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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陈荷以要和亲的名义离开绍明下山,绍明这个人死了太多次,有点朝不顾夕的意思,她不能和她胡闹,八名戴头巾的印度奴隶扛着金舆,陈荷坐在上面,手中拿着一副画像。 陈荷画工一般,也不敢画得太像,高挺到有些狭窄的鼻翼弧度,眼睑下方那曲月牙,最重要的是脸型,画完之后绍明表示非常神似。 当然神似了,因为陈荷就是照着那人的样貌特征去画的,手中的纸团成一团扔在水坑里,奴隶一踩,彻底没了形状。 陈荷比划着指挥轿夫停在树下,她要先休息一下,回去还有大事等着她做。 昨晚同样没睡的还有阿花,她心里揣了只小白兔,蹦蹦跳跳地衔来一只绣花凉鞋,阿花握着这只不干不净的鞋子,竟是一夜睡不着。 鞋子是她穿过的,鞋子后头的一对印记就是她的家纹,那个人不认得,她来得突然,没有自己的衣服,侍女只能把自己的鞋拿给她穿,鞋子大了一点,有些不合脚,在雨浪里掉在窗外。 阿花贴着墙跟去捡,她听到了那人的名字,有人叫她“陈荷”,陌生的声音叫一声,陈荷就应一声,阿花贴在墙下红得要冒热气,陈荷简直要把她的魂喊走了。 阿花走着来,趴着捡,最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她在后院用匕首打了无数只鸟,鸟都落下来,惨惨地飞不出院子,她在屋子里吃了几盘糕点,肚子却像漏了洞,空荡荡地烧起火,阿花如何想都不对劲,她难受得要死,无意识地学着那个人喊了一句:“陈荷。” 拿着杯子的手一抖,酒水洒了满地,阿花轻声重复了一遍陈荷的名字,她知道哪里出问题了,她的声音和那个人很像,她们都是女人。 如果用最合乎礼节的方式想,那么陈荷两天都是和女人! 阿花的脚跟磨蹭着,拖鞋不规律地拍在地上,她回想起那一幕有点恶心,还有的是好奇。 女人和女人之间也能那样吗。 她不能理解,这简直违背纲常,阿花胳膊上寒毛倒立,她去搓手臂,发现不对劲——她还拿着一只鞋。 阿花卯足劲等着陈荷回来质问她,她先在水盆边等,陈荷回来肯定要沐浴,但是没等到,她又在桌边等,陈荷还能不吃饭?但是没等到,她有了不好的念头,陈荷不会被刺杀了吧,她急急地起身,突然想到文书已经交接,陈荷死了和亲失败,她们回去不就好了。 阿花一时茫然,直到侍女进来禀报:“蒲甘公主把公主带走了。” 石室里的那个人是蒲甘公主? 阿花怒道:“让她死外边吧。” 侍女一阵劝慰,阿花决定埋伏在床上等陈荷,陈荷再大本事,也要睡觉。 她好像忘了世界上有很多枕头很多床,她脑袋里全是乱起八糟的念头闪过,快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她意识到自己还醒着的时候,窗外的鸟都叫了。 “啊啊啊啊啊!!!!!” 阿花郁闷地拿枕头盖住脸,她好像睡了,又好像没睡,再睁开眼睛,就是被院外的声音吵醒了。 陈荷回来了。 她捡起鞋子往脚上套,穿了左脚觉得自己太急切,于是把左脚脱下来,一丝不苟地慢慢穿,和鞋子耗起了磨洋工。 “阿花?” 陈荷回来了,比昨天多了一点阿花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她说:“早啊。” 如果阿花敏锐一些,她就会发现陈荷是完全的冷漠。 这样美丽的面孔为什么要长在坏人身上,陈荷有苦难言,但是她忍受的苦多了,所以很习惯地装正常,她在阿花“你还知道回来”的抱怨中,特别坦荡道:“我当然要回来,昨天蒲甘公主教我典礼礼仪,我学得晚了。”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明天都要上殿了,我们今天不准备一下?” “是要准备。” 阿花知道陈荷昨天去干什么了,她不能说,说出来相当于承认了偷看,但是不说,阿花又忍不住,陈荷突然走到她身边,她害怕地往后退:“你别靠我。” 陈荷:“你挡着水了。” “你别乱靠近人。” “我哪里靠近你了。” 阿花绝对想的是昨天晚上的事,陈荷心里暗笑,调戏她,“就算我靠了,靠你一下不行啊?” “就是不行,正经人谁往别人身上靠。” 阿花像吃了暗亏的大姑娘,愤恨地瞪陈荷:“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身为公主却没有一点公主样子,简直是给大都丢脸。” 阿花的不高兴完全写在脸上,她是真的怕公主丢了没人成亲吧,毕竟嫁给猪头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的事。 陈荷和她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她格外理智克制,像一个真正的不满和亲但又肩负任务的公主一样,说:“我这不是回来成亲吗,给我把婚服试一试。” “你还知道和亲。” 和亲前还跑出去乱找人玩,阿花黑了脸。 自己和阿花是两只一般黑的乌鸦,就比谁嘴尖凶狠了,陈荷温柔道:“阿花,明天我成亲的时候,你想不想和我一起上殿。” “谁要和你一起去。”阿花鄙夷道。 “但是我想看着你。” “看着我?” “不行吗,你就站在蒲甘侍女的队伍里,我远远地知道你在就很高兴了,你知道我的身份吧,我出身不高,这辈子只有一个人看到我,在树林那次,光照在你身上,好像菩萨下凡,水月观音降人间。” “……我就远远的看着,要不是怕和亲出意外,我才不去呢。”阿花忽然说:“等你成亲后,你放我离开吧,我想去江南看看。” 陈荷笑了,她情场十年,一眼就能看出她喜欢自己,这点喜欢虽然不多,但是够用了。 阿花满脸骄傲,像等着人哄的珍贵波斯猫,陈荷好声哄她,给她讲江南十里水乡,白墙黛瓦,阿花震惊于陈荷见识的广博,她拍拍手,侍女抬进来一个人。 “你把她带回来就消失了,我以为她是探子,现在你回来了,她可以回去了。”阿花示意侍女把密放下了,“谢谢公主的江南风光。” 密倒在光亮的柚木地板上,不等陈荷动作,侍女指挥奴隶把密带走了。 这是她用江南风景换的女孩,陈荷一阵反胃,但是她现在不能走,一队人拿着蒙古样式的婚服进来,她们服侍陈荷穿上衣服,两个侍女在穿衣的时候跪在旁边给陈荷扇扇子。 蒙古的婚服头饰奇重,面前还有一排红珊瑚珠帘,领子围了雪貂毛,陈荷很痛苦地看着比胳膊长出一截的袖子。 “这个有人刺杀都不好跑。”陈荷拘束地站着,用柔软沙哑的声音说:“阿花,你那天救我的匕首可以给我吗,我想带着它上殿。” 很不合身的打扮,阿花却觉得可爱,她给陈荷搬了把高脚凳子:“那把我用惯了,给你别的。” “可以让我看一看吗。”陈荷根本坐不下来,她扶着木雕墙壁道。 阿花不疑有它,很大方地把匕首拿出来,陈荷想要去接,阿花又拿走了。 “你是不是有件事没告诉我。” “什么,事……” 她发现了什么,按理说她会做是事都是绍明轮回重生知道的,现在的一切都是防止事情发生,她还没做事啊。 难不成阿花不知道自己是假公主,但是也不对—— “嗯?”阿花不满她的沉默,她把匕首放到陈荷手上:“你还没说你的名字呢。” 陈荷错开刀鞘,锋利的匕首从刀鞘里一寸寸反射出寒光。 匕首和绍明说的一样,没有血槽,那是因为兰金花公主杀人喜欢直接切断猎物的脖子。 “兰金花。”陈荷毫无预兆地念出这个名字。 阿花条件反射地站直。 珠帘掩盖了陈荷晦暗的目光,她拿着匕首,叹谓道:“是个好名字,可惜我叫陈荷。” 第13章 报复 陈荷到蒲甘的第四日。 王宫有火焰宝塔般的尖顶,装饰了铜披甲的犀牛,漫步的孔雀,穿衣服耍宝剑的猴子,一架象舆停在鲜花铺地的金帐边,白象身上挂着粗重的流苏宝饰,象身上绘满了褐色的图案。陈荷身穿沉重的蒙古服饰,扶着侍女的手从象舆走到城楼上,再沿着铺丝绒毯子的楼梯下到宫墙内, 天很近,是水粉颜料一般的蓝,飘着雪白的云,地面过于浓丽的色彩让蒲甘变成了一页滑稽荒诞的童话. 弹琴歌舞的女人在金伞间,她们四肢丰腴,宝钗香鬘,小腹上有两层软肉,戴着层层的珍珠宝石,胸间空隙仅可插进一柄莲花茎,这不是陈荷联想猥琐,而是她想起昨天密说:你不符合蒲甘的美女标准。 陈荷往自己腰上看,厚重的礼服下遮挡下,小腹只有坐下时能捏出一层肉,怪不得她穿缅甸裙子挂不住。 随公主和亲的还有几名使者,他们走陈荷就跟着走,他们停陈荷就跟着停,她走了好长一段花路,被震耳的乐声吵得头痛,宫廷乐师坐在围鼓里,喧闹的琴声震颤了米花上的金珠,他们的发型千奇百怪,有的是一个锅盖,有的是一把炸馓子。 陈荷自娱自乐地联想,宫室里传来礼官的呼声,假扮元朝使者的使者上殿了,假公主陈荷回过头,队伍首端,阿花带着缅甸金冠,鹤立鸡群地站在蒲甘和元朝使者中,她两手都捧着鲜花,那个花盘特别大,重到阿花都不能单手拖着擦汗。 她凶狠地瞪了陈荷一眼,隐约看见满面珠帘下,那人冲自己笑了。 还挺好看的,她要是蒙古人,结婚的时候就会这样穿吧。 侍女轻推陈荷催促她走,陈荷确定阿花在队伍里,扭过头寻找自己的第二目标。 蒲甘的王族都在,今天不止是元朝公主和亲的日子,还是国王战胜元朝的日子。三月前,元朝使者拜见那腊底哈勃德王时,拒绝上殿脱鞋,国王怒而斩杀元朝使者,谁想到过了段时间,元朝竟然主动求和,国王大喜,下令重开与元朝贸易的关口,而促成这件事的人就是公主绍明。 国王戴着花环金冠,身边坐中宫王后,左边是丞相,右边就是绍明。 绍明身后站了一个人,那是阿财。 阿财配着宝剑,腰上束着武装带,陈荷只知道他当将军,没想到还是权势滔天的将军。 元朝一行使者开始下拜,陈荷戴着沉重的头冠,手心发汗,身后是金叶首饰摇晃的声音,陈荷头磕在地上。 成败在此一举。 “咣当——” 金属坠地的声音打破了和乐的氛围,陈荷匍匐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公主那里看——公主侍女的头冠掉了。 阿花散落着头发,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遇到危险条件反射地去抽匕首,手里的花盘再次落地砸出巨响。侍女犯了错,公主被牵连,陈荷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把手放在腰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绍明起先没有注意,只是陈荷跪在地上的时间太久,通事传达了国王不在意,让公主起身,陈荷还是跪着,她怕陈荷失礼,轻咳示意陈荷起来,然后她注意到陈荷手间动作,绍明呼吸一滞,继而猛地去看那个掉落王冠的侍女。 她看到了那张毕生难忘的脸。 兰金花,她的手压在袖口,绍明记得那个动作,她作为中宫王后站在父王身边,从衣袖里掏出了那把匕首,无论自己如何祈求,血光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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