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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梓墨看了眼踢雪背上如鱼得水的凌愿,有些尴尬,道:“禽兽有灵,都亲近小姐。” 凌愿摇摇头笑道:“马最是欺软怕硬的动物。它看你不会骑,就越发不肯走。” “我也总是担心你这一点。过于心软,连匹马都要欺负你。你放松些,拉一下缰绳,用腿夹马腹。它若还不肯走,你就得更用力。” 林梓墨依言照做,墨骥果然慢慢动起来。只是甩着尾巴,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唔…”凌愿看了看通体漆黑的墨骥,伸出一只手道,“墨骥是吧?真聪明,真乖。” 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听懂了凌愿在夸它,刨蹄子溅出些许尘沙,往凌愿方向走。 “做的对,很棒。”凌愿又夸了它两句,眼尾带笑,“你也得夸夸它,牲畜并非不懂。” “说到底,还是你取的名字太对。” 墨骥,磨叽?林梓墨突然明白凌愿喊墨骥名字怎么还要停顿一下,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 他十分懊恼,脸都烧红起来,小声道:“我看它通体漆黑,就想着…” 凌愿倒是没有再继续调笑,很大方地放过林梓墨。两人不再说什么废话,一路向北奔去。 披星戴月行了半夜,两人才到朝黎府与蜀地交界处。踢雪和墨骥也累得够呛,需要带它们去喝水歇息。 凌愿牵着踢雪钻入道旁林子,来到溪边。小溪急急流过,将天幕与其上挂着的星星切割得细碎。 踢雪先将嘴贴近溪流,卷起溪水入喉。墨骥毫不逞让地也埋头进去。 两匹马待喝足了,同时仰起头,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凌愿在它上游也取了一瓢水喝。她一般是不喝生水的。只是这水澄澈甘甜,为朝黎府湿热的夏夜带来几分凉意,不尝尝倒显得她不解风情。 两人两马就这样坐在溪边吹风,林里只有蝉鸣,难得一派静谧。美好得有些虚幻。 “小墨。”凌愿突然开口。 “嗯?”迷迷糊糊打起盹的林梓墨猛然回神,转头看向凌愿,“怎么了小姐?” 凌愿却没有看林梓墨,手里拿了根小树枝捣着土,逼得几只小蚂蚁往哪走都是“大山”,改了十多次道,头晕眼花地找不着回家的路。 “跟着我很辛苦吧。我害你…”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连个正经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林梓墨眼神软了下来。他这样都觉得辛苦,那凌愿那几年究竟是怎么一个人过下来的:“不要紧,小姐。我没事,能见到你就很好。” “你…”凌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余光感受到林梓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于是话到了嘴边又拐个弯,“你那里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哦。”林梓墨连忙把包翻了一遍,将吃的一样样往外拿,报菜名,“定胜糕,荷花酥,樱桃毕罗,红绫饼,透花糍…” 凌愿哭笑不得:“停停停,就红绫饼吧。” 接过包着红绫饼的油纸,凌愿慢悠悠拆开系绳,忽然指尖顿住了。 她警觉地往溪边一看,踢雪和墨骥也跟着竖起耳朵。 “有人。”凌愿压低声音,“走!” — 黑夜为踢雪和墨骥作了最好的伪装。凌愿和林梓墨牵着马,谨慎地在林中穿行。 凌愿一言不发,只打手势表示方向。 踢雪和墨骥不愧是她精心挑选的良马,知道形势紧张,也都不做声默默前行。 凌愿早料到此行不会那么顺利,先前一路通畅并不只是因为她的好算计,还得看运气。 夜风猎猎,破叶穿林。 正当凌愿绕出树最密集的地方时,一只羽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直直射到凌愿身旁一棵树干。 她惊了一跳却没自乱阵脚,冲林梓墨喊道:“上马!” 看来他们早就被发现了,敌人只是想留到一个适合的地方再灭口。 “踢雪!”凌愿猛一夹马腹,踢雪扬起前蹄大吼一声,疯了般往前冲去。 果然树林里冒出人来。凌愿匆匆借余光瞟了一眼,没仔细看,只看到至少有七八个人,个个身手不凡。其中两人还骑着马。 夜晚的林子像迷宫一样,鬼影重重。凌愿借着天上星宿勉强辨出东南西北。 向左! 凌愿心跳声几乎要盖过马蹄声,然而捕吏依旧如鬼魅般紧跟不舍。 右、右、左 上坡、右,巨石 左、左、树干!右左 左左右右、左! 右边! 凌愿手心已被缰绳磨破,又渐渐浸出汗来,疼痛非常。 但她没注意到这种小伤,心脏狂跳不止。林梓墨虽然勉强跟着她没丢,可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第56章 悬崖 眼看着前方树林渐稀,绕过一个弯,面前的平陆陡然断掉。 凌愿猛一拉缰绳,被迫停了下来。 她先前哪里有空亲自探查此地,却不料竟然到了断崖! 或许是她棋差一招准备不足,或许是张大人之类刻意引导。不论如何,此刻真是凶险万分。 凌愿带着踢雪慢慢踱到悬崖边上,以背影示众。她看似高深莫测甚至胜券在握所以没有直面捕吏,实则眼睛都要瞪瞎了在寻求这崖壁之上的生机。 今时不同往日。那是她和林梓墨烧了大理寺跳崖脱身,是刻意设计。如今不仅仅没有那登山钩索,两人更是对山下情况一无所知。稍有不慎,恐怕今日就要葬身于此。 林梓墨一言不发,安静温顺地候在一边。他低着头,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双眸内流转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哀伤。 凌愿悠悠叹气,拉着踢雪转身,却看到了最不想在这看到的人。意料之中。 “二殿下,别来无恙。” 李长安身骑龙驹煦夜,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众人,神态自若,高贵不凡。 她又换回了那身丹赤官服,腰间挂的符牌明明白白地彰显着她监察御史的身份。 这模样让凌愿感到陌生又熟悉,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李长安越是这样,她竟然越发喜欢。 她顾不上自己性命攸关,暗自思忖着李长安到此是何用意。 表面上李长安是能监察百官的监察御史,跟着张大人自然是要监察他是否滥用职权贪污受贿,或是故意放走逃犯。 实际上呢?李长安才是被监视的那个。 凌愿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人估计是查到“林鸢”就是“凌愿”。张大人是太子的人,估计接了授意要给李长安扣上一口大锅。 若是李长安不帮她,那凌愿必定九死一生。正如张大人所言,这么多年来李长安所亲近之人很少,东宫党或许参透了她二人之关系,正是要拿凌愿开刀,给李长安一个警告,给尚且稚嫩的公主党一个下马威。 若是李长安胆敢帮她一点,那便更好。东宫党必定要去圣上面前参她狼子野心,有谋反之意。 二者取其一,显然是后者更有利于东宫党。李长安不可能没想到这点,那她究竟会怎样做?要亲手杀了她吗? 凌愿思及此处,不自觉舔了舔下唇,也觉得喉头发干。 背后是深不见底的蜀山深崖,面前是朝廷派来的豺狼虎豹。 果然,张大人全不像先前在哈诺山上对李长安那般恭敬。而是抖着两瓣胡子:“殿下受惊了,下官立即将他二人缉拿归案!”但没有立马动,他在等李长安的反应。 李长安冷冷开口:“慢着。” 张大人眼睛都亮了。很好,李长安若是敢在这儿表露一番心思,甚至放走凌愿…小小凌愿不足为惧,走了还能抓回来。可这李长安的行为,可会让陛下多几分猜疑。 他知道有个人混入捕吏之中,正在看着这一切发生。 出乎意料的是,李长安竟然拿起一弯重弓。 “本宫多年未射箭了,也不知道手生了多少。” 什么?那李长安竟舍得?张大人错愕地看向李长安。难道,难道那人给的情报不对?不可能啊。 李长安就骑在马背上,将重弓举起,眯着一只眼,开弓满月。 瞄准。 放手。 “咻”地一声,穿云箭破风而出,直冲凌愿的方向。 这明明只发生在一瞬间,那两位逃犯却并不是两尊不能说话也不会动的雕塑。早在李长安提到“手生”两个字,林梓墨顿感不对,驾着墨骥马冲来。 就在墨骥差点把林梓墨甩出去之时,穿云箭也到达,穿透了林梓墨的后背,箭头从左胸贯出。 林梓墨的鲜血四溅,温热液体挂在凌愿的素净的面庞上。 “小墨?”凌愿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梓墨,就在他要跌下墨骥之际一把拉住他到怀里。 林梓墨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仍然如往日般温柔:“小姐。芳南斋的红绫饼,再多只可搁三日了。” 凌愿漂亮的长眉扬起:“本小姐最爱的是桂花糕,你不明白?” 林梓墨淡淡笑道:“可是小姐,芳南斋只在秋天才卖桂花糕啊。” 说完这句话,林梓墨那双从前能够提笔驰骋,奏琴风骚的双手掉了下去。他再也没了力气。也没了呼吸,没了心跳。 凌愿没了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她一滴泪也没有掉,轻轻将林梓墨一对含情杏眼阖上。 “小墨,一直以来辛苦了。我会带你去秋天。” 在场所有人都惊了。李长安竟然会当初射杀林梓墨?甚至都不审问一下?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来那个可怕的乌札里的故事,不寒而栗。 就连李长安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事态的发展,明显愣了愣神。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指挥道:“林梓墨已死,你们还不快将凌愿缉拿归案?” “是!” 李长安心里想的很清楚。她刚才那一箭并不会真的射到凌愿,只是会把她的发钗打掉一只。这是专门给盯着她的人看的。 可林梓墨护主心切,竟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可李长安才答应过会帮凌愿护住林梓墨! 李长安目前能做的就是把凌愿关起来。即使是牢狱之中,她也自有办法。 可令谁都没想到的是。凌愿狡猾地如同狐狸般闪开无数捕吏的双拳,然后纵身一跃,入了万丈悬崖。 — 凌愿并没有死。她从冰冷的水里醒来。 她有些记不清跳崖之后发生了什么。万幸她真的被看好的一截树桩挂住了,不幸的是也磕到了头,变得昏昏沉沉。 她依稀记得扒着树桩是件费力事,没多久她就坚持不住甩了下来。一边往下滚一边撞上石头,最后落入了一个深潭中。 深潭里的水冰冷刺骨,让呛了好几口水的凌愿稍稍唤回了一点意识。鼻腔火辣辣地疼。 潭水中央有个漩涡。往里看是一圈惊心的黑,仿佛无底。那漩涡越转越快,将物与人都吸了去,一并吞噬。 凌愿幼时抓鱼经验丰富,明白这是危险所在,拼命游离。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又三天三夜没吃饭,饿得人薄薄一片,在深潭里坚持不了多久就被冲走了。 就要这样吗? 我好累。 第57章 竹屋 隐隐听到溪水流过的轻快声,就连鸟叫也清脆悦耳,不显沉闷。 空气中带着潮意,在夏日自有一番清凉,并不叫人感到难受,反而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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