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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正德猛地一拍桌:“够了!” 厅内骤然死寂。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衙门已下了最后通牒,若这两年再出不了秀才,便收回官府的办学补贴。”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谢承平身上,“承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谢承平额角渗出冷汗,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今年二十三了,自十六岁起,年年赴考,年年落榜。家里大把大把银子供你随便花销,可你呢?” 谢承平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却不敢抬头。 “你父亲摔断了腿,还替你说话,说你有进益。”谢正德冷笑一声,“可你自己说说,你究竟有没有进益?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谢承平喉咙发紧,勉强挤出声音:“祖父,孙儿……孙儿确实日夜苦读,不敢懈怠……” “苦读?”谢正德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若真是苦读,怎会连个秀才都考不上?青藜书院创立至今,从未有过十年不出一秀才的耻辱!如今这耻辱,就落在你头上!” 谢老夫人见孙子脸色煞白,心中不忍,却又想起早逝的谢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谢全见儿子被训斥得抬不起头,忍不住开口:“爹,那点官府补贴收回去便收回去罢。反正……该到手的东西咱早都到手了,趁这个机会和他们切割了也挺好——” “住口!”谢正德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随即强压着怒气对几个孙辈摆手,“你们先出去。” 待谢承平带着弟弟们退下,谢芹小心翼翼道:“爹,承平都是当爹的人了,这事难道要一直瞒着他?” “糊涂!”谢正德阴鸷的目光扫过几人,“新来的县令可不是善茬,才任职没多久就逼得秦家把表少爷推出来顶罪,又连续翻了五六个案子,这时候切割,定要被查个底朝天,岂不是自投罗网?” 谢全闻言一个激灵:“那……那我明日就请严夫子给承平开小灶……” “不止要考中,”谢正德眯起眼睛,“还要考得漂亮,要让全县都知道,我青藜书院实至名归……至于其他的,收紧口风,不该提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是,爹。” …… 屋外下着大雨。 谢承平从谢家大门出来时,连伞都没撑,小厮也没带,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冲散胸口的闷痛。 他踉踉跄跄地拐进街角一家酒馆,拍下一锭银子,哑着嗓子道:“上酒!最烈的!” 他们谢家既不是官宦人家,也不是商贾之家,可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醉汉。谢承平一杯接一杯地灌,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却怎么也浇不灭心里的火。 “考秀才?考个屁的秀才!”他醉眼朦胧,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邻桌的醉汉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谢承平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自顾自地冷笑起来:“你们知道吗?我们家原先有个文曲星转世的叔叔,若是他不死,当年的状元就是我们谢家的,偏偏他死了!” “他若是没死,我能有他指导,还怕考不上秀才吗?举人进士我也能考!” 他仰头又灌了一杯,酒水顺着下巴滴落,混着雨水,分不清是醉是醒。 “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一个妇道人家,竟善妒至此,她居然把我二叔和养在外头的外室给捅死了……”他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阴森,“可都死了那么多年,还是阴魂不散,连累得我考不上秀才,连累学院被人耻笑,还连累我爹摔断了腿……”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翻,酒液洒了一桌:“阴魂不散!她肯定阴魂不散!” 而此时酒馆的角落里,一个清瘦的男子朝着他这边望过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清虚观坐落在城西的青云山上,香火鼎盛。谢老夫人是观里的常客,每年捐的香火钱足有百两。 谢老夫人跪在正殿的蒲团上,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自打大儿子谢全摔断了腿,青藜书院又遭官府问责,她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菩萨保佑,谢家上下平安顺遂……”她低声念叨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位老夫人,可是家宅不宁?”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谢老夫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老道一身灰布道袍,手持一柄乌木拂尘,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道长何出此言?”谢老夫人心头一跳。 清虚观里的道士她都认得,这老道她却从未见过。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目光幽幽地落在她眉间:“老夫人印堂发黑,眉间带煞,家中近来怕是祸事连连吧?” 谢老夫人攥紧了佛珠,没吭声。 “这煞气不一般啊,”老道士摇头叹息,“是血光之灾,有人沾了人命,如今反噬到家宅了。” “血光?”谢老夫人瞳孔一缩,随即不悦地瞪了老道一眼,他们谢家是做了一些孽,可要是说直接害到人命的,应该是没有吧。 话未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可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老道士却摆手:“非也非也,这血光之祸,是近两年才有的。” 他掐指一算,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血光可不止一道,杀戮之罪,怕是有十几道!” 近两年? 还越杀越多? 要是说只有一两个,谢老夫人还是有点相信,毕竟她谢家上下那么多人,儿子又是那副德行,万一不小心弄出个什么来,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说十几条人命,那是万万不可能。 于是她就更不信了,只是看在清虚道长的份上,不愿苛责这胡言乱语的道人,带着丫鬟,离开道观。 谢家内院,谢芹正在修剪花枝。 她虽然已经嫁出去了,可丈夫这些年一直在书院帮忙,因此和娘家往来密切,一个月有十来天都往娘家跑。 见谢老夫人回来,她放下剪刀迎上去,问道:“听说娘去道观了,可求到什么好签了?” 谢老夫人攥着女儿的手腕坐下,将老道士的话一五一十道来。说到十几条人命时,她突然冷笑:“我每年捐百两香火钱,他们倒找来个疯道人糊弄我!” “血光之灾?十几条人命?”谢芹嗤笑一声,嘴唇讥诮道,“那老道莫不是疯了?咱们谢家诗礼传家,又不是刽子手,哪来这么多人命”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了。 昌平县的刽子手,可不就是个女的? 她不会跟谢家有什么关系吧? 谢老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常,问道:“芹儿,怎么了?” 谢芹倒也没瞒着她:“说到刽子手,就是突然想起咱们县那个女的刽子手……” 谢老夫人问:“那个那女刽子手叫什么?” “姓江,说是老刽子手江贵捡来的养女,是死囚的女儿,好像叫做江怀贞。” 这话就像是一声巨雷一般炸开在谢老夫人的头上,她记得,当初要给那小孽障取名字的时候,那毒妇就说要取名叫“怀贞”,只是当时晋儿不喜欢这个名字,没有要,一直叫着乳名。 还是死囚的女儿! 这会不会太巧了。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芹儿,娘问你,当年……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谢芹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当年……当年我把她丢在路边,就算不被野狗要死,也得被冻死——” 谢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去查!立刻去查!” 与此同时,林霜和江怀贞正在董含雁坟前祭拜。 墓地周边种着几株山茶,这个时节正打着骨朵。 江怀贞拂去母亲碑上的落叶,静默无声。 林霜蹲在一旁摆放祭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布包:“上回你说娘喜欢杏花,我昨晚就备了些。” 江怀贞听到她那句再自然不过的“娘”字,只觉得胸口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 接过布包,轻轻压在供台边角。 日光穿透薄雾,洒在坟前的新鲜祭品上。 两人一起跪下,郑重磕头。 “娘,今日带霜儿来见您。”江怀贞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温柔善良,勤劳能干,待我极好……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娘,她有我喜欢的一切。 山风掠过茶树枝丫,抖落几滴宿雨。 “娘,”林霜向前倾身诉道,“怀贞虽是女子,却是顶天立地的好女郎,前世今生,她数次救过我,护着我,让我有家可归,有人可以依靠。” “求娘保佑我俩,生生世世,平平安安。” 供台上的白肉还冒着热气,混着艾草香的雾气模糊了墓碑上的痕迹。 江怀贞紧紧扣住她的手。 娘,你说过人心易变,莫要轻易托付终身。可我把心给了她,她待我若珍宝,万般小心保管我的这颗真心。 娘,我原以为我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但是她来了。 你会为我感到高兴吧。
第136章 共撑一伞(鸾玉) 薛鸾从药商处出来时,天色已有些阴沉。 这地儿和永安堂相隔不远,她没让杏儿跟着。谁知刚转过街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这雨来得真急。”她小声嘀咕着,慌忙跟着行人躲进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 雨帘密集,很快打湿了衣袖。她往角落里缩了缩,将药材护在怀里,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衣衫已经被打湿了大半,看上去好不狼狈。 “阿鸾!”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薛鸾茫然抬头,只见一柄青竹油伞下,那人一袭月白长衫,在雨中格外醒目,执伞的手指修长如玉。 “长玉姐姐——” 李长玉看着那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一瞬间迸出亮光来,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 “快到伞下来。” 阿鸾犹豫了一下。 雨下得还挺大,长玉姐姐的伞不算很大,但是要撑两个人的话显然是不够的。 可李长玉就那样站在原地等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摆也浑然不觉。薛鸾咬了咬唇,终于挤开人群朝她奔去。 李长玉将伞倾过来,挡住屋檐下的雨帘,修长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伞下。 薛鸾觉得自己被李长玉给包围住了。 那清冷如墨的香气扑面而来,连带着潮湿水汽将她整个笼罩住。 她脑子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手指却下意识扶上对方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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