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闹。 只是那双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变成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其他五个姐妹。她把自己缩在病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真正的打击,接踵而至,如同早已安排好的、针对她们的最后凌迟。 先是秦峰。 秦蕴夕在昏迷中醒来后,谭云红着眼眶,艰难地告诉她,秦峰在赶来支援的路上,遭遇了“意外”车祸。 对方是一辆满载砂石的重型卡车,司机酒驾且逃逸。 秦峰的车被撞得血肉模糊,人虽然被及时救出送医,但伤势极重,颅内出血,多处骨折,内脏受损,至今仍在重症监护室深度昏迷,生死未卜。 秦蕴夕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猩红的眸子,颜色似乎更深了,隐隐有黑气萦绕,那是她体内残存的、因极致的恨意而被引动的鬼气与煞气,在命格缺损后变得越发难以控制。 然后是白须道人。 裴音歇刚刚勉强能下床,就接到了道观那边辗转传来的消息。 水虺似乎查到了白须道人与她的关系,以及老道这些年来暗中对她的照拂和对抗水虺的尝试。 一道分身袭击了原本藏好的白须道人,白须道人为了保护弟子们,拼死抵抗,被打成重伤,经脉寸断,道基损毁,奄奄一息。 裴音歇不顾自己虚弱至极的身体,强行要赶往道观。 齐笛拗不过她,只能安排车护送。 然而,就在医院门口,一辆原本停在路边、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动,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以极高的速度,如同失控的野兽,直直地朝着刚刚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的裴音歇撞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音歇——!!!” 陪同的肖恩雨发出尖叫。 裴音歇只来得及微微侧身,就被轿车结结实实地撞飞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几米开外的坚硬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剧痛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鲜血从她口中、耳中、身下汩汩涌出。 那辆黑色轿车毫不停留,一个急转弯,飞速驶离,消失在车流中。 “救人啊——!!!” 肖恩雨哭喊着扑过去。 裴音歇被紧急送回抢救室。 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脑震荡,最严重的是,她用来结印施法、画符念咒的右手手指,在撞击和摔倒时被严重扭曲、踩踏,几乎完全碎裂。 即使能接好,也再也不可能恢复以往的灵活和精准。 对于一个道士而言,尤其是她这样以符箓、手印见长的玄门修士,这无异于废了。 消息传回病房。 刚刚得知秦峰出事、强撑着不肯倒下的秦蕴夕,听到裴音歇被撞、道指尽断的消息,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床单。 陈清念手中的佛珠串,啪嗒一声,线断了,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肖恩雨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而张恙的病房里,依旧一片死寂,仿佛外面的天崩地裂,都与她无关了。 恨。 如果说之前对水虺的恨,是源于血仇,源于道义,源于被迫害的愤怒。 那么现在的恨,已经变了质。 它不再炽热,不再喧嚣,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粘稠、深入骨髓、浸透魂魄的黑色毒液。 它顺着她们断裂的经脉,顺着她们缺损的命格,顺着她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无声地蔓延,渗透进她们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她们珍视的、想要保护的、视为救赎的一切——家、亲人、师长、伙伴、甚至未来的希望——都被水虺以最残忍的方式,一样一样,当着她们的面,摧毁殆尽。 她们还剩下什么? 一具具残缺的躯壳,一缕缕破碎的魂魄,和满腔无处宣泄、只能自我吞噬的、名为“恨”的黑泥。 这颗心,早已被黑泥填满、锈蚀、直至彻底冰冷、坚硬。 第一次真正的分裂,发生在一个沉闷的下午。 王丽萍的遗体已经被齐笛带着火化,小小的骨灰盒暂时安置在殡仪馆。 白须道人重伤昏迷,在特殊病房靠着仪器维持生命。 秦峰仍在ICU,生死未卜。 裴音歇做完手术,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张恙依旧拒绝见人,拒绝交流,只是每天抱着王丽萍生前给她做的一个、针脚歪歪扭扭的小布偶,呆呆地坐着。 杨萘冬看不下去。 她体内的蛊虫因为主人的情绪和命格缺损而异常躁动,反噬加剧,让她痛苦不堪,但她更受不了这种死寂的、压抑的、等待最终审判般的气氛。 她端着一碗勉强熬好的、能稍微安抚蛊虫也带点安神效果的药粥,推开张恙病房的门。 “恙恙,吃点东西吧。” 杨萘冬的声音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张恙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萘冬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和刺眼的白发,心里一阵绞痛。 “恙恙,你别这样……王姨要是看到你这样,她会难过的……” 她试图去拉张恙的手。 “难过?” 张恙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杨萘冬,眼神里是一片荒芜的冰原,“我妈已经死了。她看不到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我们还活着!我们得替王姨活下去!得给王姨报仇!” 杨萘冬急切地说,试图点燃张恙眼中的死灰。 “报仇?” 张恙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拿什么报?我们现在的样子,连走到他面前的力气都没有。命格没了,本事没了,家没了,亲人也没了……活着?活着干什么?等着看他成神,然后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我们吗?” “那也不能放弃啊!” 杨萘冬提高了声音,因为激动和体内的痛楚,额角渗出冷汗,“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王姨不会希望我们这样的!” “她希望我怎样?!” 张恙突然激动起来,一把甩开杨萘冬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她希望我好好活着!可我怎么活?!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护好她!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更强一点,如果我没有被那些仙家的规矩束缚,如果我……” 她语无伦次,陷入深深的自责和自我否定中。 “不是你的错!张恙!你看着我!” 杨萘冬也急了,抓住她的肩膀,“我们都尽力了!是水虺太强太狡猾!是他的错!” “尽力?” 张恙惨笑,“尽力有什么用?妈还是死了。秦哥躺在ICU,白须道长快不行了,音歇的手废了……我们所谓的‘尽力’,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就是个笑话!” 她看着杨萘冬,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自我毁灭般的清醒:“冬冬,你告诉我,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拖着这残破的身体,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然后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掉?还是再去‘尽力’一次,然后看着更多的人因为我们而死?” 杨萘冬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体内蛊虫的反噬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加剧,痛得她脸色发白,额头青筋暴起,但她还是咬着牙说:“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可以去找人帮忙!可以……” “找谁?” 张恙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赵琴姐?齐哥?他们能对抗水虺吗?那些特殊部门?他们连水虺在哪都找不到!我们只会连累更多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颓然道:“冬冬,你走吧。让我自己待着。” “张恙!” 杨萘冬又气又急又心疼,“你别这样!我们是一起的!我们说好要一起……” “没有一起了。” 张恙闭上眼睛,拒绝再看她,“从妈死的那一刻起,从我的命格被抽走的那一刻起,从我什么都做不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一起’了。你走吧。” 那冰冷、决绝的语气,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萘冬的心上。 她看着张恙紧闭双眼、拒绝沟通的样子,看着她一夜白头的凄惨模样,再感受着自己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和无力,一股巨大的委屈、愤怒和绝望猛地冲上头顶。 “好!好!张恙!你厉害!你清高!你了不起!” 杨萘冬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你就抱着你的自责和后悔去死吧!我不拦着你!” 她转身,摔门而去。 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大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也敲在了其他病房里、默默听着这一切的其他四人心中。 那一声巨响,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她们拼命维持的、名为“团队”的脆弱外壳,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而深刻的裂痕。 信任在绝境中本就脆弱,自责、痛苦、绝望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彼此间的情感纽带。 当每个人都自顾不暇、都被内心的黑泥淹没时,理解和支持就成了奢侈品,一句无心的话,一个绝望的眼神,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之后的日子,裂痕在沉默和疏离中逐渐扩大。 她们不再聚在一起讨论,不再尝试互相安慰——因为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讨论都指向无解的绝路。 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痛苦牢笼里。 裴音歇看着自己打着石膏、可能再也无法灵活结印的右手,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再也无法引动星辰的灵力,她想起了师父的教诲,想起了自己“持雩”的道号,想起了曾经意气风发、以为可以逍遥世间的自己…… 如今,道途断绝,亲人离散,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些玄妙的道理,在绝对的残忍和绝望面前,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秦蕴夕每天都会去ICU外,隔着玻璃看着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秦峰。 她想起这个男人沉默却坚实的守护,想起他笨拙地试图给她一个“家”的温暖,想起他最后匆匆赶来想要支援的身影……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生死未卜,而她,连为他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代号“太岁”的荣耀和责任,此刻成了沉重的讽刺。她只是一个连哥哥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陈清念捡起散落一地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费力地重新串好。 佛珠不再有光,她的心也仿佛不再有佛。 全家惨死的画面,王丽萍慈祥的笑容,水虺得意的狂笑……交织在一起。 佛说放下,可她放不下这血海深仇。 佛说慈悲,可她对水虺只有滔天的杀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8 首页 上一页 261 262 263 264 265 2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