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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躺着久病的爹,咳血咳得只剩一口气。那孩子看见我,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酒壶……我给了他一块干粮。 他狼吞虎咽吃完,对我说,‘姐姐,我爹说,等开春他病好了,就带我去镇上吃碗阳春面’。” 她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夏小昕手中那小小的虎头鞋面,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倦的弧度:“你看,三百里路,一日之内,红事、白事、生死挣扎事,都挤在一处了。 锣鼓声、哭丧声、咳嗽声,还有孩子肚子咕咕叫的声音……热闹得很。” 夏小昕喉咙发紧。 她看着习邶苍白倦怠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那身仿佛永远洗不脱的疲惫从何而来。 她不是在游历,不是在品酒,她是在“看”。 看这些密集的、汹涌的、无休无止的人间悲喜,像潮水一样不断拍打过来。 “你……”夏小昕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 问她为何要看这些? 问她看了多久? 还是问她……如何承受? 习邶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轻轻晃了晃杯中残酒:“很多年了。总是这些事,换些地方,换些人,换些由头。 喜总是相似的喜,悲也总是相似的悲。看得多了,便觉得……”她停下来,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却只是摇摇头,“便觉得,酒还是不能不喝。” 她的目光落回那枚桃核上:“这是……刚才那位大娘的吧?为了她夭折的孩子?” 夏小昕点头:“想补个周岁礼,求个心安。” “心安。”习邶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也是个念想。 只是这念想,是给活人看的,还是给那个早已无知无觉的孩子?”她不等夏小昕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没什么区别。活着的人需要这些仪式,需要这‘做过’的实感,才能继续往前捱日子。 就像那庄子里的红白事,就像那孩子盼的一碗阳春面。” 她站起身,斗篷的下摆拂过地上的尘埃。 那股沉重的疲惫感仿佛随着她的动作又沉淀了一些,变回平日里那种较为疏淡的倦色。 “这桃核,”她指了指,“雕刻的时候,边角磨圆润些,那孩子若真戴着,也不会硌着。” 说完,她提起酒壶,对夏小昕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交谈,转身便要离开。 “习姑娘。”夏小昕叫住她。 习邶回头。 夏小昕从藤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刘婶给的、还没吃的两个芝麻烧饼,还温着。 她递过去:“刚回来,路上未必顾得上吃。” 习邶看着那油纸包,愣了一下。 她眼中那片亘古的薄雾似乎波动了一瞬,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近乎茫然的神色,仿佛不太习惯这样的给予。 但很快,她接了过去,指尖碰到夏小昕的手,冰凉。 “多谢。”她低声说,将烧饼塞进斗篷内袋,顿了顿,又道,“那虎头鞋面,嘴角可以再往上翘一点。 孩子……应该喜欢笑的模样。” 这一次,她没再说“再会”,只是提着她的酒壶,慢慢走远了。 深青色的斗篷背影,很快消失在傍晚西市逐渐升腾的炊烟与人气里。 夏小昕坐回小马扎上,拿起那枚桃核,对着天光看了看。 很普通的一枚桃核,纹理粗糙,却承载着一位母亲破碎的心愿。 她又拿起未完工的虎头鞋面,用笔轻轻修改了虎头的嘴角,让它看起来更像在笑。 悲总是相似的悲,喜总是相似的喜。 她想起妇人来时眼中虚浮的期盼,想起习邶描述中那喧哗的喜宴、寂静的死亡、和孩子望着阳春面的眼睛。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交织,沉甸甸的,却似乎又因为习邶那句“酒还是不能不喝”,和那包换出去的温热烧饼,而奇异地有了某种可以承载的重量。 天色渐晚,她点燃摊位旁的小小风灯,继续穿针引线。 灯光晕黄,照亮她手中逐渐成形的、带着上扬嘴角的憨笑虎头,也照亮了那枚等待被赋予“长命”意义的普通桃核。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西市的夜,又要来了。 而那个看尽悲喜的女子,大概又会在某个角落,独酌着她那壶永远喝不完、却又不得不喝的酒吧。 悲喜如常。 人间,也依旧如此。 第5章 寒潮唢呐 上元节那点暖融融的余温,终究没能敌过时令。 二月初,一场凶猛的倒春寒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江宁府。 寒风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湿冷的铁锈气,一-夜之间便冻僵了刚刚冒头的草芽,凝住了秦淮河薄脆的春水。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屋脊,阳光成了吝啬的施舍,偶露一面,也是惨白无力的。 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西市冷清了许多。 往日热气腾腾的食摊,如今也缩手缩脚,食客寥寥。 摊贩们裹紧了冬衣,抄着手,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扯散。 叫卖声也有气无力,很快湮没在风声里。 夏小昕的小摊,更是透着股瑟缩。 那些竹编的、布艺的小物件,在寒风中显得单薄又无用。 她自己也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袖口磨得发白,是阿婆留下的。 饶是如此,手指也冻得僵硬发红,捏着细小的绣花针时,总有些不听使唤。 她面前的粗布上,散落着几盏未画完的小灯——原是打算做点样式别致的壁灯,预备着开春后卖,眼下却没了心思。 还有一个绣到一半的荷包,上面是喜鹊衔梅的图样,梅枝才绣了两三朵,红艳艳的丝线在灰暗的天光下,竟显得有些刺眼。 炭盆是点不起的,只能时不时将双手凑到嘴边,呵两口微弱的热气,或是收进袖筒里暖一暖。 生意自然是惨淡的。偶尔有人匆匆路过,瞥一眼她那些不耐寒的“玩意儿”,便又缩着脖子快步离开。 倒是对面药铺的伙计,这几日跑得格外勤快。 就在她低头,试图用冻僵的手指将一根碧绿的丝线穿过针鼻时,一阵突兀的、喑哑的哭声,顺着凛冽的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不是一个人哭。 是好几个声音混杂着,苍老的,尖细的,男人的哽咽,女人的嚎啕。 哭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念叨,像是在喊着谁的名字,又像是在哀叹命苦。 夏小昕的手指一颤,针尖险些扎到指腹。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哭声来自西市深处,那片低矮、拥挤的旧屋区。 住在那里的大多是些贫苦人家,拉车的、扛活的、做最底层营生的,还有许多孤寡老人。 此刻,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上方,隐隐有纸钱燃烧的青烟冒起,很快又被风吹散。 又一家。 这已经是这几日里,她听到的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 倒春寒来得太急太猛,年轻人尚且觉得难熬,那些本就风烛残年、靠着一点微薄热量苟延残喘的老人,便如同风中残烛,轻轻一扑,就灭了。 不多时,唢呐声起了。 那声音,起初是试探性的、呜咽般的一两声,随即,便撕心裂肺地拔高,在寒风里打着旋,尖利而凄凉,硬生生刺破沉闷的市井嘈杂。 是送葬的调子,带着江淮一带特有的悲怆韵味,一声声,像是在替亡者诉说着人世最后的寒苦,又像是在催促生者,赶紧将这冰冷的躯壳送走,免得冻僵在这无情的春天里。 唢呐声一起,西市仿佛更静了些。 连风声都似乎为之一滞。 摊贩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行人也驻足,默默望向那片旧屋区。 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木然,一种见惯了生死、近乎麻木的木然。 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叹息:“又走一个。” “这鬼天气……” 夏小昕放下了针线。 手指的僵硬似乎蔓延到了全身。 她看着那未绣完的喜鹊,那鲜艳的红梅,在呜咽的唢呐声和隐约的哭嚎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谬。 生的热望,死的冰冷,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被粗暴地并置在一起。 她想起前几日,习邶疲倦地说起三百里外庄子上的红白事。 那时听来,像是远处的一个故事,虽然沉重,却隔着一层。 而今,这生死之事,就响彻在耳边,发生在几十丈外的陋巷里,被寒风直接拍到脸上。 唢呐声越来越近,送葬的队伍似乎要穿街而过。 按照习俗,队伍会经过西市,走一段路,再转向城外的义冢。 夏小昕看到有人开始收拾摊位,让出道路。 她也默默地将摊布上的物件,一件件收回藤箱里。 那未画完的灯,那绣了一半的荷包,都草草塞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清冽、甚至比这倒春寒更凛冽几分的酒香,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自冰雪深处带来的寒意,悄然弥散开来。 夏小昕动作一顿。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习邶依旧提着她那只鎏金酒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摊位旁。 她今日的装束几乎融入了这灰暗的天气——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青色长衣,外罩着同色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厚重斗篷,风帽拉起了一半,遮住了小半张脸。 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差,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被寒气浸-透了的白,唯有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风帽的阴影下,异常明亮,却又异常寒冷,像是封冻的湖面,底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她没有看夏小昕,也没有看正在收拾的摊位,她的目光,越过了人群,直直地投向那唢呐声传来的方向,投向那片低矮屋舍间即将出现的送葬队伍。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倦怠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的凝视,仿佛要将那声音、那景象、连同这砭骨的寒风,一起吸入眼底,刻进某种无形的记录里。 送葬的队伍转过街角,出现了。 稀疏的十几个人,穿着惨白的孝服,在灰暗的天地间,白得刺眼。 最前面是捧着牌位、哭得踉踉跄跄的孝子,后面跟着几个扶棺的汉子,面容枯槁。 棺木很薄,是寻常的杉木,刷着粗糙的暗红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吹鼓手卖力地吹着唢呐,腮帮子鼓得老高,脸色冻得青紫。 纸钱被抛洒起来,立刻被狂风卷得四散飞舞,如同无数仓皇失措的灰蝶。 哭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更添凄惶。 队伍缓缓经过西市。 摊贩和行人都默默垂首,或侧身让路。 一种集体性的、沉重的静默笼罩下来,只剩下唢呐的悲鸣,棺木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和寒风呼啸。 习邶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玄青色的石碑。 她握着酒壶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夏小昕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她斗篷边缘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队伍的最后一个人也走过,唢呐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风声呜咽,仿佛刚才那凄厉的一幕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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