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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越痛恨那个单字,连想到都觉得是一种折辱。 老越王心疼长兄,不愿将其作为质子送往吴国,而自己地位卑微,份量不够,于是朝堂上不知哪位忠臣出了一个妙计,将次子冠以国名,以彰显越国对吴国的重视。 老越王思忖片刻,似是愉快地采纳了,只是私下里,他从未如是唤过次子。 他也觉得自己不配吧? 江越每每想到这点,心头上梗着的那根刺就发作得厉害。老吴王降他罪时,他丝毫不感到郁闷,只因对方唤了他一声“世子江越”。 他不是世子,但是他认为自己比世子要能耐得多。长兄为人温顺,放在和平年代也许是位明君。可惜这是乱世。身上若不带点匪气,不消几时就会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江越虽心知那是老吴王明面上为了好听而故作的虚假政治意图,却对之受用得很。 此刻,他内心轻呵一声—— 多么水到渠成的权力回收! 父王啊父王,你可真是待我不薄。 他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下去。老越王朦胧着昏花的老眼,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却读得懂他狂喜的内心。 罢了,就这样罢。 老越王不想再对人间事做任何纠结,眼皮一阵无力,便撒手人寰了。 江越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越王之位。 几年后,老吴王薨逝,山明继位。 谁能想到当年那两坨看似扶不上墙的烂泥,竟先后成为了一国之君?这放在坊间也是一段传奇。 江越上位后,励精图治,大力向南、西拓展疆土,北部仍与吴国交好,二国相安无事多年。 直到姬霜纨的大军攻打过来。 山明先行带领吴国归安了大周,江越失了同盟,无力与集鲁、秦、豫、吴等力的姬家女抗衡,最终战败。 越国丧失了主权,沦为大周的诸侯国。 江越愤懑不已,亲自深入吴宫,痛骂山明一番,并与其割袍断义。 从此,吴越势同水火,天下皆知。 山明莫非与那姬霜纨有染?每次江越想试图与北方诸国交涉,他拦得比谁都积极。 想到此处,江越便恨得牙床酸痛。 乌云低垂,水色如铅。舰队破雾而出,无锡城廓渐显,江越欣喜地踏出舱门往外一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作了冰渣。 他瞳孔骤缩,眼球上瞬间爬满了血丝。 本应被他的劣兵拖在京口、姑苏的两路兵马,此刻竟浩浩荡荡地列于无锡渡口,舟楫层叠,铁索连江,旌旗遮天。 山明站在渡头,似是待他已久。其左边站着沈延苏,右边是一名清俊出尘的男子,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高情了。 江越心下一凉。 他投向山明的眼光一片晦暗,后者默不作声,只堪堪望着他。 一只信鸽从天而降,落在了山明肩上。 信鸽的脚上系了一条红绳。 自那日发现了京口和无锡醋业往来的异常后,华云筝带着邱鸿,亲自去拜访了一趟李顺。 李府正忙着为李顺之子的结亲作准备。 传言女方是广陵富商的独女,还是仙门中人,金枝玉叶。李顺对这桩婚事相当重视,豪掷五十万两白银,极尽奢华。 邱鸿闻言,似是想到了某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镇江大将军亲临,即使李顺再怎么富贵,也只是庶民一位。他毕恭毕敬地将华云筝迎入会客厅,亲自为她将茶满上。 “听说最近往无锡那条线的供应要断,李老爷可有什么头绪?”华云筝抿了一口茶,轻轻将茶盏放下,声音温润,面色却是沉重。 她故意把风声添油加醋了几分。 李顺一愣,随即失笑,连连摆手道:“将军这话可就言重了,称不上‘断’,只是不好走罢了。” “怎么个不好走法?” 李顺眼神微动,低声道:“湖上要起浪了。” “你们运醋走的是长江,关湖什么事?” “将军,我们做生意的行船,最怕的还不是江上的浪,而是看不见的浪。” 华云筝蹙眉,心里琢磨着他话中的意味。 “李顺,若吴国战败,你做生意也得吃亏,这道理你不会不知,为何要在军事上有所隐瞒。”她严厉地质问道。 李顺沉默,左手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良久,他才苦笑道:“将军,小人不敢耽误军务,只是风声可听,不可传,此乃江湖规矩。” 邱鸿方才一直站在华云筝身边,像个门神般镇着,听闻此言,出声道:“李老爷,您的消息当是从潇湘阁得的罢。我们将军和迟留有故交,您只管知无不言,潇湘阁定不会追责,我们为你担保。” 李顺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华云筝。后者也不明所以,疑惑地转头去望邱鸿。 潇湘阁是楚地仙门,如何会与吴国将领有故交? “李老爷若是有疑,只管和迟留会长说消息透露给了高情即可,他会理解的。” 华云筝僵硬地转回来,面向李顺,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 李顺仍是不敢全盘托出。他手上无凭无据,若是这般轻易地就将潇湘阁的情报外泄,届时高情翻脸不认人,他找谁说理去? 迟留此人睚眦必报,坏了他的规矩,完全可以整得李顺再无生意可做,就像当年他陆续搞垮郢都世家那样。 邱鸿知他放不下心,附身在华云筝耳边问道:“将军,可否借佩剑一用?”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华云筝半边身子有些麻,木木地将高情递给了他。 邱鸿取过高情,向李顺走去,在满堂瞠目结舌之下,将高情交到了李顺手里。 “若是迟留会长问起,你便以此剑为证。他是万万怪罪不到你头上的。” 华云筝:“?” 随手送人,你就是这么借用我的佩剑的? 邱鸿回到她的身边,低声道:“将军稍安勿躁,舍不得剑套不得情报。你不是还有惊鸿吗?用那个就行了。” 华云筝很有生气的理由,但面对这个人,她却舍不得为一把剑而责难。 李顺是个识货的,摸着高情的剑柄,便知此剑定非俗物,当是仙门宝器。 他摇摇头,将剑递还给华云筝:“不必了,将军,小人信你。” 出了李府,华云筝面色沉重:“要立刻将此事告知殿下。以我与沈将军两股兵力夹击,越王的算盘必定打空。” 她欲唤来信使火速前往姑苏报信,被邱鸿给拦住了。 只见那人幽幽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缓缓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来—— “今日正是初一。” “殿下的信鸽,该派上用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明天北京时间7:00 am 准时更新!
第66章 万里赴戎机(八) (八) 雨点如泼珠般打落下来,江越知越军身处死地,强行开战必然兵败,欲要撤退。 可山明,能给他这个机会吗? 良久,山明才移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挥手传来一名军士,低语不知说了些什么。话语层层相传,终于到了江越的耳里—— “殿下,吴王说让您上岸相谈。” 江越嘴角微抽,怒道:“大胆,这是要本王亲自去当人质吗?!” 传信的越兵吓得屁滚尿流,忙将江越的意思传递给了吴兵。 “他不肯来吗?”山明沉沉叹道,“也罢,那我亲自上船与他商议。” 沈延苏闻言,忙跪下道:“君上三思,越王行事偏激,如今形势胜算在我,您无需亲自深入虎穴。若越王不从,我等率兵大败越军,将他绑来便是。” 山明严肃的面容总算爬上一丝笑意。 “沈氏恨我入骨,却不料族内出了个你,能为我所用。” 他伸手将沈延苏扶起:“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和越王的恩怨,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请君上许我等同行。” 山明摇摇头:“江越心思细腻,我若带着护卫前往,难以取信于他。” “我一人前往便是。” 雨落成花,溅起层层叠叠的雾。 远山的轮廓早已被吞没,湖面上一片灰白,分不清来去之路。 临上船时,山明将信鸽随手交给邱鸿,在他耳边低语道:“真不知该说你是忠心,还是痴情呢?” 邱鸿回敬他一个浅笑:“自然都是比不上殿下的。” 山明不置可否,从侍卫手中接过油伞,转头深入了磅礴风雨中。 “你故意不明面上在无锡设置兵力,目的是将我引诱过来,守株待兔。” 江越坐在船舱内,手里是昨年的春酒,见了来人,没有半句寒暄,直截了当地质问道。 “你说过的,我们早晚复相逢。” 山明有条不紊地将那油纸伞合拢,端正地靠在舱门边上。 “我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相逢。”江越执起酒壶,往案上的另一只酒杯中满上了酒。 山明在他身边大大方方地坐下,举起那杯清酒,一饮而尽。 “你就不怕我往酒里下毒?”江越皱眉问他。 “你不会的。”山明坦然道。 江越嗤笑一声:“这是你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信任了吧,就这样给了敌人,不怕你手下的走狗们心寒?” “我从未认为我们是敌人。” 闻言,江越心头微微一颤,刻薄的话在嘴边挂了半晌,这才酸溜溜地滑了出来。 “用得着你认为吗?” “你为了一个女人,见色忘义,弃我们多年交情于不顾……” 他忍着心底的闷痛,讽刺道:“没想到你居然偏爱这种类型,姬霜纨在床上是骚成了什么样子,能让你为她如此肝脑涂地?” 山明脸色阴沉,眸底闪过一丝狠意。 “江越,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认为女人的价值只在床笫之欢。” “你好好想想,当年诸侯争战,天下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在当时那个时局,只有女帝有能力以最小的代价统一天下。” “现在也是如此。” “我参与战争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夺权争利,而是为了能让百姓过上太平的日子。在这一点上,女帝与我不谋而合。” “归安大周,不是我个人的选择,而是情势的必然。” 江越脸上有些挂不住,愤怒地驳斥他:“女子当权,本就有失正统!” “若姬霜纨当真这么有能耐,登基不过八年,天下怎又变成了这样的格局?说到底,女子的能力还是存在局限,担不了大任!” “江越,凭什么?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归根结底都是人。没有人能在先天选择自己的性别,若你生下来为女子,照你这个性格,难道你就甘心接受冷遇,一辈子屈居人下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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