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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醒来的。 这是哪?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却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勉强能判断出自己处于一个竹屋中。 “这…咳,咳咳咳…”凌愿刚要说话,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接着咳嗽不止,喉头像是堵了一团石头。四肢亦不受自己操控。 “你醒了?”一道清清淡淡的女声飘过来。颇为耳熟。 废话。凌愿僵硬地躺在床上,确认自己基本上动不了,干脆闭上眼。 刚醒的时候脑子许是没反应过来,现在才感觉浑身都痛得要命。 凌愿克制着没叫出声,一张小脸煞白,冷寒直冒。 她疼得受不了。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漂亮却傲慢的脸。那娘子扬起一边长眉,微微眯起的右眼显示出她对凌愿饶有兴致。 “我以为你就醒一会。” 凌愿没力气跟她争,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使劲一咽口水,才勉强发出声音:“水。” 陈谨椒没为难她,反倒亲自为凌愿倒了很大一杯水,又将她扶坐起,盯着她把一整杯水喝光。 凌愿被盯着也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地慢慢将水咽下。 “多谢陈博士。” “你不问我为什么救你?” 凌愿坦然一笑:“不是陈博士说过,要我到了蜀州第一时间来找你吗?多谢款待。” 陈谨椒多看了凌愿两眼,见重伤之人竟丝毫不畏惧,也不多问。不像个刚刚被拉回的濒死之人,倒是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势,满腔的才气。 和她这间竹屋倒应和。 陈谨椒有心吓她,故意往严重了说:“圣女肋骨裂了几根?手和腿亦是骨断筋折,肋下积血…啧啧。” 难怪那么痛。凌愿简直用尽全力在控制表情,以免因疼痛而显得狰狞可怖。她闭上眼,声音发虚:“有什么可惜的?我这张脸没事就行。” 陈谨椒瞥了一眼凌愿苍白却格外清丽的面容。这人脸上倒是没什么划痕,莫非受伤之时还一直护着脸? “你怎么确定脸上就没什么伤?” 看凌愿闭了眼不再理她,陈谨椒自讨没趣。怎么着她也算半个长辈,被小了十来岁的凌愿无视,也懒得等她。抛下一句郎中过会就来,兀自走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凌愿才又睁开眼。 真都断了?她手指动了一动,虽说僵硬但的确没断,无甚大碍。左腿用夹板固定住,直愣愣的不太舒服。只是脚包得跟粽子似的,短期内恐怕跑不了。 不一会,一名郎中敲门进来,问道:“娘子可有哪里不适?” 凌愿心道这也是句废话,好声好气答道:“头晕想吐。身上哪都疼。” 郎中一面从药箱拿东西,一面答道:“娘子这是颅脑受损,在下现要为娘子针刺。” “但娘子身上多处骨折,恐疼痛难忍。这麻沸散有市无价,陈博士特寻了一瓶让在下给娘子用。冒犯了。” 凌愿哪里有反抗的余地,任凭郎中摆弄。虽说那些银针靠近时弄得她头皮发麻,扎进去却没有想象的痛感,麻沸散也极大程度地缓解了痛苦。 想着想着,她忽感视野慢慢变黑,困倦无比,竟然一觉睡了过去。 待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 陈谨椒端着一碗粥坐在她身侧,见她醒了一挑眉:“喝不喝?” 凌愿不知几日没吃饭了,饿得要命,当然点点头。 她不太想要陈谨椒喂她,强行打起精神一小口一小口啜吸着热粥。 陈谨椒依旧在旁边盯着她看,懒洋洋道:“圣女殿下可知天下没有免费的白粥?” 凌愿不紧不慢地咽下一口热粥,开口道:“叫我凌愿就是。” 陈谨椒见凌愿已经摊牌,很顺地改了称呼:“凌娘子不妨先说想要什么。本官向来不喜欢强迫他人,要心甘情愿的才好。” 凌愿沉默了一会。待热粥填满肚子,全身仿佛恢复了力气才开口:“林梓墨呢?” “不是被安昭杀了吗?”陈谨椒戏谑地哼了一声。 凌愿皱眉:“那他现在在哪?” 陈谨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只要他的尸身吗?这倒是可以为凌娘子寻来。” — 陈谨椒似乎有事,总是匆匆忙忙地走,却也总是让凌愿一睁眼就看到她。 是想暗示凌愿她只能乖乖听陈谨椒的话吗?先以利诱之,若不从再示威慑之?凌愿还没琢磨出其中意味,头脑似要炸开。 她到现在才缓慢地确认:林梓墨死了。李长安杀的。 可李长安不是答应过自己要想办法保住林梓墨吗? 凌愿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不知笑给谁看。她竟然要信李长安的话。自己明明对李长安展露出杀意了,又怎么会相信李长安会真的留她一命。 她右脸似乎还残留着林梓墨血液的余温,鼻间钻入鲜血特有的腥气。那种粘腻感牢牢扒住她,使她又背上一条人命,不得解脱。 当下之急是考虑如何逃出这里。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依她的伤势,一百天也好不了,她也没时间耗在这那么久。需得尽快向地方党传出消息。 陈谨椒是不折不扣的东宫党派。这点倒是有些奇怪。 大梁女官数量极少,要万分优秀的女子才能胜任一个小职务。或许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主事都可能有经世之才。 这是难免的,前朝甚至没有女官。王公贵族中最支持女官的自然是位居三品的李长安,她也是大梁内品级最高的女官。 因此大多数女官都对李长安有天然的好感,支持李长安也是变相在为女官提升地位。有二分之一的女官加入了公主党一派。 虽说已逝的陈太傅是东宫党一员,陈谨椒似乎理应进东宫党。但据凌愿所知,这老头自诩清高,最看不得男女作风混乱。 偏偏陈谨椒又是次子还未娶妻时背着陈家与外室所生,于是对这个孙女几乎是不闻不问。 否则怎会任凭陈谨椒在离梁都千里远的蜀州做个小小博士? 但总之陈谨椒传达的也不过是太子李意钧的态度罢了。 李家人就是麻烦。 针灸的止痛效果似乎已经过去。凌愿脑袋一阵一阵地疼,像被扯住了筋。她再次闭上眼,零碎的念头却越发清晰,拼凑起来。 李长安不对劲。 凌愿虽然以前没见过李长安用过几次弓,但每次射出都是百发百中。知道一箭双雕、百步穿杨对安昭殿下来说都是家常便饭的事,那日又为何要强调“手生”,似乎在找什么借口。 难道她并没有要一箭杀了自己?那她是在做戏,有人在看着她?张大人似乎有点不够格。 凌愿一皱眉。这到底是她的错,仗着有些小聪明总是粗心大意,不留多少后手,竟然把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但她也不是毫无准备。 既然误打误撞来了东宫地界,那就…… 第58章 白鹤 “你确定她是李长安的人?” “是。殿下。” “我早料到她不会老实,故意给她留了一条路。”陈谨椒嘴角扬起,很是不屑,“她么,果然迫不及待就往坑里跳。双重字验,哈,她以为她面对的是谁?仅凭这点小伎俩就想瞒过我?” 李意钧漫不经心地撇了撇茶沫,道,“信里写的什么?” “这第一重字验嘛,便是向玉城那位汇报一下情况,你我都知晓。第二重则是写给李长安的。骂她不守信用,说好的只是做戏,怎么真的把林梓墨杀了。” 李意钧“嗯”了一声,让她接着说。 陈谨椒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才开口道,“依下官所见,凌愿虽然是李长安安插在地方党的一枚暗棋,平日也多受宠爱。” “尽管凌愿到了蜀地还想尽办法去联络李长安和玉城城主,并不信任我们,可两人关系也并不是牢不可破。林梓墨一死,凌愿一定怪罪李长安,可又不会得到李长安答复。” “我们还可以用离间之计。” 李意钧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那张长眉玉郎面上显得格外和蔼多情:“本宫那阿妹身边可还有值得信任的人?” 陈谨椒没什么大反应,不假思索道:“还是那个小哑巴。” 李意钧微微摇头:“你怎么能这样说,多不礼貌,本宫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尽管已经习惯了李意钧平日里最爱虚情假意,陈谨椒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李意钧是圣上钦定的储君,当朝太子,未来天子,陈谨椒还真不想和他打交道。 可是为了大业,这也不算什么。李意钧既然愿意演个贤王,那就让他演罢。 陈谨椒垂下眼睫,掩掉眸中些许不耐烦,叉手道歉:“殿下说的是。不过那宋小娘子与宋家早断绝关系了,的确成不了什么气候。” 李意钧假惺惺地可惜道:“本宫也好心提醒过她多次,父皇会杀尽她身边所有人的。” “…殿下仁善。”陈谨椒敷衍了两句,又问,“但宋弦真不是殿下弄哑的?” “当然不是。”李意钧被冤枉了也不恼,吹出一口气,慢慢品着青茗,道,“我要她作为哑巴做什么,岂不是给李长安送礼?哑巴什么都不往外说,才是最好的。” “凌愿不会那样简单。此时还需要劳烦陈卿多留意。再让我妹妹吃个亏也未尝不可。” “同一套招数用那么多遍不无聊吗?” “唉,谁叫我阿妹是个多情种,这招就是屡试不爽。好了,本宫得走了。这新茶用的可是鹤凝雪山顶峰那枝孤松尖端上的新雪,口味可还合适?” 陈谨椒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多谢殿下。” “嗯。事成之后,你和你妹妹都不会只是一个博士。” — “陈博士。”凌愿坐在四轮车上,冲她淡淡一笑。 陈谨椒应下,边往里走边揉了揉眉心。 “知道陈大人公务繁忙,在下特意做了个小东西来解闷。”凌愿眨了眨眼,手背在背后,“陈大人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陈谨椒走近了,眼神一瞟角落堆着的竹子,道:“莫不是竹编。” “陈大人。”凌愿叹了口气,把一枚精巧的竹鹤交到陈谨椒手中。 陈谨椒看了看那只竹鹤,和自己冠鹤官服倒是相配。 城中虽热,山林里却很凉爽。带着溪涧味道的凉风刮过,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药味,苦涩但不难闻,她突然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低声道谢。 “这没什么。”凌愿一只手托住脸,“我在此无聊罢了。你家的侍女个个都不爱讲话,我可是满腹牢骚没处发…咳咳。” 说着说着,凌愿突然捂嘴咳嗽起来。 陈谨椒素来明白攻心为上,她要得就是凌愿只能也只愿信任她。所以这竹屋里来往的人除了她以外就只有郎中和侍女,又遵她的命令,不与凌愿多讲什么话。 连本书都没有放,这屋里当然无聊透顶,活人都能憋成死的。于是凌愿不得不与她交流,而不是像第一日那样爱搭不理。 陈谨椒却看着病态愁容的凌愿,眉头真心实意地拧在一块。 距离坠崖已过去十几日,凌愿腿伤转好,但还是不能行走,于是陈谨椒给她弄了俩四轮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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