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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的人像是解除了定身咒,重新开始活动,收拾,低声交谈,但气氛依旧压抑。 习邶这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费了很大力气般,转回了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夏小昕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藤箱里,那露出半截的、绣着红梅的荷包上。 “倒春寒……”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寒风刮伤了喉咙,“每年都有,每年都要带走一些。”她说着,举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时,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仿佛那酒也带着冰碴。 “这次……也要‘看’吗?”夏小昕低声问,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冒昧。 但她看着习邶那异常冰冷的神情,总觉得此刻的她,与平日那个倦怠疏离的酒客,有些不同。 习邶侧过头,风帽下的眼睛看向夏小昕。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尚未褪-去的锐利,有深不见底的疲倦,还有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 “不用特意去看。”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一点平日的调子,“它们自己会来。会钻进耳朵里,会飘在风里,会……”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西市一张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或麻木的脸,“会写在这些还没走的人脸上。” 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动作慢了些。“我只是……路过。恰好,总是路过这些时候。” 夏小昕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 显得苍白。 询问? 似乎也太多余。 她只是默默地将藤箱盖上,背起来。 “要收摊了?”习邶问。 “嗯。天冷,也没生意。” 习邶沉默了一下,忽然将手中的鎏金酒壶递过来:“拿着。” 夏小昕一愣。 “不是给你喝的。”习邶的语气有些生硬,但眼神里那层冰封的锐利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熟悉的倦意,“这壶底刻了小小的暖阳阵,握在手里,能驱些寒气。你手都冻红了,怎么拿针线?” 夏小昕看向那酒壶。 鎏金的缠枝莲纹在灰暗光线下流转着黯淡的光泽。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壶身果然触-手温润,一股稳定的、不烫人的暖意,立刻透过冰冷的掌心蔓延开,让冻僵的手指都舒缓了些。 这温暖与外界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几乎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太贵重了。”夏小昕想还回去。 “暂借而已。”习邶拉低了风帽,遮住更多面容,“过两日,天气回暖些,我再找你讨回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夏小昕背着的藤箱,“那些没做完的,不急。寒潮总会过去,灯……总会再有人点。”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送葬队伍相反的方向走去。 玄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与依旧凛冽的寒风里,像是被这沉重的天气吞噬了。 夏小昕握着那温热的酒壶,站在原地。 壶身传来的暖意,一丝丝驱散着周身的寒冷。 远处,唢呐声已微不可闻,但风里似乎还残留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味。 倒春寒依旧肆虐。 但手里这点偷来的温暖,和那句“寒潮总会过去”,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暂时抵御着这无边无际的、死亡的寒冷。 她将酒壶小心地抱在怀里,用旧棉袄的前襟掩了掩,背着藤箱,低着头,迎着风,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那间同样寒冷的小屋。 身后,西市的灯火,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次第亮起。 昏黄,微弱,却在寒风里,顽强地闪烁着。 第6章 糕点黄昏 倒春寒的淫威,来得迅猛,去得却也干脆。 几场呼啸之后,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开,久违的、金澄澄的夕阳便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江宁府的屋瓦、街巷、乃至行人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瑟缩神情,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寒气一退,西市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活力,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劫后余生般的闹热。 憋闷了多日的人们涌上街头,采买、闲逛、呼朋引伴,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畅快。 夏小昕的摊位前,这几日竟是出奇地热闹。 她自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些熬过寒潮、幸存下来的小物件——无论是憨态可掬的木雕小兽,还是配色清雅的碎布香囊,抑或是简朴却实用的竹编家什——忽然变得格外抢手。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后来竟有了几分门庭若市的意味。 买主也杂,有寻常百姓,也有看起来家境尚可的妇人,甚至还有两个青衣小帽、似是某家书斋伙计模样的人,一口气挑走了她库存里所有的竹制笔筒和镇纸。 生意好得不可思议。 铜钱和碎银叮叮当落入她手边的小木匣,沉甸甸的,带着人们指尖残留的温热。 到这天下午,她带来的货品竟已卖掉了七七八八,连前几日因天寒未能完工、后来赶制出来的几盏小壁灯,也被一位爽利的大婶以不错的价钱包圆了。 西斜的日头还老高,夏小昕的小木匣却已满得快要合不上盖。 她粗略算了算,今日所得,竟抵得过往常大半个月,甚至接近一个月的进项了。 心头先是涌上一阵恍惚的不真实感,随即,一丝压抑不住的、浅浅的欢喜,才如同解冻的溪水,缓缓流淌开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钱匣收好,又将摊位上所剩无几的几件小物仔细包起来,放进藤箱。 收摊比平日早了将近一个时辰。 西市依旧人流如织,喧嚣声浪将她包裹,她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明亮而可亲。 犹豫了片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回家,而是背着轻了许多的藤箱,转身朝着西市另一头,那家有名的“酥香斋”走去。 这家点心铺子她路过无数次,却从未进去过。 橱窗里那些玲珑剔透、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对她而言,曾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今日,她想尝一尝。 推开厚重的棉帘,温暖的、混合着油脂、蜜糖和果仁烘烤气息的甜香扑面而来,与外面市井的气味截然不同。 店铺明亮,伙计穿着干净的短褂,笑容可掬。 柜台里,点心琳琅满目:晶莹的桂花定胜糕、酥皮金黄的蟹壳黄、雪白绵软的云片糕、嵌着蜜枣的核桃酥……每一样都精致得让她有些目眩。 她定了定神,指着自己认得、且价格似乎不那么骇人的几样:“麻烦,要一包桂花定胜糕,一包核桃酥,再……再要两个蟹壳黄。”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包得好看些。” 伙计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用印着铺子红印的油纸包好,又用细细的麻绳扎成便于提携的样式。 付钱时,那沉甸甸的铜钱从满溢的钱匣里流出,换回手里这几包轻巧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点心,夏小昕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靠她自己一双手,挣来的,纯粹的甜。 提着点心包走出酥香斋,夕阳的光线正好,斜斜地打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糕点的甜香,混合着西市各种食物、香料、以及人间烟火的气息。 她沿着来时的路,打算慢慢逛回去,享受这难得的、早早收工的黄昏。 就在她路过老槐树下那个自己摆了许久摊位的角落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老槐树虬结的树干上,手里依然提着那只鎏金酒壶。 是习邶。 她今日的打扮,又恢复了那种看似素简、实则难掩风致的模样。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长发未绾,只用一根浅碧色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被微风拂动,贴在颊边。 夕阳的金晖穿过槐树尚且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里。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似乎只是在感受这久违的暖意,脸上那层惯常的倦色,在夕阳下仿佛也被稀释了,显出一种近乎慵懒的平和。 酒壶在她指间松松地挂着,壶口的塞子开着,却闻不到什么酒气,只有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冽的气息,似有若无地飘散在晚风里。 夏小昕站在原地,看着光影中的习邶,一时竟忘了挪步。 心中那点因生意顺遂而生的细微欢喜,忽然变得很静,很稳,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存放的角落。 也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习邶若有所觉,缓缓睁开了眼。 浅琥珀色的眸子转向夏小昕,先是一点惯常的疏淡,随即,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几包印着“酥香斋”红印、扎得精巧的点心包上,又掠过她比往日轻快许多的神情,还有那因为早早收摊而显得格外宽松的肩头藤箱带子。 习邶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随之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看来,今日收获颇丰?”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晒过太阳般的松快,比前几次听到的要温软些。 夏小昕点了点头,提着点心走上前:“嗯,不知怎么,今日卖得特别好。”她在习邶面前停下,想了想,将其中一包点心递过去,“刚买的,还热着。习姑娘……尝尝?” 习邶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油纸包。 夕阳的光落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那目光有些深远,仿佛透过这包寻常点心,看到了别的什么。 半晌,她才伸出手,接过。 指尖碰到油纸包,温热的,带着刚出炉点心的暖意和甜香。 “酥香斋的蟹壳黄和核桃酥,”她轻轻掂了掂纸包,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有些年头没吃过了。” “习姑娘以前常吃?”夏小昕有些意外。习邶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会嗜好这种市井甜点的人。 “很久以前了。”习邶答得含糊,揭开了油纸包的一角,看了看里面金黄酥脆的点心,却没有立刻吃,只是又抬眼看向夏小昕,“生意突然变好,可觉得奇怪?” 夏小昕老实点头:“是有些奇怪。往常卖得虽不算差,但也从无今日这般光景。” “好像……好像突然人人都需要这些小玩意儿了似的。” 习邶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拎在手里,背靠着老槐树,目光投向熙攘的西市。 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倒春寒刚过,”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许多人家里,有老人没熬过去。”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按有些地方的旧俗,也不算旧俗,就是人心里的讲究……白事过后,要添些新东西,换换气,也……当是给留下来的人一点慰藉。竹木清新,布艺温和,都是好的。” 夏小昕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日日在耳边响起的唢呐,想起寒风中飘散的纸钱灰烬,想起习邶那日异常冰冷的神情……原来如此。 那些突然涌来的买主,那些看似随意却带着某种急切的挑选,背后竟是这样沉痛又寻常的理由。 她那些用来装点生活、寄托情趣的小物件,在不经意间,竟成了人们对抗死亡阴影、试图抓住一点生活实感与暖意的凭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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