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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秦蕴夕身边,听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填得满满的。 妈妈。 这个词语在她舌尖滚过,带着陌生而又令人悸动的温度。 她知道那是张恙的妈妈,按理说她该保持距离,礼貌而疏离地称呼一声“阿姨”。 可当王丽萍用那双温暖的手握住她时,当她听到那句“音歇啊,早上记得多穿件衣服,今天降温了”时,裴音歇感到胸腔里某个沉寂多年的角落,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关怀。 早餐时,她会偷偷观察王丽萍给张恙盛粥的动作——不是简单地把碗推过去,而是先轻轻吹凉最上面一层,用勺子小心撇开,再递到女儿面前。 午饭后,王丽萍会坐在阳台上织毛衣,阳光洒在她花白的鬓角,针脚细密而均匀。 裴音歇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假装看书,实则目光一次次飘向那个温暖的身影。 “妈妈是伟大的,柔软的,充满爱意的。”她在日记本里这样写道,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甚至在心底对那个原本模糊不清自己又亲眼看见其死亡的妈妈——轻声说:妈,你放心吧,你看,现在也有人这样对我好了。 当然,更多的是对着002炫耀。 “002,你知道吗?”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了,她会偷偷的和002说,“今天王妈妈给我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的,还把白色的丝都去干净了。” “她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 “她叫我‘音歇’,不是‘裴音歇’,就是‘音歇’,你听,多好听。” 002当然不怎么怎么回答回答,但那个蓝色小光球在月光下仿佛泛着温柔的光。 裴音歇知道这很幼稚,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还对着像空气一样的系统说话,可她控制不住。 有些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连秦蕴夕也不行。 因为她清醒地知道:那是张恙的妈妈,不是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早就死了。 只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一双逐渐冰冷的手从她掌心滑落的感觉。 在道馆的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直到王丽萍的出现,她才明白,原来心里一直有个洞,呼呼地漏着风。 所以每个晚上,入睡前,她都会转过身,把自己深深埋进秦蕴夕的怀里。 秦蕴夕的怀抱和王丽萍的不一样。 王妈妈的温暖是阳光晒过的棉被,是家常饭菜的热气,是絮絮叨叨的关心。 而秦蕴夕的温暖是深夜里燃烧的壁炉,是暴雨中坚固的屋檐,是沉默却坚定的守护。 当然,得忽略秦蕴夕那惊人的占有欲。 裴音歇想到这里,忍不住轻笑。 秦蕴夕这个人啊,表面上冷静自持,一副“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实则是个醋坛子。 而且她吃醋从不吵闹,只是脸色会越来越黑,眼神越来越沉,晚上睡觉时会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裴音歇第一次发现秦蕴夕哭,是在一次演出后的庆功宴上。 有个新来的编导多敬了裴音歇几杯酒,说了些过分热情的话。 回家的路上,秦蕴夕一言不发,只是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家,她径直走进浴室,待了足足一个小时。 等裴音歇推门进去时,看见秦蕴夕坐在浴缸边缘,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到裴音歇进来,她立刻别过脸去,可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那一瞬间,裴音歇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走过去,跪在秦蕴夕面前,捧起她的脸,轻轻吻掉她眼角的泪。 “傻不傻,”她轻声说,“我只喜欢你啊。” 然后她会把秦蕴夕拉起来,带回床上,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哼唱那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调子古怪的童谣。 秦蕴夕起初会僵硬着身体,后来渐渐放松,把脸埋进裴音歇的颈窝,偶尔发出小猫一样的抽泣声。 裴音歇喜欢这个过程。 喜欢秦蕴夕卸下所有防备、只对她展露脆弱的时刻。 这让她觉得,自己也是被需要的,是可以给予温暖和安慰的。 她对现在的生活产生了一种近乎罪恶的贪婪。 每天早上醒来,看见枕边秦蕴夕安静的睡颜;走到客厅,闻到厨房里飘来的早餐香气;训练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肖恩雨和陈清念的拌嘴声;午后,看着杨萘冬像只大型犬一样缠着张恙,而张恙一边嫌弃一边纵容;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分享一天的趣事…… 每一刻,她都在心里默默祈祷: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要是没有水虺该多好。 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她必须去面对的怪物。 那个从她出生起就缠绕着她的命运,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提醒着她:你不属于这样平凡温暖的日常,你身上背负着必须完成的使命。 裴音歇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诊断书上的字迹: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如果接受系统治疗,配合骨髓移植,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 但她没有时间了。 因为水虺不会等她做完化疗,不会等她恢复体力。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欢笑,每一次拥抱,她都格外珍惜。 所以她总是笑着。 在训练累到几乎虚脱时笑,在被病痛折磨得彻夜难眠时笑,在想到可能没有的未来时,仍然笑着。 至少,她可以干干净净地死在水虺的对决里。 如果能同归于尽,那就是最好的结局——用自己注定短暂的生命,换这群她深爱的人长久的平安。 偶尔,在深夜无法入眠时,她也会动摇。 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她一辈子很少求人。 这些年的经历教会她,哭泣和祈求换不来任何东西,只有自己咬牙挺过去。 可此刻,被疼醒的她跪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第一次产生了祈祷的冲动。 如果真的有神,如果真的有谁在撰写她们的人生的话—— “尊敬的神啊,”她无声地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如果你真的在撰写我们的人生,请您高抬贵手,给她们一个幸福的结局吧。” “给蕴夕一个能让她安心入睡的夜晚,给清念一片能让她自由舒展的天地,给恩雨永远用不完的欢笑,给恙恙一个完整安稳的魂魄,给萘冬……给她所有她想要的阳光。” “至于我,”裴音歇顿了顿,喉咙发紧,“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有些人来到世上,就是为了在某个时刻燃烧殆尽,照亮别人的路。 她愿意做那根火柴,只要她的光能多守护她们一秒。 “如果可以见到你,”她对着虚无的夜空,一字一句地说,“比你的笔尖更快落下的,会是我的膝盖。” 只要能换她们平安喜乐,她愿意跪求任何人,任何神。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裴音歇静静看着那道消逝的光,良久,她站起身,走回床边。 秦蕴夕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身旁摸索。 裴音歇立刻躺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秦蕴夕的眉头舒展开来,往她身边靠了靠,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裴音歇侧过身,借着月光凝视枕边人的脸庞。 她轻轻吻了吻秦蕴夕的额头,像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 “晚安,蕴夕。”她轻声说。 然后闭上眼,在心里补上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希望还能遇见你。到那时,我一定健健康康的,陪你很久很久。” 夜色深沉,星河无声流转。 而在这个平凡的房间里,两个相爱的人相拥而眠,仿佛所有的苦难都不曾存在,仿佛明天真的会像她们期盼的那样,平静而温暖地到来。 至少在这一刻,裴音歇允许自己暂时忘记病痛,忘记使命,忘记所有沉重的枷锁。 她只是裴音歇,一个被爱着、也深爱着的人。
第359章 舍取 仓库里,死寂如粘稠的沥青,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孩子们的尸体冰冷地散落在尘埃中,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保持着生命最后时刻痛苦的姿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幼童特有的奶腥味,与铁锈、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将这地狱般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六个摇摇晃晃、试图从冰冷地面上站起来的女孩。 她们的身体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刚才水虺那粗暴的“抽取”,仿佛不是夺走了力量,而是抽走了支撑她们活着的某种“支架”。 她们感觉体内空荡荡的,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无法呼吸,因为某种与生俱来、早已融入骨血的东西,不见了。 “命格……” 裴音歇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试图运转太阴灵力,丹田处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那里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熟悉的星辰感应、天地气机,变得无比模糊、遥远。 她再也不是那个能轻易踏卦步、引天雷的道人了。 “……被他抽走了。” 秦蕴夕靠在冰冷的铁柱上,猩红的眸子黯淡无光。 她尝试调动一丝鬼气或尸煞,体内却一片沉寂。 那种如臂使指、借力鬼物的能力消失了,甚至连代号“太岁”所赋予的、属于顶尖特工的战斗本能和身体记忆,都变得迟滞而陌生。她不再是“太岁”,甚至不再是完整的“秦蕴夕”。 其他人也相继发现了自身的异样。 张恙感觉与堂口仙家的联系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仙家的回应模糊不清,自身魂力枯竭,那种请神上身时魂魄与仙灵契合的“圆满感”荡然无存。 杨萘冬体内的蛊虫虽在,却变得萎靡不振,躁动不安,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她与蛊虫之间那种微妙的心灵感应削弱了大半,操控起来艰涩无比。 陈清念手中的绿檀佛珠光芒尽失,变成了一串再普通不过的木珠。 体内那因仇恨与佛法交织而生的、狂暴又慈悲的力量源泉,像是彻底干涸了。 肖恩雨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捕捉空气中一丝一毫的气味线索,但往日里清晰如同立体图像般的嗅觉世界,变得一片混沌、模糊。 那些曾被她轻易分辨的、承载着无数信息的“气味”,如今只是一团毫无意义的、令人头晕的混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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