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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却成了你们二人逞义气、报私怨之地!” 老吴王冷漠的目光落在山和身上,后者不禁打了个寒颤。 “世子山和,居其位而不能自恃,有失吴国的脸面,罚闭门思过一月,月给减半。” “越国世子江越,言行越界,动手滋事,罚暂离姑苏,回国思过。” 山明平静的脸上终于生出一丝波澜,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正对上后者意味复杂的目光。 “山明,此时因你而起,日后当更加谨言慎行,莫再给人见缝插针的机会。” 他意有所指,偏向已相当明了了。 山和心底一沉。 今日之事传出后,他便已成盘下弃子,即使背靠着沈家势力,也无力再与山明抗衡。 老吴王走后,内学提前休课,众人也纷纷跟着散了。 江越将笔具一把塞进布制的卷囊中,随意往堂中扫了一眼——山明还在。 他摇摇头,起身往门外走去。 路过前排时,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越脚下一滞,回头看向那拽住他的手,嘴角一勾,讥笑道:“原来你没死啊。” 山明沉默,知道他在怪自己方才没有出手。 他抿紧了嘴唇。 江越见他这副样子,神色一动,酸溜溜的讽刺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被吞回腹中。 两人对峙良久。 终于,江越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你有屁就快放,我还要去用膳呢!” 山明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突然从席上立起。他起得太急、太猛,膝盖磕到了书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江越愕然地看着他,料那膝盖此时定已起了一片淤青。可山明面色如常,只拉了他的手往外走去。 “你干什么,要带我去哪里?”江越不解地嚷道。 “去用膳。”山明惜字如金。气血上涌,红透了耳根。 江越被他拽上了马车,二人并肩而坐,一路无言。 马车驶出了姑苏城,又过了好些时辰。 “你这膳房未免也太远了些。”江越阴阳怪气道。 他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此时是又饥又渴,肚子和喉咙都干巴得慌。 山明弯下身子,从马车的夹层中翻出一个碧色的广口小瓶来。 “这是吃的吗?”江越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你是自己涂,还是要我帮你?” 山明冷冷地看着他,可那眼底明明就是心疼。 江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关心我就直说,绷着一副观音面装给谁看呢?” 他一把接过那小瓶,揭了盖,里边是秋香色的药膏。 他一边沾了那药膏往自己脸上抹着,一边痛骂山明利欲熏心无情无义,后者只堪堪地受着,一言不发。 江越发泄完了之后,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不少,随之而去的还有许多别的什么,他又和山明勾肩搭背起来。 “你说沈妃和她儿子是不是自讨苦吃?不作就不会死。若是守好他们的本分,这吴王之位哪能被你捡了去?” 山明摇摇头:“他们的目的是快刀斩乱麻,父王疑心沈氏多年,就算沈妃不搞什么动作,他也会找理由处理他们。” “如果是我,我定是会那么做的。” 江越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像他,难怪他喜欢你呢。” 吴宫中人先前私下里评价山明,多说他性格阴鸷,不好相与。如今山明未变,只是时势变了,在众人眼中,阴鸷变成了稳重,他也不必好相与,有的是人顺着他。 江越随意地靠在马车壁上。路不是很平,颠簸之感甚烈,可他却指望通过这触觉上的震动,来换此刻意识上的清明。 他心中有数。 马车行到了太湖边上,一艘小篷船已在岸边等候。船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放置着木箱、竹篓、泥炉,泥炉边堆放着一摞铁叉和竹签。 粗盐一包、麻绳、渔网、春酒壶…… 江越眼中闪过喜悦的神色,“你这是带我烤鱼来了,还是现抓现吃!” 山明遣去了马车夫,叮嘱他两个时辰后再回来接他们,随后转身,江越早已上了船,在蓬内快活地和他招手。 “捕鱼可是我们越人的强项,今儿看哥给你露一手!” 船悠悠地往湖心处漂去。 江越解下麻绳,在船头将渔网理顺,动作快而不急。指节翻飞间,网目便顺着湖风舒展开来。 “太湖鱼狡猾得很,不走直线。” 他说此话时,已将渔网抛出。 网落水声极轻。 片刻后,江越将手中麻绳骤然一收,腕力张弛有度。水下那活物猛地一挣,银鳞翻起,鱼尾拍打着湖面,水花溅到船头上,木色深了一大片。 “是条大白鱼!”江越欢喜得像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将鱼提进船舱展示给山明看。 “要不是你这网目小了,太湖三白,我一次性都给你网上来!”他一边去鳞剖腹,一边碎碎念叨着。 山明将泥炉搬到船头,从箱中取了木炭和干柴,抽出火折子开始生火。 炭火起得慢,湖风一吹,火苗便低下去几分。 江越捻了一点粗盐,沿着鱼腹均匀抹开,用竹签将鱼身牢牢串稳,架在了铁网上。 鱼很肥,油脂被慢慢熏出,滴入火中,发出噼啪作响声。鱼皮微卷,香气散在湖水的湿气中,勾着人肚里的馋虫。 “酒!酒来!” 江越招呼着山明,后者早取出了两只碧玉小脚杯,先往其中一只中斟满酒,递给江越。 江越毫不客气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竹叶青?”他细细回味着,问山明道。 “去年的新酒,不陈,味道却也清冽。”山明品着自己杯中的玉液,见他杯中见底,又提壶为之满上。 清风拂绿柳,白水映红桃。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真是惬意!如果此时再有几名舞妓作伴,这里简直比仙境还要仙境!”江越一边咬下一大块鱼肉,伴下半口竹叶青酒,一边如是感叹着。 山明望着他,无奈地笑了。 一仰头,翠色的杯盏很快又见了底。 酒过三巡,醉意无声无息地染了上来。 船很小,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肩膀互相碰到之时,袖子里氤氲的水汽便发生了交换。 淡淡的檀香混入了几分烟火气,山明朦胧着醉眼,喃喃着问江越:“此次去了还回来吗?” 江越早已支撑不住,不想对后事进行过多的思考。他随意地往草席上一躺,眼前只见黑蒙蒙的船蓬,嘴一咧,笑了,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早晚复相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明天北京时间7:00 am 准时更新!
第65章 万里赴戎机(七) (七) 阴云开始聚拢起来,江越抬头看天,皱了皱眉。 无锡,是江南腹地的水陆枢纽,北接长江、南临太湖,运河穿城而过。其农业商业发达,不怕持久战消耗,但扛不住斩首式突袭。 越国的水军在吴国之上,水网密集,正好形成易攻难守之势。江越先前多次派兵骚扰京口和姑苏,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将吴军的兵力分散至两处,再进行突袭,待援兵赶到之时,无锡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只是江南地区,天气如朝局般变幻莫测,昨日算天还是风平浪静,今儿却呈暴雨之象。 川守在一旁观察着他的神情,反复揣度后恭敬道:“殿下,这是吉兆啊!雨天水涨,于水军有利。吴军防守想必多为步兵,一旦下雨,道路泥泞、行动受限。由此观之,天时地利,均在我方。” “蠢货,太湖湖面广阔,一旦起了风雨,波浪极大,在水上布兵阵型难稳,本来的速战也会打成拖战。” “只是兵势已成,若此时犹豫不决,人心将乱。像无锡这种地方,越拖,就越难以强攻。” 江越大手一挥:“全军加速,务必在降雨前抵达战场!” 他眼底骤然生出狠戾,将方才无名腾升的几分温情压了下去。 吴越二国变成今日这般局面,都是山明的过错! 当年江越离了姑苏,回到越国之时,宫中正哀鸿遍野。 宫人们见了江越,纷纷如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向他围聚过来,若是以前,他们都是对他爱答不理的。 “公子,您回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吴王应是知了宫中的情况,特意将您送回来的罢!” 江越眉头一皱,让那宫人细细说来。 近日会稽瘟疫横行,他长兄不幸感染而亡,老越王忧思成疾,现正病卧不起。 对于他长兄的死、父亲的病,江越心中未升起多少波澜,若真要承认,那应是藏于暗潮之下近乎疯狂的喜悦。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鼻翼两侧的肌肉阴恻恻地收缩,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宫人忙安慰他道:“公子节哀顺变,眼下整个越国,都将要倚仗着您了!” “我要去见父王。”江越沉稳地敛住了气,大步向宫闱深处走去。 老越王听闻江越回国一事,心里多少有些复杂。 越宫中事,他曾反复嘱咐宫人,勿要外传。若是吴王知晓此事,则定是在越宫中安了奸细。他们二国虽为盟友,但毕竟是两家的人,指不定哪天就反目成仇了,不得不防。 可吴王若是不知,则定是江越在吴宫中犯了事,这才被遣送回来。 老越王对于这个次子,一直不怎么喜欢,相比之下,温和的长子和乖顺的三子更得他心一些。现长子已逝,倘若江越没有回宫,他本是打算绕过次子,立三子为储的。 此时宫人来报:“公子江越,现正在殿外等候,待殿下传见。” 这是逼宫来了…… 老越王无力地闭上了眼,嘴微张,气息薄弱地吐出一个字—— “宣。” 江越坦荡地从正门跨入,面上挂着悲色。二人在病榻之前好生上演了一场父慈子孝。 话语的最后,江越情深义重地握住老越王颤巍巍的手,坚定道:“父王放心,余下的路,交给我来走便是。” 老越王知时局已定,心底一松,倒是释然了。 他另一只手轻抚上江越紧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交代起了后事。 “现天下群雄并起,你要替越国,在棋局中争得一席之地。” 老越王眼中渗出一层浊泪,被江越尽收眼底。 “姬家女近年风头正盛,这天下可以乱,但不能失了正统。” “如梅,你是江家的好儿郎,知道该怎么做的。” 江越面颊上肌肉微抽。 “是。越儿定不负父王厚望。” 如梅,是江越的字。江越一开始并不以越为名,他母家势力平平,故老越王在他出生之时,只为他命名了一个再不能中庸的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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