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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圆皱皱眉,指尖凝起一丝银光,化作利刃割开了自己的拇指,而后对准了那双飘浮着的手,几滴血缓慢地流动着,滴落在那双手上,一瞬间,便如枯木逢春般,那双手迅速恢复了过来,自动接入他的断口处,一点看不出损伤。 谢济泫挣脱她的手,没趣地坐到床沿,他灵识混沌,缺魂少魄,虽化人形,却不通人性,对柳清圆的话茫然不解,只歪头看着她。 柳清圆叹了口气:“这几日不见你踪影,是嗅到了什么气息?莫非那人……有下落了?” 谢济泫这时才松开了掌心,小心翼翼地递至柳清圆面前,宝贝似的给她看。 一支羽毛?不……是五彩纹羽。 鸾鸟一族? “你想要的……是灵族之人?这怕是不好办咯,人家可金贵着呢,咱能攀得上吗?”柳清圆嘴角抽搐了一下。 话音未落,谢济泫却便“呜呜”地哭起来,不过配上那公鸭嗓,粗哑的哭声很是难听。 柳清圆轻轻按住对方的手腕:“你才刚吞了那小花妖,灵力尚未稳下。且缓几日,待我查清这阵子妖乱的源头,便陪你去找他。” 她话音微顿,窗纱外的竹影斜斜映上半边衣袖。 “只是阿济,我们恐怕又得离山远行了。那花妖溃散前,留下了一缕清明意识,师父的下落,似乎有线索了。” 谢济泫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便恢复成那个清俊挺拔的少年模样。只是落在旁人眼中,他依旧永远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猛一点头,唰地翻了出去——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摔在了院里的花坛上。 柳清圆:“……” 算了,还是先教他怎么用门吧。 院中一角,谢济泫缓缓掀起袖口,一只猫儿软软跌入他怀中。那小东西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半眯着眼,像是在梦里没醒透。他愣了半晌,喉咙里滚出极轻的两个字,像是怕惊醒了它:“流商……” 第32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副cp) “哐啷——” 冰冷的锁链在漆黑囚室里回荡,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屋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青松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他睁开眼,手脚被锁链缚住,妖骨刺穿琵琶骨,鲜血无声滴落,如红梅绽开。 又做梦了。 自被关回这里,他总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夺取圣器,修炼邪术,以身为魂器,反遭反噬。近来他愈发昏沉,不知时光流逝,只觉灵力正一点点消散。 这是天脉将断、生命走向衰败的征兆。 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唯有一支红烛摇曳着微弱的光。烛火将两道交错的身影投在墙上。 此刻他仍是少年模样,却面色苍白如纸。眉间一点朱砂痣,衬着白衣白发,飘飘逸逸,浑然天成。 沈酌清灵力枯竭,倒在污浊之中,如玉白发铺了满地。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圣器……藏于我神魂之中。我死,它自会随我一同湮灭。” 谢济泫俯身,冰凉指尖捏住他下巴:“你以为我会信?圣器不归,长生天便要为你陪葬。” “骗你?”沈酌清低笑,骨刺随他的动作在血肉中搅动,“放心,七日后神使便至,将我交出去,一了百了。” 谢济泫却像不认识他似的,久久凝视着他。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剜心刻骨的诡异温柔,最终化作一声轻笑。 “你以为,我违抗神谕,将你藏于这炼狱之中,是为了什么?” 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谢济泫眼底一片猩红。他等了很久,等到那点光晕熄灭,却只等到锁链一声轻响。 “灵祀官大人,大阵已启,再无转圜余地。”沈酌清抬头,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嘶哑的声音伴着锁链回响,如重锤击在对方心上,“不必念及旧情。七日后,我必死无疑。” 囚狱落下,沈酌清再次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不见天光的这七日里,沈酌清常常想起少时听过的一个传说。 师父摇着扇,茶香袅袅,声音像隔着一层雾。 “长生天,是创世神心脉所化。曾有个花精在大荒迷路,误入其中。不过月余,再出来时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家人哀泣,他却大笑,说人间百年景致,不及在那里瞥见的一眼。” 他年少气盛,只觉那老头痴傻,为一梦赔上一生,蠢。 后来沈酌清入长生天修行,习得长生术,便体会那老头的心境,可短短一梦的话…… 他不做这等买卖。 他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师父的偏爱,山灵族首席之位。谁挡路,他就除掉谁。 结果呢? 门派大比那日,他一剑将谢济泫劈下山崖,转身却入了魔。亲手剖出自己的灵根,那东西竟自行钻入谢济泫灵海。师父为救谢济泫耗尽心脉而逝,谢济泫反倒突破境界,得圣器传承,成为“灵祀官”。 而得到圣器,便可成为神侍,获长生天之力。 沈酌清偏不让他如愿。他抢先夺走圣器,最终被投入大荒囚狱,永世不得超生。 七日后,大荒地动,囚狱大开。 “原来不是梦啊。” 利爪即将掏穿心口的刹那,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滚进一个暗窟。 手指在石壁上摸索,忽然触到一个凹槽。鬼使神差地,他将最后一点魔气灌入。 符咒亮起,又熄灭。 “跟了这一路……”他转身的动作一顿,懒洋洋拖长语调,“总不会是来送喜钱的?” “锵——!” 短剑从袖中飞出,撞上一支金箭。岩壁震得落灰,余波在他臂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袭击者未停,剑光再至,带着松间冷风直扑面门。 沈酌清侧身避开,抬眼望去。 白衣少年持剑而立,眉目如画,面容却冷若冰霜。 “沈流商,”他眯起眼,“回去。” 那人衣摆上,青云派的远山纹在暗处泛着淡淡金光。 沈酌清一怔,随即扯出个笑。他生就一副观音面,此刻混着血迹,像一尊摔裂的玉菩萨,慈悲中沁着森森寒气。 “竟这么快就追来了。” “轻珩仙君,别来无恙。”他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淬着毒,“看来我的灵根将你养得不错,用着可还顺手?” 谢济泫——如今该叫轻珩仙君了,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声音冷澈,又重复一遍。 “沈流商,回去。” 沈流商。 这个名字携着尘封的往事和难解的纠葛,汹涌而来。 东海龙族怨灵反噬,凌霄殿为镇其怨魂,引天火降世,却致天火失控。沧澜沈氏一门,皆亡于天火之中;姑媱山亦遭焚毁,山峦崩裂,自此分为瑶姬、云瑛二脉。长生天护山大阵破碎,妖魔趁乱突袭三大仙门,怀崖等宗门十二长老以身殉道。天地几近倾覆,幸得女娲大神降世,炼五彩石补天,方止此劫。 浩劫虽止,逝者难归。 师尊殒命,阿姊长逝,亲族尽灭。劫火不再蔓延,可它留下的灼痕,仍在日夜啃噬沈流商的魂魄。 他的神魂,从此一日枯似一日。 沈流商犹记得他才拜入师门那日。师父为他赐名“酌清”,愿他涤清灵念,百罪皆消。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如今这“百罪”,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那年凌霄殿下长生天,引大道临世,长生天弟子皆得天道之灵指点迷津,预知因果报应。 而沈流商得到的引导是一首诗:我数人间岁岁枯,半坡拾得春一株,木樨不是人间种,方知长生长如缚。 彼时他尚且不知这是何意,只道有“长生”二字真是应景,他定是要注定入这长生天的,一心期盼着百年灵泽大比的最终试炼。 试炼终了,众弟子敛息垂首,静静跪于殿前。沈流商俯身叩拜的刹那,一泓秋水般的寒光自师父掌中浮现,灵剑“落九天”就这样轻轻落进他掌心。剑身嗡鸣的瞬间,某种看不见的印记已烙入他灵魄最深处,如初雪消融于暖土,无声无息,却再难剥离。 从此,他的灵魄被刻上神侍的印记。只待道心圆满、大道修成之日,便要踏上通往九重霄汉的云阶,在那凌霄殿上领受神职。从此执掌天地间的法则与道理,与亘古的日月星辰一同,岁岁长存。 危险悄然滋长,沈流商说不清是何时察觉不对劲的。是从试炼受伤后修为常遇滞涩、莫名心魔频生开始,还是从那些诡谲文字出现起?他一直将心魔归咎于谢济泫那魔物的影响,以为离开便能好转,可同心契却如影随形,夜深人静时那些纷乱的羞人梦境,总扰得他心绪难平。 下山历练时,他总若有若无嗅到那人的气息。偶尔打开包袱,里头会多出一朵野花、一张热饼,甚至有次竟塞了个偷来的乾坤袋。 大师姐看不下去,提醒他莫学小师妹作弄人。沈流商百口莫辩,只得将乾坤袋归还致歉,再三保证后才洗清嫌疑。他索性布下陷阱,等着那恼人的影子自投罗网。 灵符颤动那日,他精神一振前去逮人,却见小师妹困在阵中,啃着掺了安神药的烧饼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甜笑。 沈流商:“……” 大师姐为此罚小师妹恶补药理,日夜督促,倒让沈流商得了清静。谁知谢济泫越发大胆,好几次他半夜醒来,竟见床角立着道黑影,一睁眼便倏然消失,连半句话都来不及说。 清心咒念了千百遍,那扰人的悸动却愈演愈烈。怀崖长老最先看出端倪,探查灵台时发现了同心契。老道揪着他耳朵,气得胡子直颤——倒非气他擅自结契,而是恼他始乱终弃。 沈流商不敢坦白道侣来历,随口编了个落难书生被救、两情相悦后结契的故事,只说对方是散修,不喜束缚,早已离去。他信誓旦旦保证绝不耽误修行,怀崖却扣他脑门:“诚信为立身之本!既结同心,就当明媒正娶,给人名分!” 沈流商哑然。他哪敢把人带回来?怕是要吓掉师父半条命。 只好以先行养伤为借口,闭关十年,隔绝所有气息,一为避开那同心契所带来的影响,二为缓解那心魔困扰,修复灵魄的伤。 后来姐姐被瑶姬大人接往姑媱山,与凌霄神族定了亲。家中欲双喜临门,竟也开始张罗他的婚事。不知怎的,三界竟传起他与所谓“第一美人”洛闻瑛的绯闻,话本编得活色生香,连小师妹都躲着他走。沈流商闭关疗伤十年,出关时还懵然不知,只奇怪师妹为何见他就跑。 这十年他修为精进,灵魄旧伤也已痊愈。怀崖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而那恼人的文字也再没出现过,沈流商渐渐放下心来,心想谢济泫大约也断了念想,这段露水情缘总算过去了。 谁知出关当夜,他就被人按倒在榻上从头到脚被亲了个遍。那混账以为他眼睛被蒙住,就猜不出眼前人是谁了? 沈流商此刻才悔起这十年苦修。修为大涨,灵觉也敏锐百倍,连哪里被轻啄一下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原来谢济泫听闻他要娶小师妹,苦等十年未得回应,今日察觉他气息重现,竟混上长生天来讨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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