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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书法课学过。”何恬说。其实她前世的毛笔字是在三十岁后才开始练的,为了静心,也为了和客户打交道时多一项技能。练了八年,不敢说多好,但至少端正。 “那行啊,”李秀兰笑了,“等会儿让你爸把红纸裁了,你写几个福字,贴在门上、窗上,喜庆。” 正说着,院门响了,何建国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副猪肝、几根大骨。 “买到了!”何建国嗓门洪亮,带着北方男人特有的爽朗,“排了俩小时队,差点就没抢着。今年肉紧俏,幸好我去得早。” 他停好车,提着肉走进厨房。四十岁的何建国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穿着深蓝色棉工装,戴着一顶旧军帽。看见何恬,他咧嘴一笑:“恬恬起来啦?看爸买的肉,多好!晚上包饺子,让你吃个够!” 何恬站起来,看着父亲。 这是她记忆里最鲜活、最有力量的父亲。不是后来那个被下岗打击得佝偻了背、整日沉默抽烟的父亲。 “爸,”她说,“辛苦了。” 何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伸手揉她的头发:“我闺女真懂事了!不辛苦,为你们娘仨,爸做什么都不辛苦。” 这句话,何恬后来听过很多次。但在1990年的这个清晨,在这个拥挤温暖的小厨房里,这句话有了全新的分量。 一家人开始忙碌起来。何建国负责剁肉馅,李秀兰调馅料,何悦擀饺子皮,何恬被分配去写春联和福字。 堂屋的方桌上铺开了红纸,何建国用裁纸刀仔细裁出对联和横批的尺寸,又裁了几个方块写福字。墨汁是现成的,装在塑料瓶里,毛笔是姐姐练字用的,笔尖已经有些开叉。 何恬握起笔,蘸墨。 她闭上眼,回忆前世练字时的感觉。手腕要稳,运笔要缓,起笔藏锋,收笔回锋。然后落笔。 第一个“福”字写出来,结构端正,笔画有力,完全不像十岁孩子的手笔。 何建国凑过来看,惊讶地“哟”了一声:“我闺女这字可以啊!比爸写得都好!” 何悦也凑过来,啧啧称奇:“恬恬,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写得真好看。” 何恬只是笑笑,继续写。她写了五个福字,又写了一副对联。上联“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喜迎新春”。都是最常见的吉祥话,但她的字让这些寻常语句多了几分雅致。 “好,真好!”何建国越看越满意,“我闺女是文曲星下凡!等会儿贴出去,让邻居们都看看!” 贴春联是过年的重要仪式。何建国熬了糨糊,用刷子刷在对联背面,何悦扶着梯子,他爬上去贴。何恬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好了,正了。” 大门贴上红艳艳的春联,过年的气氛一下子就浓了。窗户上贴了剪纸窗花——喜鹊登梅,是李秀兰年前和邻居一起剪的。门楣上贴了挂钱,五颜六色的纸穗在风里轻轻摆动。 何恬写的福字,倒着贴在了门上、米缸上、水缸上。倒福,寓意“福到了”。 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那是何建国在用大骨熬汤。李秀兰开始拌饺子馅,白菜猪肉馅,加了姜末、葱花、酱油和香油,搅拌均匀后,满屋都是诱人的香味。 何恬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是她的第二次机会。她必须抓住。 午饭简单,是昨晚的剩菜热了热,配上馒头。但何恬吃得很香,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简单的炒白菜、土豆丝,在这个年代是家常菜,在她后来的记忆里却成了奢侈——母亲的手艺,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暖,这些在她功成名就后,花再多钱也买不回来。
第三章 除夕夜 吃完饭,何悦拉着何恬去家属院里的空地玩。孩子们都出来了,穿着新衣裳,揣着鞭炮,脸上是过年特有的兴奋。 何恬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忽然感到一种疏离。 她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芳,流着鼻涕的柱子,总是当孩子王的铁军……这些人在她的记忆里早已模糊,有的后来搬走了,有的考上大学去了外地,有的留在厂里接班,还有的在下岗潮中失了业,人生各自走向不同的轨迹。 “恬恬,来玩抓石子啊!”小芳招呼她。 何恬摇摇头:“你们玩吧,我看会儿。” 她走到墙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孩子们嬉戏。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开始整理思绪。 现在是1990年2月,农历庚午年。她十岁,四年级。接下来几年的大事—— 1991年,苏联解体。1992年,南巡讲话,市场经济正式起步。1993年,股票认购证在上海引发疯狂。1994年,分税制改革。1995年,互联网开始进入中国。1997年,香港回归,亚洲金融危机。1998年,国企改革深化,棉纺厂倒闭…… 还有她个人的时间线:1994年小学毕业,1997年初中毕业,2000年高中毕业,2004年大学毕业…… 以及那些她知道会暴涨的东西:1990年代的邮票、1992年的股票认购证、1999年的互联网泡沫前的入场机会、2000年初的房地产、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抄底时机…… 但所有这些的前提是,她需要有第一桶金,需要有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她的“先见之明”,需要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改变家庭的命运。 过目不忘是个绝佳的工具。她可以“提前学习”高年级甚至大学的知识,可以“偶然看到”某些书和文章,可以用“从书里看来的”解释她对未来的某些判断。 但还不够。她需要一个更根本的改变。 何恬睁开眼睛,目光在家属院里扫视。 棉纺厂家属院是五十年代建的,红砖平房排成整齐的行列。她家在最北边一排,再往后就是厂区的围墙。围墙那边是棉纺厂的老仓库区,据说以前是民国时期的货栈,后来废弃了,被厂里用来堆放杂物。 何恬记得,那片老仓库区里,住着一个怪老头。 孩子们都怕他,叫他“墨疯子”。据说他以前是大学教授,文革时被打倒,妻离子散,后来就变得疯疯癫癫的,被安排到仓库区看门。他整天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凌乱,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候会坐在仓库门口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大人不让孩子们靠近他,说他精神不正常。 但何恬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墨疯子”看书的眼神,分明是清明的。他看的书也很特别——不是小说,不是报纸,而是线装古书,书页泛黄,上面的字都是竖排的。 前世的何恬从未和他说过话。但在她三十五岁那年,偶然在一本收藏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提到一位姓墨的玄学大师在九十年代初隐居在某北方小城,后来在2000年后才重新出世,成为京城某些圈子里备受推崇的人物。文章还附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依稀就是家属院后那个“墨疯子”的样子。 当时何恬只是感慨世界真小,没有多想。 但现在…… “恬恬!回家包饺子了!” 何悦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何恬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仓库区的方向。 也许,那是另一条路。 下午全家人一起包饺子。面板摆在堂屋的方桌上,李秀兰擀皮,何建国、何悦和何恬一起包。何恬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饺子都捏出整齐的褶子,像小元宝一样立在盖帘上。 “我闺女手真巧。”李秀兰看着她包的饺子,忍不住夸道。 何恬只是笑。前世她一个人生活多年,做饭是必备技能,包饺子更是家常便饭。但现在,她必须表现得像个刚刚学会的孩子。 包到一半,邻居张奶奶端着一碗炸丸子来了:“秀兰,尝尝我炸的丸子,刚出锅的!” 这是家属院的传统,过年时互相送点吃的,增进邻里感情。 李秀兰赶紧接过,又让何悦去厨房盛了一碗刚炸好的酥肉回礼。大人们站在门口寒暄,说些吉祥话。 何恬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种亲密无间的邻里关系,在后来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几乎消失了。 饺子包完,天色已经暗下来。何建国点起煤球炉子,屋里更暖和了。 李秀兰开始准备年夜饭: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盘饺子。虽然不算丰盛,但对这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盛宴。 六点钟,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开始。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家里最值钱的电器,何建国调了半天天线,才让雪花少一些。 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节目一边吃年夜饭。赵忠祥、倪萍主持,冯巩、牛群说相声,李谷一唱《难忘今宵》……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 何恬吃得很少,她更多的是在看。看父母脸上满足的笑容,看姐姐被小品逗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看这个家在1990年除夕夜晚最完整的模样。 她要把这一切刻在脑海里。 永远不忘。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响起了鞭炮声。何建国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鞭炮:“走,放炮去!辞旧迎新!” 一家人来到院子里。何建国把鞭炮挂在竹竿上,何悦捂着耳朵躲在门后,李秀兰笑着看。何恬站在母亲身边,看着父亲用香烟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何恬闭上眼睛,在心里许愿。 这一次,她要守护这个家。守护每一个人。 放完鞭炮,回到屋里继续看晚会。快到零点时,何建国拿出两个红包,给两个女儿一人一个。 “压岁钱,拿着,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学习进步!” 何恬接过那个薄薄的红包。里面是两张崭新的五毛钱。对她现在来说,是一笔“巨款”了。 “谢谢爸。”她轻声说。 零点钟声敲响时,电视机里传来欢呼声。窗外,整个家属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照亮了夜空。 1990年,正式到来。 何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鞭炮映红的天空。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这一夜,何恬睡得并不安稳。
第四章 墨老爷子 她在梦中反复经历前世的片段:父亲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母亲葬礼上姐姐压抑的哭声,她自己一个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财务报表发呆……然后场景切换,是刺眼的车灯,剧烈的撞击,玻璃碎裂的声音……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大年初一的清晨到了。 按照习俗,大年初一要早起,穿新衣,吃饺子,然后去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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