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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非非,谁又能论出对错? “那你呢?” “我?” 凌愿整个人已经趴在窗上,单手托住脸,懒洋洋地瞥她:“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 李长安又笑了,称好。 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对望,隔着一扇窗。 人当真都被李长安支走了,驿站内极安静。 边邑的天蓝得发青,远处庖厨升起淡淡青烟,偶有鸟鸣,是个静看云卷云舒的好时候。 但她们谁也没舍得将目光从对方身上挪开。 只是风喧嚣。 你怎么瘦这么多? 你的伤好了吗? 你这几个月去哪了? 你…不怪我了? 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有好多话要讲,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心中苦涩,似灌了一腔满满当当的咸水,将要溢出。 房顶突然传来一声响。四七倒挂着露出一个脑袋,咳了咳:“殿下。该走了。” 两人骤然回神。 “手,给我一下。”凌愿命令道,“左手。” 李长安虽然不明所以,但仍听话照做,将手伸过去。 凌愿抓着李长安的腕骨,盯了一会,突然俯首将唇贴近食指。然后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犬齿。 “!”李长安猝然睁大了眼。 凌愿在咬她。 李长安虽然习惯忍痛,但利齿穿过皮肉的感觉自然也不好受。她咬着牙,死死控制住自己不要将手拿回去。 直到口中蔓开血液特有的甜腥味,凌愿才松开,面无表情地放下李长安的左手。 四七简直看呆了。这小狐狸在做什么? “滚。”凌愿轻声说。 她歪着头,眉毛上扬,没再说多的话。 李长安看了看自己被咬出两个小坑的手指,贴在唇边,笑了。 四七没眼看,弓腰翻回房顶。陈谨椒他们回来了,喧闹人声穿墙过瓦,吵吵嚷嚷。 凌愿把窗关上,意思是催她快走。 李长安便走。只是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结果看见凌愿给窗子留了条小缝,也在偷偷看她。 两个人宛若初次见面的少年,在学堂之中偷偷对视,生怕先生发现。历经千帆,仍初心不变。 李长安心里顿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似乎所有的疲惫、无奈都被一扫而空。她没再耽搁,真的走了。 只此一眼。 千般恨、万种计。 只要这一眼。 * 于情于理,安昭殿下大驾光临,边邑州府和锦茶使团应尽快设宴接风。 可这场接风宴却拖到了晚上。 虽巴不得多点时间准备,但延后宴席自然不是陈谨椒他们能提出的。难道是李长安自己要求的? 凌愿往髻上新添了个簪子,想的有些出神。 总不至于是李长安看她早晨不舒服,特地将接风宴设到夜晚。 她因着想法笑了一下。对着铜镜照了照,却始终不太满意,提笔来重画眉。 宴席将开,外头的仆婢匆匆忙忙地穿堂过巷,吆喝着端水拿菜,布座置席。 李长安和陈谨椒都在。凌愿暗自思忖着,今晚必定不安。 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拿过胭脂。 第74章 篪响 院中氛围分外诡异。 安昭殿下带着节杖来了,锦茶使团可即刻启程,本当是件喜事。僚属们却发现陈谨椒不但没有高兴起来,反而脸色愈加阴沉。 一场接风宴,她除了干巴巴的向李长安祝寿以外,再无别的话说。 僚属各自在席下疯狂使眼色,谁也不知道怎么惹到了钦使大人。她安排的也随意,既没过目菜品,也不亲自安排席次。连丝竹之声都未曾闻到,宴席上可谓是死气沉沉。岐甘族十多个粗鲁汉子竟也奇迹地安静下来,拿放东西都格外轻声。 无论是对钦使还是公主来说,这场宴都十分失礼。且有几个小官早听过李长安的“美名”,生怕她发脾气,又不敢劝陈谨椒用点心。一顿饭吃的战战兢兢。 幸而李长安并没有多言。反而安安静静地持筷用餐。蜀地菜未必合她胃口,她也雨露均沾地都拣来尝尝。 凌愿坐的百无聊赖,并感觉陈谨椒时不时瞟她一眼。也只能假装不知道,目不斜视地看菜,几样菜都要被她盯出花来。 忽而她察觉到东向有一道热切的目光。这显然不是陈谨椒,陈谨椒心思深重,又疑心重重,定不会这样看她。 凌愿慢慢偏了一些头,余光瞟到那人竟然是奚溶公主。 凌愿为求夜流火,说服奚溶跟他们一起踏上锦茶古道。虽说找理由让奚溶和官府的人一起乘车,免于和岐甘族的人待在一起、使她不安。却迟迟没有告诉奚溶到底会怎样帮她逃脱。 奚溶定是等的急了。 凌愿勾唇一笑。起身做福,道:“正使大人,边邑偏僻,无甚乐趣,大人可是乏了?” 她这一声像是随意一问,然而在安静的院中,就宛若一枚惊雷投入水面。所有人都讲目光聚焦于凌愿身上,可谁也不知道这涟漪代表着什么。 陈谨椒暗想凌愿果然要有动作了。却捉摸不透她想干什么,道:“远行在即,各种事务我都应接不暇,还有什么可乏的?只是不要委屈了安昭殿下。” 这便是讥讽李长安赖着不走了。 李长安看话头转到她这来了,却没有发怒。只是不慌不忙地取巾拭唇,方淡淡道:“无妨。苦寒之地,本宫尚且能习惯。何况蜀地钟灵琉秀,鱼肥肉鲜。” 凌愿笑道:“二位大人倒是不念奢华,体量民心。难怪圣上对二位大人予以重任。” 李长安谦虚了几句,陈谨椒只冷哼一声。 凌愿只当作无事发生,接着说:“是下官觉得乏味。不如下官为各位奏歌一曲,也好消消暑气?” 陈谨椒还没发话,其他人倒是兴奋起来,蠢蠢欲动。虽说大多数人都和玉安娘子不熟,但她缓解了两族矛盾,待人温和有礼,出手大方,漂亮又不娇气,还从不苛责下属。且对她腿伤颇为怜惜。是以多多少少有些好感。 僵局被打破,很快就有人起哄,请凌愿奏曲。 陈谨椒没听说过凌愿会什么乐器,一方面很好奇,一方面又捉摸不透她在弄什么把戏。干脆顺应民意,假惺惺地问李长安准不准。 李长安点点头:“可。” 凌愿右手拿篪,对李长安行了一礼,再拄着拐缓缓行至中间。她对着四方笑了笑,道一句“献丑了”,便双手将篪持好,递至唇边。 篪音雅正,她先奏了一曲应景的《鹿鸣》,既不失礼节地表达了锦茶使团作为东道主的好客之情,又缓解了气氛。 篪音悠扬又富有变化,在凌愿的改动下显出欢快的意味来,确为上品。 一曲毕。登时满堂喝彩。 “好,好。”陈谨椒拊掌,不禁怀疑起凌愿真是来帮自己应付这场宴席的。 “没想到玉安娘子吹篪的技艺如此出神入化,可称大家了。” 凌愿谢过陈谨椒,又笑着摇头:“幼时所学罢了。正使莫要取笑我。” 说完,她就预备下场。可大家兴致已经起来,哪里舍得让她走。 她拄着拐杖又慢吞吞的,果不其然就被人拦下,叫着再来一曲。 凌愿故作不愿之态:“在下学艺不精,只会那么几样,不过是为了博得大家一笑。怎能还赖着不走呢?” 另几个副使一副很可惜的样子,央求凌愿再奏一曲,什么都行。求不动凌愿,又去求陈谨椒。 陈谨椒也无聊得紧,余光瞄到李长安不知为何一副闷闷的样子,心中偷笑,干脆道:“本官倒觉得不错。玉安,既会一些,何不让大家一同听听?” “正使抬爱我。”凌愿没再推辞,再度拿出竹箎。 悠远空灵的篪声自院中飘到外头,清而不锐,柔而不空。却与《鹿鸣》之意完全不同,反倒是使人品出苦涩之意。 一曲毕,在场不少人心中都生出怅然若失之感。一时竟无言。 凌愿很抱歉道:“在下实在只会这些。怕是扰了各位心绪。” 这曲十分高明,意境悠长,完全不是一朝一夕所能习得,何来谦虚之辞?陈谨椒心中暗想,突然听到一声抽泣。 陈谨椒皱眉,看见哭的人又很快摆出柔和之色,轻声问道:“奚溶殿下,怎么了?“ 奚溶自知失礼,接过婢子递来的巾帕,擦了擦脸,回道:“曲子,什么是?好难过。” 她的汉语不好,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陈谨椒组合起意思,安慰道:“殿下不必过于忧思。这曲子不过是讲思乡之情。我们本就是要送你回家的呀。” 不说还好,一说奚溶心里就更难过了,眼泪都止不住。 凌愿默默吐槽陈谨椒安慰人的能力当真一流,却看李长安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后,也去安慰奚溶。 “奚溶殿下。”她喊了一句。 “嗯?”奚溶回头,疑惑地看她。 李长安憋了半天,干巴巴吐出一句:“我为你讲个故事?” 此话一出,奚溶的确是不哭了。只是所有人都很震惊地看向李长安。 安昭殿下讲故事?传闻中被北狄称作“乌札里”的恶鬼讲故事? 万众瞩目中,李长安悠悠开了口。 “古时有一幼子,颇爱树,家中得树千枝。” “一日相至,问其种树之术。又观其树,皆为六丈,奇之。问曰:‘何为其然也?’幼子答:‘皆为性致。或有超然者,却不可留。’” 发现这故事不有趣,在场的人倒是松了一口气。安昭果然还是那个安昭。 奚溶听得云里雾里的,却真把悲伤抛却脑后。她宛若一个好学的学子,道:“我,知道汉族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是此意?” 李长安答:“不错。” 陈谨椒若有所思,没有开口。 “若需高树,当如何?” 李长安状若无意地将台下人都扫了一遍:“或制器皿得再生,或,隐于市。” 凌愿瞳孔骤然变大。 第75章 令察 凌愿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腿一下,才勉强冷静下来。行了一礼后便退回席间,仪态端方,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 别人都以为李长安只是没什么故事,讲句典故转移奚溶注意力罢了。凌愿却知道她的意思。 双木成林,高树隐市。林梓墨还活着。 凌愿一口也吃不下了。她脑中混乱,各种思绪像在湖底搅成一团的水草,滑溜溜的,不住拍打着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只得空茫地看。 宴席被这么一搅和,原本寂静的氛围被彻底打破。明日便要离开大梁,去到第一个外邦娄烨国了。锦茶使团人人兴奋无比,与同伴攀谈起来。称得上是宾主皆欢。 她眼睛随意扫过大院,却与李长安的目光不期而遇。 李长安还在跟奚溶说话。 只是骤然停住了。她突然什么都不说,连嘴唇的张合都没有,沉默又平静地望着凌愿。眉头微皱,唇角却染着淡淡笑意。 奚溶提醒了一句,李长安就偏过头去回她。 凌愿看着奚溶的嘴开开合合,面色激动,身子都往李长安的地方歪了一半。 李长安点点头,也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什么话都不必说。凌愿已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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