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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谨椒摆摆手,示意她无需多言。 两人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一时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陈谨椒先开的口。她拿了个林檎,用以小刀削皮,状若无意道:“没想到钦使大人竟然是安昭殿下。” 凌愿心中警铃大作。原来陈谨椒是怀疑她和李长安还有什么联系。 她瞥了眼陈谨椒削林檎皮的侧容,撑着榻沿靠墙,半坐起。应道:“小女提前祝贺博士了。” “何出此言?” “安昭殿下亲来送节杖。”凌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谨椒,“看来此次锦茶之行,陛下甚是在意。” “唉呀,恐怕以后再也不能称一声博士,要改口公侯了。“ 士大夫爱叹怀才不遇。何况陈谨椒本能入殿试,却只能在东宫庇佑下居小小博士之职。没人年轻气盛时不爱愤世嫉俗,她又遇如此不公,自然不免于俗。 陈谨椒早不满屈居于芙陵小地,渴望也到梁都有所作为。否则她就是在芙陵城做的再好,功劳也多半揽给祭酒,并不能叫圣上看见她的才能。 而东宫看似信任她,实则也只在利用她。所以一定要她越低调越好,不会为她仕途铺路,让她加官进爵。 凌愿想,尽管没人愿意吃锦茶古道这个苦头,但要想再往上升,坐到配的起她的位置,陈谨椒只有这个办法了。 因此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正中其下怀。 陈谨椒斥道:“胡说什么。”却不严厉。 凌愿笑:“以博士之才,不过早晚的事。怎么算得胡说。若不是这样,随博士如何处罚小女。” 笑罢,又为陈谨椒讲起该如何与他国相处及经商之道来。 凌愿早早做过功课,早把一切谋划好了。因此说起计划条理清晰,上闻星宿,下称地理。远起鸿蒙之初,近举诸贤伟迹。仿佛自远古至今所有的外交之案,她都记于胸中,令人不得不信服。 陈谨椒听得认真,心下又不禁暗赞凌愿之才。她虽然也自小通读史书,但精力还是用来专攻科名,国外之风俗并不清楚,又不与少数民族打交道。因此在这锦茶古道的扩建之事上,陈谨椒远不及凌愿算无遗策。 以至于好半天才发觉不对:被凌愿这么一打岔,她险些忘了来时目的。 陈谨椒忙寻了个时机出声打断:“玉安副使所言甚是。来,累着了吧?先喝点水。” 她先给凌愿拿了杯水,又看见被自己搁置老半天的林檎,复削起剩下的皮来。 凌愿讲了大半个时辰,的确口干舌燥,便不客气地将水小口喝了。 谁知一杯水刚刚喝完,陈谨椒就削好林檎了,伸手递给她。 凌愿没敢接。 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吃林檎。而是这林檎是在被陈谨椒拿拿放放太久,已发黄了。且可见陈谨椒削皮的手艺是真的生疏,小小一个林檎被去皮刮肉,削得所剩无几,并无什么好吃。 蜀地产的林檎果肉绵软,个头又小,无需削皮也可食用。陈谨椒显然是把林檎当个万能由头,在哪都能用一下。 她斟酌着用词:“博士,林檎非我所爱。还请博士代劳。” “玉安副使莫要说笑。这林檎本是从你房内拿的,不爱如何买得?”陈谨椒当凌愿是觉得被她照顾不好意思,温柔一笑,“你既病了,吃点林檎大有裨益,莫推辞。” ……凌愿也没想到,哪有探望病人还拿病人自己的水果的。 “我…”凌愿本想说尝过一个觉得不合胃口。转念一想,她觉得不好的就让给陈谨椒吃,怕是也要落人口舌。 “我不饿…” “小小林檎,怕是不能占副使多少肚子吧。” “我…”凌愿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正欲接过。却在看到黄色果肉的那刻望而生却。 陈谨椒一个官家小姐,怎么活得比她这个流亡之人还要粗糙?凌愿暗暗想道,竟忘了自己曾经才是大小姐中的大小姐。 陈谨椒等她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脸色渐沉,挑眉:“你不信我?” 凌愿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她连陈谨椒递过来的水都喝了,难道还怕一个小小林檎吗? 可陈谨椒已经自圆其说,并愈加坚信是凌愿不信她。她平时为了探查凌愿忠心而来,现下更是怀疑。 “这林檎没福。”抱经折磨的林檎被随意丢在一旁,沉闷地滚了两圈。 凌愿眼睁睁看着陈谨椒笑了笑,慢悠悠地端坐回圈椅上:“玉安副使,究竟是不喜林檎还是怀疑我,你觉得我应该信哪个?” 听到那轻飘飘又夹针带刺的清冷女声,凌愿就头皮发麻。哈诺山上她们第一次相见,陈谨椒不顾陈桥安危大闹殿中,就是这副模样。 “博士。”眼看这事就要没法收场,凌愿忙摆出一副笑模样,“怎么能这样说?我是博士的谋士,怎会不信博士?是真的不想吃而已。” “愿非忘恩负义之人。且博士救我一命,想害我何必等到现在?” 陈谨椒意外地没吃这套,皮笑肉不笑道:“救过你的确没错。可我记得,安昭殿下也放过你多回,你是如何报答的?” 总算绕回来了。凌愿心内百味杂陈,竟不知该不该松口气。林檎果然只是个幌子,陈谨椒就是觉得凌愿有离叛之心。 就算今日解了林檎,明日还有樱桃,又明日再来个葡萄。解也解不完。 她倒是越发好奇,李长安与陈家到底有过什么龃龉,令陈谨椒如此忌惮。 凌愿叹了口气:“我是如何报答二殿下的?既已寻得明主,早该告诉博士了。” “这事说来话长…我…不太愿说。”凌愿顿了一下,垂眸,“我对二殿下,曾经的确是情深义重。” “二殿下对我,也许是一样的。” 陈谨椒来了精神,没有打断凌愿,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她,企图找出什么破绽。 “我是罪臣之女,出逃时意外被二殿下抓住。按理说,愿应被移交大理寺听凭发落。” “可殿下没有。虽然最开始她也怀疑我有二心,甚至威胁我,要杀我,可也救了我多回。” “我本以为可以给二殿下做一辈子谋士,虽称不上荣华富贵,起码能性命无忧。” “但二殿下没有信守承诺。” 凌愿自嘲地笑笑:“后来的事,博士也知道了。我本就剩小墨一个亲人,可李长安亲手杀了他。” 这里的伤心倒不是演的了。凌愿觉得胸口发闷,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她明明两月前才从悬崖死里逃生,大病未愈,因着这伤腿,还得住颇为潮湿的一楼。更别提今早又被逼出一口血来。怎么才刚刚醒,就要与陈谨椒做伶人之态。 又有谁关心她究竟难不难受呢? 一笼深切的疲惫牢牢缠住了她。凌愿不是无所不能的圣人,做不到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她也是会累的。 “我阿兄…是一个很好的人。二殿下杀他,就是公然威胁我。我以为我在她心里有些份量,到头来竟也是临场做戏。”凌愿声音越来越低,几近哽咽。 “她杀我阿兄,之后呢?是准备接着杀了我,还是警告我?好让我继续为她卖命?” 陈谨椒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把人逼得紧了,走过去拍凌愿的肩。凌愿抹了把脸,没推开她。 “那日跳崖,是我主动。我以为大势已去,便不愿落入她手。不如一死明志。” “二殿下与我,终究是敌非友。我心中已有决断。”凌愿一锤定音,转过身去,欲只留与陈谨椒一个孤寂背影。 陈谨椒知趣地走了,还顺手将门掩上。 凌愿总算放下点心来,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 这一眼不好。 凌愿看到了提着药包的钦使大人,一身红衣,单单立在外头。 她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久?又听到了哪一句? 隔着一扇窗。凌愿俯看着李长安,李长安亦仰视着凌愿。两人都收了错愕表情,一个笑唇微扬,一个表情淡漠。皆是不辨喜悲。 二人无言。 时光凝固,秋风乍起。窗外的木芙蓉瑟瑟抖着,一片花叶落下,凭风飘进窗内。 第73章 咬痕 和早晨宣诏一样,凌愿知道她们早晚会碰面,却没料到是这种场景。 她用力扯了扯嘴角,叉手行礼:“殿下万安。”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也黯淡下来,只动了动唇,嗓音苦涩无比:“阿鸢,别来无恙。” 凌愿猛然一怔。 她叫她阿鸢。 虽说因为凌愿认识了一个阿鸳,导致这样听起来有点奇怪。 但凌愿明白李长安的意思。那是她们初遇时,凌愿亲口告诉李长安的、她的名字。 那时两人存了多少算计?凌愿计不清了。只是在斋眠城拉着手逃跑,合力演的一出大戏,十日山洞穴里的篝火…也都模糊不清了。 要怪就怪那十日山的那场夜雨太大,将好多事冲刷去大半。真情假意,都显得弥足珍贵。 于是她弯了眼:“殿下认错人了?小女是锦茶使团的玉安副使。” 李长安盯了她好久,久到凌愿都准备把窗子关上,才忽然轻笑了一声。 “是我认错了。”李长安垂下眼,睫羽掩去大半失落,“玉安娘子,现在可好?” “自然是好的。多谢殿下关心。” “…骗人。”李长安淡淡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吧。其他人已被我支走。一炷香,你可以…试着做自己。” 凌愿没想到李长安不但没有质问她,反而为她争取了一炷香的时间。她鼻尖一酸,却又听李长安讲了句她不爱听的。 “要杀我的话,我们得去个能把我藏起来的地方,你拖不动我的。煦夜就在马厩里,你可以骑…” “李长安!”凌愿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我什么时候又说过要杀你了?你是在跟我装可怜吗?” “阿姊。” 这一声喊的可谓是极为生硬,但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傲气和羞涩,竟然在她心中荡开一层微妙的涟漪,奇异地让凌愿住了口。 她低头一看李长安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微微皱着眉,眼神里满是祈求。她顿时什么气都消了。 “你这招在哪学的?”她怕自己心软,于是侧过脸,只用余光瞟着李长安。 “四七教的。”李长安还低着头,一副很乖巧的样子,“他说,我要是惹你生气了就这样喊,原来有用。” 凌愿双手按在窗栏上,冷笑:“有个鬼用。我和你好好说说,我不会杀你。” 隔着一扇窗, 今天的凌愿好像不太一样。少了一份捉摸不透,倒是多了份直率和可爱。李长安直觉,凌愿这是生气了。 李长安指了指自己左边锁骨。那是她曾经握着凌愿的手,将匕首送进去的地方。 “你不想吗?” “从前是想的。”凌愿叹道,“但我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为何?”李长安心内一动,“你不气我?” 凌愿气得要疯,反问道:“你不拦着我杀你阿爷了?” “我不知道。“李长安摇摇头。 李长安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半点欺瞒。 凌愿也没指望李长安一下站到自己这边。如果这样,那就不是她所认识的李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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