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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蕙娘心头一动,便道:“这花儿倒好。宝妹,你且在此处坐一阵,教我照个样儿画来。” 方宝璎笑道:“你哄我来?绣个婚庆小样,怎的倒要教我与你照样?” 一面将衣衫发鬓整了一整,往沈蕙娘对面坐下,只把眼定在沈蕙娘身上。 沈蕙娘便提笔描画起来,不一时,便成了一稿草图,与方宝璎笑道:“这便有了。” 她才搁下笔,方宝璎早凑上前瞧觑,但见上头一双圆润鹌鹑依偎而卧,顶上正有一株石榴花。 方宝璎“嗳呀”一声,只把手往沈蕙娘臂上轻轻一打,嗔道:“你教我与你照样,怎的倒画出个肥圆鹌鹑来,这般呆瞪瞪的!” 沈蕙娘只道:“这原是绣面上样子,还有投影一处候着描画呢。” 方宝璎便问道:“投影的却是什么?” 沈蕙娘答道:“原是一对鸳鸯,莲池里头戏水。” 方宝璎听过,兀自呆了一回,半晌才有些笑意,只又往沈蕙娘身旁坐下,催着沈蕙娘描画。恰逢着当日无事,她便只在此处相伴。 沈蕙娘教方宝璎伴着,当日画罢了纹样,便往外叫过宋巧云等几个择定的帮手绣工来,只将那图样铺展开来,与她几个围拢来看。 那宋巧云细瞧了一回,便是把眼风往她与方宝璎中间一扫,只促狭笑道:“这上头榴花也有,两对蜜里调油妻侣鸟儿也有,比沈管事从前描画的,竟又更传神些。原是有个现成照应的在眼前,照着描画的呢。” 沈蕙娘只点头道:“确是照着宝妹头上花儿描画的——” 一语未了,方宝璎却早是微红了面皮,跌足嗔道:“好小油嘴儿,满嘴里胡吣!我这等人才,入画时节也合该是个天仙子,怎的倒成个呆鸟儿了!” 众人见得她两个这般情态,皆笑了一回。沈蕙娘一面将其中关窍细细分说毕,便往库房领了用料,与众人围坐开工,不在话下。 转眼半月即过,正是次轮遴选验看之日。各家皆携了小样,迳投府衙中来。 郑内官与柳内官早从京城归来,与潘知府同在上首坐的。这厢见得各家齐聚,那柳内官便是取出个明黄卷轴来,朗声道:“太后娘娘有旨!” 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听候柳内官宣读。 只听得那钧旨将头里献上的《越州繁华图》好生称赞一回,只道:“图中山水、市井、高门三处,虽则绣法有异,却皆彰其处神韵。如此绣法,精妙之极。图卷之上,又尤以市井一处为佳。哀家每每观之、抚之,皆如归于故里,漫步旧时街巷之上。思乡之情,如此稍解。” 末了,各家皆有赏赐。 别家小绣庄,在手下出了力的,皆得些绫罗绸缎、金银锞子。而品香绣庄揽得牵头之功,明月绣庄献得绣法巧计,两家赏赐便多出十饼西域贡香、一斛南洋珍珠来。 又因那寿礼市井一段,颇得太后青眼,凡有经手的绣庄,皆多得一柄金玉如意。 那总理此处的明月绣庄,更是独家得了恩典,教太后赐下一方紫檀木的大插屏,屏心之处原是太后亲笔,题得“灵心巧手”四字,端的是天家体面。 众人一时纷纷谢恩接旨,重又落座,个个儿眉开眼笑,好不欢喜。 此事了过,潘知府便教各家同在厅上,展出自家次轮遴选的绣品小样来,由她与郑内官、柳内官一同验看。 但见品香绣庄展开一幅《龙凤呈祥图》,上头金银交辉,好不贵气逼人。又使一手飞花绣技法,将那龙睛凤目,直绣得精光四射;龙鳞凤羽,亦是纤毫毕现。 那郑内官见了,当下抚掌赞道:“久闻品香绣庄一手飞花绣名满江南,今日一见,当真不同凡响!” 厅上别家绣庄,亦是各显神通,纷纷使出看家本事来。一时之间,潘知府、郑内官、柳内官几个,皆看得眼花缭乱。 及至行来明月绣庄一处,端见那绣面上榴花怒放,鲜妍缤纷;鹌鹑共卧,圆润可爱。 那郑内官打眼一瞧,却是敛了笑意,摇头叹道:“这般乡野小景,倒也有些意趣,手艺也没得挑剔处。只是这天家供品,少不得须要端方大气些,或是有些机巧可称道之处。明月绣庄这幅绣品,只怕……还欠些火候。”
第四十二章 郑内官话音甫落,沈蕙娘面色不改,只作礼道:“小庄绣样,原另有些说道,还请诸位大人细看。” 说着,便教持卷的伙计行至窗边,只将那绣样迎光一照。 众人齐刷刷瞧去,端见那透空映影之处,正是荷池花下,一双鸳鸯交颈相偎,好不缠绵。一时皆惊叹不已。 柳内官把眼风不住在那绣面、透影之处来回扫动,凝神细细瞧觑一回,只颔首道:“这图样虽则形影相异,其间意蕴却相通,端的好机巧。” 潘知府亦是接过来道:“如此明暗相生,寓意双关,端的巧思妙想,怪道城中人,个个儿爱这同心绣呢。” 那郑内官见得她两个交口称赞,也只笑道:“原是这等巧宗,倒也是好手艺。” 当下三个略作商议,郑内官便向众人宣道:“经本官与二位大人共同评议,此次入围最末一轮者,正是品香绣庄与明月绣庄两家。别家现下便可退去,日后自有赏赐下发。” 旁人或是羡慕,或是叹惋,皆各自散去了。只余沈蕙娘、方宝璎、夏银凤三个,留在堂上听宣。 端见柳内官取出个明黄卷轴来,当堂宣道:“陛下亲题:末轮遴选,乃以《金龙图》为考题,须绣五爪金龙一条,务要威严赫赫,神光凛凛,限期一月完成。” 宣毕,又道:“届时由本官与郑大人、潘大人亲自验看,呈送御览。” 沈蕙娘、方宝璎、夏银凤三个闻旨,皆肃然应诺。 散场时节,那夏银凤便是满面和气笑意,缓步近前来,与沈蕙娘、方宝璎拱手道:“恭喜沈管事、方少东家!贵绣庄手艺精湛,巧思非凡,此番入围,实至名归。但愿此第三轮上,你我两家各展所长,同为皇商,岂不是一桩美事?” 沈蕙娘只还礼道:“多赖诸位大人抬爱。贵绣庄飞花绣声名在外,小庄向来敬重。此番只求尽心竭力,不负天恩罢了。” 郑内官亦是踱将过来,笑道:“沈管事也忒谦!明月绣庄手艺、巧思皆是上乘,此轮必出佳作。” 方宝璎笑嘻嘻作礼道:“多谢郑大人抬爱!” 两下寒暄一回,夏银凤与郑内官皆去了。 却又见柳内官上前来,与沈蕙娘、方宝璎两下见了礼,正色道:“此番《金龙图》乃天威象征,端的非同小可。用料、针法、仪制,丝毫错不得。本官观贵绣庄心思奇巧、手法新颖,但亦须稳中求胜。万望谨慎!” 沈蕙娘与方宝璎听得这话,自领会得她一番提点,心中好生感激,忙庄重谢过。 府衙事毕,沈蕙娘与方宝璎转回绣庄去,寻着方明照,唤过陈金荣等人来,将那末轮遴选之事详尽告诉一回。 方明照沉吟一回,只道:“这回绣制《金龙图》,正是干系重大,非比寻常。宝娘、蕙娘,你两个到底年轻些,又才辛苦这一阵子,这回便稍歇一歇罢。” 一面与陈金荣道:“陈管事,你向来手底下最稳,又最是个经验老道的,此番便由你牵头,择选庄中手艺最精、经验最老的绣工,专一承揽此事。” 陈金荣领命,当下亲自挑选八名绣工、八名染工,皆是庄中十年以上手艺、性情沉稳之人。诸般用料,皆由内府特供,一一登记造册。 又往绣坊众辟出一间绣房来,内外肃清,专一绣那《金龙图》。次日便紧锣密鼓开了工,每日门窗紧闭,闲人免进。唯有陈金荣并八名绣工在内,日夜赶工,不在话下。 一月光景转瞬即逝,不觉早是末轮遴选当日。方明照、沈蕙娘与方宝璎并绣庄几个管事的,同乘了马车,迳往府衙来。 到得府衙中,自有衙役相迎。 前晌来时,诸事皆在府衙二堂商议。然而此时,那衙役却引着众人往别处去。 方宝璎便问道:“这位差人,怎的却不往二堂去?莫不是走错了路?” 那衙役道:“这回原不在二堂。郑内官道是此事重大,特特教风水娘子算过,在这头寻出间宽敞屋子来,专一举办此次遴选。” 说话间,众人已到得那屋前。进了门去,却见那屋子虽在背阴之处,却点得许多灯烛,此时倒也明亮。 众人见礼落座,方宝璎便低声与沈蕙娘道:“今日原是要瞧绣品,怎的倒选出这等昏暗地儿来,白日里还要点这许多灯烛。” 沈蕙娘心下亦觉有几分蹊跷,然而潘知府、郑内官、柳内官几个早在堂上坐的,夏银凤亦已入座,便只轻将方宝璎掌心一握,示意她莫要多言。 见得两家聚齐,潘知府先说毕一回话,便教两家上前,各自将所作《金龙图》展出。 那厢品香绣庄,自有夏银凤带着两个伙计上前,展开一幅绣卷。 品香绣庄向来颇擅绣制这般华贵之物,此番绣这五爪金龙,亦是鳞甲熠熠、金芒灼灼,腾云驾雾间,好不威仪 潘知府、柳内官、郑内官三个,往品香绣庄前头瞧过时,皆是微微颔首,却都不言语。 方宝璎纳罕忖道:这郑内官平日里,向来最爱吹捧品香绣庄的,这回怎的倒成个据嘴的葫芦了? 正忖间,潘知府三个早行来明月绣庄跟前,将那绣卷细细看视一回。 端见那绣卷之上,先以青黑为底、银白为衬,绣得那河山之巅,云涛翻涌。金色龙身隐现其间,鳞甲参差间光色流转。尤是那一双龙目,正含情凝睇下界,似蕴恤爱万民之怀。 柳内官看毕,眼底竟是罕有地生出几分笑意,显是十分属意。潘知府亦是面露赞许,只道:“明月绣庄这绣卷——” 一语未了,潘知府竟是面色乍变,猛然止了话头。 一旁郑内官却早是肃了面色,抬手指着那绣卷,厉声喝道:“大胆!尔等刁民,竟敢以邪术亵渎天威,其心可诛!” 明月绣庄众人忙定眼瞧去,一时皆是大惊失色。 却见那绣卷之上,龙目之处本是黑亮,此时竟是晕作两滩暗红,端如两汪血泪。分明是金龙巡游江山,好一个吉景,此时却成了金龙泣血,端是不祥之兆。 方宝璎见得此状,连忙急声道:“小庄冤枉!” 方明照亦忙道:“大人且容小的细禀——” 话音未落,只听那郑内官冷笑道:“待官差审讯时,自有你等细禀的时候!” 一面取出宫中令牌,喝令衙役上前,不由分说,只将堂上明月绣庄众人尽数拿下,又令人将明月绣庄先行查封,捉拿余下工人。 潘知府面沉似水,知晓事体重大,只教将明月绣庄众人押下候审。那柳内官亦是眉头紧锁,似有疑虑,却到底不曾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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