的倒说起这等闲事来?且等……且等大事了过,再谈此事罢。” 沈蕙娘心下一松,却因着喉间涩意犹存,唯恐开口时节泄了机关,也不敢多言,只道:“好。” 方宝璎又道:“这帕子有些凉了,我取下来再浸一浸,你且莫要睁眼……这时睁了眼,药效便不好了。” 说着,果然取下那帕子去。 沈蕙娘依言紧闭着眼,但听得心跳憧憧、水声扰扰,依稀玉漏隐隐、更鼓迢迢。 直至那帕子再覆上她眉眼时,她才又听得一声叹息,极轻极短,恍如细雪悄落,转瞬消融。 捻指便入五月,那《越州繁华图》分段,明月、临水两家皆各自绣制完毕,早将自家所绣市井、山水两处,交给至品香,由夏银凤教人整合停当,呈递上去。 次日,潘知府便在府衙堂上聚齐各家,只将那做成的《越州繁华图》当堂陈列,与郑内官、柳内官一齐验看。 端见那图卷之上,城外山水自是空灵蕴藉,城中高门大户,亦是金碧辉煌。尤是那城中市井一处,更是屋舍古拙、人物鲜活,处处皆可见人间烟火气。 潘知府并郑内官、柳内官三个见得此图,皆是频频颔首,满面赞许。 却见那郑内官笑意盈盈,便与夏银凤道:“素来听闻这江南绣好手,皆在越州绣行之中。今日见了这图,倒真个如此。夏员外此回调度有序,当居头功。” 夏员外早是满面春风,此时忙躬身谢礼,只道:“大人抬举,可折煞小的了!多赖诸位大人坐镇指点,又有诸位同业帮衬,方能成事。小的不过尽些本分,怎敢居功?” 两个一递一句,彼此吹捧不迭。沈蕙娘与方宝璎在旁瞧着,心下好不鄙夷,只默然吃茶。 验收既毕,潘知府便取出份红皮文书来,朗声道:“此番寿礼大成,皆倚靠诸位同心。眼下另有一桩要紧事体。前番皇商遴选,首轮已过。经查核各家资历、账目,入围次轮者,共有六家。”当下唱出六个名号。 明月绣庄近来声名鹊起,尤是这回承办寿礼市井一段时,巧思、手艺皆是上乘,此番自是稳稳当当入了围。 余下品香绣庄等五家,也都是越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大绣庄。 未中选的难免嗟叹,各自散去;入选的自然欢喜,留在堂中听候后话。 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相视一回,皆是喜上眉梢。 只听潘知府又道:“半月后便是第二轮比试。在座各家,须各以贺新婚为题,交上一幅绣品小样,长宽不得过一尺,绣法题材却不拘。届时由郑大人、柳大人二位,亲自评定高下。” 众人领命而去。诸事完备,那郑内官与柳内官便将那《越州繁华图》仔细封存,亲自押送至京城,与太后献寿,不在话下。 且说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转回绣庄,与方明照一同,召齐陈金荣等管事的相商一回,众人皆道:“头里沈管事与少东家成亲时,凡见了那同心绣婚巾的,个个儿称赞。后头张员外家小姐成亲,那整套的同心绣,怎生气派,更不消说。倘或要论起婚庆之物时,自是以同心绣做来最是合当。” 当即定下由沈蕙娘主理,再拣选几个做同心绣的好手,届时一同做来。 沈蕙娘既揽下这活计,便着手描画纹样底稿。然而连着坐了两日,不知废了几多稿纸,却皆不称意。 这时节,沈蕙娘正在绣坊屋中执笔沉吟,忽听得一阵步声渐近。 沈蕙娘抬头瞧去,正见得方宝璎往外头进来,发上簪得红艳艳一朵石榴花儿,愈衬得她满面神采飞扬。 她步至沈蕙娘身侧,笑嘻嘻伸了手,将一朵半开石榴花别在她耳边,只道:“蕙姐,一日里坐的,怎的也不见歇一歇?没得熬坏了眼睛。你瞧这花儿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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