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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安娘子,钦使来了。陈正使唤娘子过去。” “可是来送过所和敕书的使者?” “是。” 这倒奇怪了。她一个小小副使根本说不上什么话,钦使来送东西有陈谨椒在不就行了?还要叫她去做什么? 凌愿打开门,报信的婢子低着头对她行礼。又催她快些过去。 “钦使大人是谁?” “是位监察御史。”婢子答道,“至于到底是哪位大人,在下不知。还请副使快些去。” 凌愿被催得一头雾水,心中也有些好奇。 监察御史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居八品低位,却有直接向天子上书的权力。是而不少官员都怕监察御史。 扩增锦茶古道绝非小事。若成,功在千秋。陛下必定也极为重视,说不定这次就是专门派监察御史送节杖来。 至于这之后御史走不走,是留着监察蜀州,还是监察别的,就不好说了。 凌愿暗自思忖着。她腿伤未愈,走得不快,才拄着拐杖过一个转角。虽然走的小心,但思绪也一刻未停。 大梁如今在位的监察御史有十五位,来的这位会是谁呢? 好不容易走出客栈,外头已乌泱泱集了好几百人,却过分安静。 那人群里头究竟站了谁?落在外圈的凌愿看不见,也乐得悠闲。整个人就撑在拐杖上,乖乖等候钦使大人发落。 不一会,陈谨椒也来了。她急匆匆地闯入人群,人们也很自觉为她开出一条道。 陈谨椒大步走向中间,很干脆地往地上一跪,上半身挺直,高举交叉的双手,很恭敬地三拜。接着头贴地,呼道:“臣蜀州陈谨椒,恭迎钦使!” 一道威严又清冷的声音响起:“有制!” 这声音太过耳熟,凌愿不由得愣了一下。 然而众人都稀里哗啦地跪下去了,她也只能跟着慢慢跪下。没法抬头,她只看到了监察御史的一片红色衣角,和她手中所持青绿色节杖的底端。 见节杖如见天子。 “敕:蜀州州学博士、锦茶正使陈谨椒。今命尔持节,率使团开辟锦茶古道支路……即日启程,扬我国威。” 读毕,陈谨椒再拜,口呼万岁。几百号人也跟着呼万岁,道谢过陛下。 凌愿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借此抬头看去。那监察御史她明明白白地认得,名唤李长安。 多日未见,李长安还是穿着一身正红翻领窄袖圆领袍,其上锦绣图案却更加精致耀眼。金玉躞蹀带扣在她腰间,单坠一条红棕色的兽尾。 瘦了。 凌愿苦笑了一下。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跟李长安打个招呼,简单叙旧,道一声御史大人,别来无恙。 可她也知道她们谁都做不到这点。再次见面,终究是敌非友。 看着面前那人平静又镇定地将节杖等物转交给陈谨椒。凌愿一时不知心中该作何感想,于是只是安静地看着李长安。 她们隔着人群,好近又好远。就像那些年岁一样,既在昨日,又仿佛万年之前。 垂着头递东西的李长安像是察觉到什么,忽而抬眼。 和去年秋天一样,她一眼就望到了她。 四目相对,凌愿心口一窒。 望着李长安一点未变的琥珀色眸子,她喉头泛上丝丝甜腥,竟是哇出一口血来。 她低头,只见尘土上的殷红血迹。越来越多的血滴砸入地中,凌愿听见周围似乎有人在小声惊叫,有人离她远去,有人朝她而来。 她脑袋晕的厉害,这些动静都似乎是隔着一层水缸,听不真切。 凌愿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第71章 神庙 春日的风怎样都是好的,洛安城郊外也不例外。 和煦的微风揽过清脆的鸟鸣声,轻柔抚过每一样草木。却吹不倒一些格外顽强的。 庙外杂草丛生,长得近半人高,里头隐着一张木牌,勉强可辨认出上头的字迹:“危庙…善款…” 那庙的确破败,角檐还挂着厚密的蛛网。 凌愿挑眉,提着裙裾迈过杂草,走到庙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才伸手推门。门吱呀吱呀极不情愿地开了,漂浮的灰尘扑过来,惹得她偏过头。 “咳咳,咳。”凌愿手握成拳,掩面咳嗽了几声,这才抬头往庙里看去。 庙正中自然是一尊石像。 虽然那石像和这庙房的破败程度不相上下,不少地方甚至开裂了,且有蜘蛛在上横行。但石像尊容不改,挂着淡淡的微笑,既威严又慈悲。 房顶漏了几束光线下来,印在石像有几道裂缝的脸上。她的双瞳微微往下看,如俯瞰众生,似乎并没有在怪罪小蜘蛛的失礼,而是宽容地为它提供庇身之地。 凌愿双手合十弯腰,道一声罪过,才走了进去。 她环顾了一下庙内,除了积灰甚厚,且有几根横梁倒塌以外还算完整。庙中刻的文字也模糊难辨,仔细看了看才确认出此庙供奉的是一位神女。并勉强拼凑出一个故事。 神女何名何姓不知。只知道她生前是一位公主,庇佑一方百姓,水灾时与百姓一同修筑堤坝,为救落水孩童被冲走。 到了晚上大雨骤停,凶猛的河水也重归宁静。只是人们没有找到公主的尸身,悲痛欲绝。 第七日,公主突然从河里浮现。她浑身金光,已是功德圆满之态。原来她已成了司农神女,专掌雨雪。 从此,此地再无水患之灾,粮食年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修庙以供奉这位大爱无私的神女殿下。 这种几百年前的传说,凌愿向来是不信的,于是只是笑了笑,便走到后院。 后院和前面的情况差不多,也是破败不堪。 凌愿随手塞了把卦签,又寻来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在角落挖了个小坑。这种经验毕竟不足,她挖了好一会,都始终不太满意,于是干脆把头一扭,暂时不去看。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木盒,打开。盒子里头衬着一层名贵丝绸,暗纹隐隐泛着流光。 凌愿叹了口气,先将一只嵌着蓝水晶的簪子放进去,乖巧地喊了句阿娘。 接着又往里放龙凤呈祥钗,一样银铃,一朵金花……这都是那场大火前,凌府众人托她带回的礼物。 他们一起骗了她。 时至今日,凌愿没什么可计较了。她将东西一一摆好,关上木盒,又放进那个丑丑的土坑。铺上一层土,倒是平整了,这才算好。 那场大火将凌府众人烧得尸骨无存,即使有,也被官府收走处理。只剩空荡荡的残墙,凌愿连为他们立衣冠冢都做不到,只好拿了这些东西代替。 总感觉缺点什么。她又寻来一根还带着树芽的小枝条插上去。 “我带你们回来。”凌愿没管满地尘灰,随意坐下,面对着那根小树枝道,“咱们到家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很轻柔,显得空飘飘的。 她絮絮叨叨地讲这几年的遭遇,讲她犯了很多错,杀了很多人。讲她有时很痛苦,讲她在哪里受了伤,讲她被什么人拉过一把,讲她重新找回了林梓墨。 讲到日轮将落,山风都没耐心呼啸时,凌愿跪了下来。 她郑重地对着小树枝磕了三个头。幸而这块地被她简单扫过,否则一定会弄得满头尘泥。 凌愿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不敢再看。 “阿娘…阿爷……我好像犯了个大错。”她的声音几近哽咽,“我这样…是不是对不起凌府。” 没有人回应她。 凌愿等了会,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有一个心仪之人。但她的阿爷,就是下令查封凌家的天子。” “我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我骗了她,我想利用她为我们报仇。我要他们至亲之间相互残杀。我要李家所有人为凌府赎罪,为我陪葬。我…“ “我心悦她。” “我是不是做得很不对?” “你们都不想理我了,是吗?” “我背叛了我们。我不能让别人杀了她。我杀不了她。” “她会恨我。” “我还是喜欢她。” 没有人回应她。 没有人回应她。 凌愿抹了把脸,端坐起来。 “我知道我谁也对不起。可她真的很好,她和李家那群蠹虫不一样。” “我想把她带来见你们。” “阿娘,阿娘。你,会同意的吧?” “你……你要是同意。”凌愿犹豫着,把卦签拿出来,“我拋一根上签,你要是同意,这签就露出正面,好不好?” 凌愿选了根“吉祥安乐”的上上签丢出去。 卦签在空中旋身,很快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一向果断无畏的凌愿却没敢立刻拿起签子,而是又磕了三个头,才去查看。 正面。 凌愿松了口气,心中宛若巨石落地。 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沿着脸颊滑落。她胡乱用手抹脸,泪却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干,抹不净。 “对了,对了。”凌愿喃喃道,起身整衣,同手同脚地走回庙里。 她跌跌撞撞的,险些被门槛绊倒,这才来到石像前。 凌愿双目紧闭,掌心合十,念念有词道:“司农圣女。我自知罪孽深重,恐有报应。然我凌府其余之人,多行善乐施,宽厚爱人,命不该绝。” “望神女垂怜,多加照拂其在天之灵。” “若天有情,应允愿之至亲生当安乐,死亦安息。愿之…至爱无忧无恙,永乐长安。除此,愿别无所求。” 凌愿是最不信鬼神之人,她从来只信她自己。此刻竟也为幼时对神明的无谓怠慢而惴惴不安。 她孩提时期生过一场大病,好了之后阿娘在庙里供了七日的长明灯;府里逢年过节,都要拿一尊神像出来供奉;林梓墨离家往梁都那日,阿爷也曾为他捐了门槛。 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 她跪在满是尘灰的破庙,伏地,无比虔诚地低下头。 磕头声响彻神女庙,激起细尘飞舞。 “望神女成全!” 砰! “望神女成全!” 砰! “望神女成全!” …… 天色彻底暗下来。似乎过不了多久就要坍塌的破庙内,香案上竟然堆了大片熠熠生光的金叶子。 那点金光足以照洞人心,却不足以照亮石像。破庙中自然没有点灯,也看不清神女的表情。 神本无相,也无情。 可庙内实在太暗。暗到神女一向平静的面容,似是在叹息。 她垂着眼,望向地上斑斑血迹。无悲无喜。 光影流转,那点殷红逐渐变暗,度过一春一夏,又恢复了鲜亮的颜色。赤色弥漫开来,成了一片衣角,又渐渐织成一件锦袍。 锦袍上用金线绣了凤凰图案,展翅欲飞。 第72章 林檎 凌愿醒来时,并没有看见李长安。 倒是陈谨椒忧心忡忡地坐在一边,愁眉不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榻靠窗,外头阳光正好,想是睡了一段时间了。 凌愿咳了一声:“博士?”又欲起身行礼。 “醒了?”陈谨椒猛地回神,走到凌愿榻边将她按回去,“你,现在感觉可好?” 凌愿叹气:“又麻烦博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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