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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荣凭着林间那抹若有似无的陌生足印,一头扎进茫茫密林。 山路崎岖,荆棘划破她裸露的肌肤,血珠滴落在落叶上,转瞬被尘土掩盖。 她渴了就啃食草叶上的露水,饿了就嚼几口野果,视线一次次模糊,又一次次强撑着睁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再往前,找到姜娇。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密林渐稀,前方飘来淡淡的檀香,混着竹影清气。 隐约可见青灰的禅院墙垣,隐在翠竹之间,门楣上“清竹禅院”四个字依稀可辨。 那是江湖中救人无数的墨尘大师清修之地,乐荣此前偶然听闻,却从没想过会在此处寻到踪迹。 她撑着残剑,想再走近些,想叩开禅门求一份助力。 可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撑不住分毫。 双腿一软,乐荣重重跪倒在地,残剑脱手滑出数尺。 她左手还想向前抓握,指尖却只碰到几片竹叶。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直直倒在了清竹禅院的山门前。 檀香绕身,竹影覆体,她昏死过去的面容上,还凝着未散的焦灼与执念。 木屋的缝隙里,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映得满室尘埃清晰可见。 姜娇靠在床头,指尖缓缓抚过小腹。 那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虚。 假孕药反噬的钝痛还在脏腑间游走,每一次呼吸都牵得下腹坠痛。 梦中乐荣坠崖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的心一阵阵抽痛。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不能慌。 不能乱。 这座深山木屋是彻头彻尾的囚笼,四面密不透风。 呼救只会招来猎人的冷眼,慌乱和绝望半点用处都没有。 她必须撑着残破的身子冷静观察,把周遭的一切记在心里,才能在绝境里抠出一线生机。 姜娇的目光,开始在木屋里缓缓移动。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缺角木桌、一把瘸腿椅子,便再无他物。 墙壁是粗糙的原木搭就,缝隙塞着干枯的茅草,勉强挡风。 茅顶破了好几处,漏下的天光灰扑扑的,更显囚室凄冷。 木屋的门是整块厚木打造,外面横插着成年男子小臂粗的门栓,凭她现在的力气,根本撞不开。 门缝窄得只能窥见一线树影,连外界是山谷还是林地都辨不清。 另一侧的窗户被厚木板钉得死死的,只留一指宽的缝隙透气。 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吹得她单薄的衣料贴在身上,瑟瑟发抖。 姜娇的目光,最终落在桌子上的那碗药上。 黑漆漆的药汁凝着浮沫,浓郁的苦涩味直冲鼻腔,是那蒙面猎人留下的。 是固本疗伤的药,还是折损她力气的控身药? 姜娇心头警铃大作,她落在猎人手中,连对方姓名、雇主是谁都一无所知,半点不敢轻信。 她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凑近查看,可刚一发力,下身的伤口便传来钻心的撕裂痛,浑身虚汗瞬间冒了出来,只能重重跌回床头。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那个神秘的赏金猎人缓步走了进来,玄色劲装裹着精悍的身形。 黑巾依旧遮着脸,只露一双寒潭似的眼,没有半分情绪。 他手里端着一碗白米稀粥,粥水寡淡,冒着微热的白气。 他将粥碗轻放在桌上,转而拿起那碗黑药,走到床边站定,语气冷硬如冰:“喝了。” 姜娇抿紧唇,往床内缩了半寸,满眼戒备地盯着药碗。 猎人看穿她的顾虑,面巾下溢出一声轻嗤,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 “放心,疗伤的。我拿赏金要活口,你若死了,我便一文不值。” 姜娇的心稍稍落地。 只要对方需要她活着,她就有喘息的余地。 她身子虚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硬抗只会被强行灌药,不如暂且顺服,养出力气再做打算。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猎人见她应允,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冰凉坚硬,力道不容反抗。 他将药碗凑到她唇边,一点点灌进她口中。 药汁苦得钻舌,姜娇眉头紧蹙,强压下翻涌的恶心,尽数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尽,猎人松开手,将空碗掷在桌上,又舀起稀粥递到她唇边。 “吃点。”依旧是不带温度的两个字。 姜娇没有再拒绝。自假孕崩毁后,她水米未进,胃里空空如也,绞痛阵阵袭来。 她张口咽下稀粥,淡而无味的粥滑过喉咙,总算给冰冷的身体添了一丝微暖。 猎人喂食的动作机械又生硬,眼神始终淡漠,仿佛在照料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而非活人。 姜娇低头喝粥,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他。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覆着厚厚的刀茧,指缝间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淡腥血气。 是常年握刀搏杀的痕迹。 玄色劲装的袖口有一道浅划痕,内里藏着一缕奇异的靛蓝,绝非中原织物的染料,更像西域部族的草木染就。 就连他开口的语调,都带着异域口音的顿挫,和大凤官话截然不同。 姜娇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底。 这人来历诡异,雇主定然也非寻常之辈,自己被掳,绝不是简单的劫财。 猎人喂完粥,收拾好碗筷,见她闭目靠在床头,便转身离去。 厚重的木门再次被锁死,“咔嗒”一声门栓落锁,像一道枷锁,将木屋封成死地。 屋内重归死寂,姜娇缓缓睁开眼,眼底没了半分虚弱,只剩沉定的锋芒。 她根本没有睡,只是在假意蛰伏。 浑身的伤痛、被困的屈辱、对乐荣的牵挂,全都压在心底,化作求生的韧劲。 她要借着猎人的药和粥养好伤,要摸清对方的作息规律,要记下木屋周遭的环境,等着那一线出逃的机会。 哪怕等不到乐荣来救,她也要自己闯出这囚笼。 为了生死未卜的阿荣,为了枉然落空的期盼,更为了活下去再与她相逢。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角,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指尖死死攥住床板,指节泛白。 这方寸囚屋困得住她的人,却困不住她要出去的心。
第13章 国破奔逃5 禅院的檀香漫过晨雾,飘至山脚下的浅滩。 乐荣昏死倒地后,竟被夜半的山风卷落的枯叶擦过指尖,一丝气息牵动,身子顺着山门旁的竹坡,缓缓滚了下去。 竹坡直通河畔浅滩,她一路磕撞在青石上,伤口再度崩裂。 湍急的河水漫上滩涂,卷着她残破的衣摆,将人拖至芦苇丛边,才堪堪停住。 晨雾漫过浅滩,沾湿了芦苇丛,也打湿了乐荣额前凌乱的碎发。 水汽裹着寒意,渗进她的肌理,让她混沌的意识,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清明。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 乐荣想要抬头,眼皮却重若千斤,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芦苇丛中缓缓走出。 他身着粗布短褐,裤脚沾着河滩的湿泥,腰间却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 步履沉稳如松,全无寻常老者的老迈之态。 他走到乐荣身边,垂眸细细打量。 目光扫过她右手腕白森森的骨茬,又掠过她身上深浅不一的烧伤与划伤。 最终,视线定格在她颈间半露的素色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痛惜,有恍然,更有隔世重逢的唏嘘。 “痴儿,痴儿。”他低声叹道,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老者并未呼唤旁人,俯身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乐荣的脉搏上。 指尖刚触碰到她的皮肤,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内力,便顺着经脉缓缓涌入。 乐荣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竟渐渐平稳了下来。 眼前这位看似渔翁的老丈,竟是隐居在此的绝世高手。 他不再犹豫,单手将乐荣轻轻抱起。 重伤失血的她,在他手中轻如一片羽毛,毫无反抗之力。 老者足尖点地,身形如同鸿雁,几个起落,便穿过芦苇丛。 茅屋之后,藏着一处依山而建的隐秘竹楼,翠竹环绕,仙气缭绕。 与河滩茅屋的简陋相比,此处宛若世外仙境。 老者抱着乐荣,缓步走进竹楼,楼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古意山水画,画工精湛,意境悠远。 桌案上放着一把古琴,琴身古朴,琴弦光洁如新。 老者将乐荣轻轻放在竹床之上,转身从墙角药柜,取出几味罕见的珍贵草药。 这些灵草,寻常医者一生都难得一见。 他将草药放入石臼,细细捣成绵密的药泥。 又拈出数枚银针,精准刺入乐荣手腕、胸口、额头的穴位。 银针入穴,乐荣的身体微微颤抖。 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滚烫的额头也慢慢凉了下来。 老者施针手法娴熟,显然深谙医道,一边敷药一边低声开口。 “丫头,你福大命大,遇上了老夫。” “若不是老夫今日巡河,你这条命,便埋在河底了。” “手腕断骨外露,延误医治,必成终身残疾。” “悬崖坠河还能留一口气,已经是天大的奇迹。” 他小心翼翼将药泥敷在乐荣的腕骨伤口,清凉药气瞬间驱散钻心剧痛。 又取来干净布条,层层包扎好伤口,再逐一处理她周身的烧伤划伤。 做完这一切,老者松了口气,坐在竹床边,眸底浮起欣慰。 “好好睡吧,等你醒来,伤势便会缓过大半。” 老者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抚平了乐荣意识里的焦灼。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终究彻底陷入沉睡。 老者望着她沉睡的脸庞,轻轻摇头,起身走到窗边。 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珏,眼底翻涌着久远的记忆。 这玉珏本是一对,另一枚,正系在乐荣颈间。 二十年前,老者是大凤赫赫有名的神医兼毒医——墨尘,云游边境时困顿潦倒。 是乐荣的父母,一对温良的月璃书生夫妇,将他接回小屋悉心照料。 那时乐荣尚在襁褓,眉眼软糯。夫妇二人不求富贵,只愿女儿远离战乱,一生平安。 墨尘感念恩情,赠出配对玉珏,许诺危难时可寻他相助。 夫妇二人婉言谢绝,只想凭己力护女安稳。 后来墨尘归隐山林,再闻消息,却是乐家不肯依附太后,被诬陷谋逆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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