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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这个九品县尉,堂堂朝廷命官,官位形同虚设,怎能让他不生气? 最可恨的是,以往那些案子到了他这里,县令多半睁只眼闭只眼,盖个印就算结案。可如今经这女人之手,十个案子倒有五个要翻出些新花样来。就拿秦升那桩案子来说,明明已经结案大半年,连犯人都死了,硬是让她给翻了过来。 这案子可是他亲手经办的,这一翻,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可偏偏他连个“不”字都不敢说。谁让人家是县令的亲妹妹?谁让他这些年手脚也不甚干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盼着安安稳稳熬到致仕。 而李县令听了这话后却摆了摆手道:“都是衙门里的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何县尉见状,连忙堆起笑脸附和:“是啊是啊,连我这个粗人都被县尊叫来了。李刑幕才智过人,能者多劳嘛。” 李长玉便不再推辞,坐了下来。 李县令这才进入正题:“诸位可还记得簋州大定府平远州的教训?自宁泰十二年至崇光八年,整整五十七年间,该州仅出一名秀才。圣上朱批‘文教废弛至此,该当何罪’八字!这几日我查阅昌平县近二十年科考记录,发现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这二十年期间我们县仅有三名秀才及第。若再不整顿,恐怕下一个被圣上问责的,就是我们昌平县了。” 教谕闻言一脸惭愧,躬身请罪:“卑职督导不力,实在惭愧,甘愿领罚。” “责罚暂且不提,”李县令轻叩案上卷宗,“教谕可知青藜书院近况如何?民办时期尚能培养出两名秀才,自接受官学补贴转为半官学后,十年间竟连一个秀才都未能考取!” 他翻开另一本账簿,继续道:“每年拨给书院的十两膏火银、五石学粮,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青藜书院本是民办的性质,属于私学,但后来受到了官方的资助,成为半官学的性质,然而这十年期间,青藜书院十年间一个秀才没出,实属奇耻大辱。 教谕局促地擦拭额角,结结巴巴道:“卑职……卑职确实与谢山长多次商议此事,只是……只是学子们实在……” 李长玉端坐一旁,眼帘低垂,神色平静如水。 李县令又问:“这个谢山长究竟是何来历?青藜书院的师儒履历如何?当初又是如何获得官方资助的?” 教谕连忙回禀:“回县尊,谢山长本名谢正德,乃宁泰十三年乙榜举人。当年科场得意,本有望更进一步,却因体弱多病未能赴京会试。后返乡创办青藜书院,其门下教习多为落第秀才,虽功名未就,但学识尚可。” 他微顿一下道:“更难得的是,谢山长二子谢全、谢晋,皆在弱冠之年考取秀才,一时传为佳话。前任县尊为表彰其教化之功,特批给膏火银、学粮以示鼓励,书院也因此转为半官学性质。” 李县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问道:“那谢家二子后来可有中举?” 教谕面露难色:“两位谢公子命运迥异,长子谢全天资平平,虽勤勉向学,但自中秀才后,屡试不第,最终心灰意冷,不再执着科场,转而留在书院执教,以授业解惑为业。次子谢晋则自幼聪颖过人,才思敏捷,十八岁初出茅庐便连中小三元,曾有人断言他有文曲星下凡之相,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天妒英才,他早年因家宅不宁,竟遭妻子妒恨所害,不幸英年早逝。” 旁边的训导插嘴道:“若非那毒妇,咱们昌平县能出个状元也说不定。” 话音未落,一直静默的李长玉开口:“先生慎言!谢家内宅之事,外人岂知详情?这般妄加非议,岂是读书人所为?” 训导赶忙闭嘴,向县令告罪。 李县令道:“谢家私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如何在短期内提升生员名额。若再这样下去,一旦学政大人过问,在座诸位都难辞其咎。” “哪怕三年出一个也好。”他不得不降低要求。 教谕见状,连忙献策:“禀县尊,下官听闻谢山长的孙子,就是谢全的儿子谢承平,近来学业颇有进益。说不定……说不定能打破我县十年来生员零数额的窘境……” 李长玉闻言,轻嗤一声。 在座众人闻声,纷纷侧目。 李县令对妹妹的反应似乎习以为常,直接对教谕吩咐道:“你且去寻谢正德详谈。今年来不及就算了,但明年无论如何要考出一个秀才来,否则取消办学补贴,另外扶持别的书院。” 教谕赶忙应下。 …… 秦家。 秦冲坐在红木案前,目光扫过济世堂近期的账册。 刘管事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少爷,这半个月来,咱们按照您的吩咐,把永安堂的生意抢了个干净!现在全县的病人,十有八九都往咱们这儿跑,馆里的大夫都忙不过来。光是预防瘟病的药包就卖出去上千份,药房里的存货都快见底了!” 秦冲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沉下脸来。 他合上账本,淡淡道:“行了,活动就做到本月十九为止,二十日开始,药材恢复原价,诊金也按原来的收。” 刘管事一愣,急道:“少爷,这才刚见成效,怎么突然就停了?万一那些病人又跑回永安堂……” 秦冲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以为我想停?母亲交代,我不得不照办。不过,咱们济世堂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再加上新上市的伤药,倒不至于还会跟以前一样。” 刘管事只得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冲瞥了刘管事一眼:“你先下去吧。” 刘管事忙应下,退出房间。 小厮这才进屋,将门关上后汇报道:“少爷,查到了。” “说。” “那姓江的,是被谢家遗弃的女儿!” “谢家?哪个谢家?” “就是青藜书院谢正德的次子——谢晋的女儿!” “谢晋?”秦冲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那个据说有‘文曲星’之资的谢晋?” 他很快回想起来,当年昌平县确实闹出过一桩轰动一时的杀夫案,那妇人董氏被判处死刑,行刑时他还去刑场看过热闹。 没想到姓江的竟是谢晋的女儿! 先前他与秦老夫人约定,老夫人想要江怀贞的命,但这么一个大活人,又是个刽子手,光天化日之下,如何动手? 他不是潘闵那样没有脑子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必定步步小心。 而且江怀贞与林霜如今关系密切,人际关系早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简单,稍微动一下就能引起周边注意。 新县令不好糊弄,那个女刑幕断案手段不容小觑,连秦升那样的案子都能翻起来,他更不可能轻举妄动留下把柄。 “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借刀杀人。” 原本只是想查清江怀贞的身世,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破绽,却没想到竟挖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 “谢家……呵,有意思。” 秦冲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科举世家或极端忌讳家族成员从事刽子手这类“贱业”,其避讳程度甚至可能超过对“娼优皂隶”的排斥。 谢家若是知道,当年弃如敝履的女孩,如今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刽子手,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他此时正算计着的江林二人在做青团。 灶间蒸腾着艾草的清香,林霜将浸染了春色的糯米团在掌心揉捏。 青碧的汁液从她指缝间溢出,在粗陶盆沿积成一道浅浅的绿痕。 案板上排着十几个捏好了圆嘟嘟的青团,豆沙馅的甜香混着新鲜艾叶的苦涩,在潮湿的春风里酿出独特的节气味道。 眼下马上就到食寒节,各家各户种完地,都忙着做青团祭拜亡故的亲人。 去年她们还没有这层亲密关系,江怀贞自行去祭拜了养父和母亲。今年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里还分彼此? 江怀贞觉得是时候带林霜去“见”自己的母亲了。 林霜正在往青团里塞着豆馅儿,见她时不时抬眼看着自己,终于没忍住道:“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就不能痛快点?” 江怀贞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想带你去见见我爹和娘……” 她说的“爹”,自然是养父江贵。 林霜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一阵热意顺着耳根子爬了上来,压着唇角道:“好。” 前年她刚来的时候,她们做酱饼要烧木炭,她就见过怀贞母亲的坟墓。 见是见过了,但还没拜过。 而江怀贞此时提出这个事,自然是要以她伴侣的身份去拜见,意义不同。 蒸笼里的水咕嘟作响,江怀贞又偷偷瞟了她几眼,小声问:“你会介意我娘那样……吗?” 林霜瞪她:“介意还跟你好?” 江怀贞咬着唇,凑过去歪过头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林霜唇角扬了扬,道:“拜了你爹娘,也要去拜我爹娘。” 去年食寒节的时候林满仓夫妇还在,林霜自个儿都不能去拜,更别提带江怀贞去了。 江怀贞脸上荡着笑意,道:“都听你的。”
第135章 谢家破事 谢家。 大姑谢芹回娘家省亲,一大家子难得聚齐,席间觥筹交错,倒也热闹。 待小辈们被嬷嬷们领去后院玩耍,厅内便只剩下谢正德夫妇、长子谢全、大姑谢芹,以及几个年长的孙辈。 谢正德搁下茶盏,沉沉叹了口气:“昨日衙门派教谕来书院,当着众学子的面,将我好一顿训斥。” 他双眼耷拉,“十年了,青藜书院竟连一个秀才都未出,我这老脸……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 几个孙辈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如今最大的谢承平已经二十三岁,年年赴考,年年落榜,此刻更是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 谢全上个月骑马不小心摔下来,左腿还吊着伤,半靠在椅靠椅上,勉强笑道:“爹,承平这两年文章大有进益,今年应该能中……” 谢正德冷冷扫他一眼,谢全闭了嘴。 谢老夫人捏着帕子,忽然红了眼眶:“若晋儿还在,何至于此?他自幼聪慧,过目成诵……可偏偏……” 她哽咽着,帕子狠狠按了按眼角,“偏偏被那毒妇害了性命!” “那董氏即便出身大户人家,却毫无廉耻,晋儿不过随口哄她两句,她便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着私奔……”谢老夫人越说越恨,指尖掐进掌心,“这样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害得我儿到如此境地!” 大姑谢芹见状,连忙附和:“可不是?自打那姓董的进了门,咱们家就没顺当过!不是出这个事就是出那个事。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阴魂不散,眼看大哥摔了腿,书院又遭衙门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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