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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听说棉纺厂效益不如以前了?”二舅问。 李秀兰的笑容淡了些:“是啊,这两年市场竞争大了,南方来的布料便宜,厂里库存积压得厉害。” “那会不会……”二舅妈欲言又止。 “暂时不会。”何建国接话,“我们是国营大厂,国家不会不管的。” 何恬心里叹了口气。父亲太乐观了。再过八年,棉纺厂就会在国企改革中倒闭,三千多工人下岗,父亲也在其中。那时候,国家也管不过来了。 但她现在不能说。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些只会被当成童言无忌。 午饭很丰盛。二舅妈和小姨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猪肉炖粉条、炒鸡蛋、拌黄瓜、炒白菜、炸丸子、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 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人们坐一桌,孩子们坐一桌。 何恬挨着表姐李芳坐。李芳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很可爱。她偷偷问何恬:“姐,县城好玩吗?” “还行。”何恬给她夹了块鸡肉,“以后带你去玩。” “真的?”李芳眼睛一亮。 “真的。” 饭桌上,大人们开始喝酒。姥爷拿出自己泡的药酒,给何建国、二舅、小姨夫都倒上。女人们喝红糖水。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 “秀兰,不是我说,你跟建国得为以后打算打算。”二舅妈心直口快,“我听人说,现在南方那边机会多,要不让建国去试试?” 李秀兰摇头:“南方太远了,人生地不熟的。再说,建国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手艺好,领导也重视,不会有事。” 何恬看到父亲低下头,默默喝酒。 她知道父亲其实压力很大。厂里已经有传言要精简人员,他虽然技术好,但不会搞关系,真裁员的时候,未必能保住工作。 “要我说,还是得有个手艺。”姥爷开口了,声音沉稳,“不管世道怎么变,有手艺就饿不死。建国,你机修的手艺要精,再难的机器也能修,到哪儿都有人要。” 何建国点头:“爸说得对。” 何恬心里一动。姥爷这话倒是提醒了她。父亲的技术确实好,前世下岗后,也有私人工厂想请他,但因为离家远、工资也不高,他没去。如果……如果能让父亲自己开个维修店呢? 1990年代,随着乡镇企业、私营企业的发展,机器维修的需求会越来越大。如果父亲能有个自己的店铺,凭他的手艺,绝对能做好。 但这需要启动资金,需要门面,需要客户…… 何恬默默记下这个想法。 午饭吃到下午两点才散。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喝茶聊天,孩子们跑到院子里玩。 何恬没出去,她陪着姥姥说话。 姥姥拉着她的手,细细地看:“我们恬恬越长越俊了。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期末考试全班第三。” “好,好,要好好读书。”姥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这个给你,姥姥年轻时候戴的。你姐有一对,这一对给你。” 银镯子很朴素,就是光面的,但打磨得很亮,有些年头了。 “姥姥,这太贵重了……” “拿着。”姥姥硬塞到她手里,“姥姥老了,这些东西留着没用。你们姐妹俩一人一对,是个念想。” 何恬握紧镯子,眼眶发热:“谢谢姥姥。” “恬恬啊,”姥姥压低声音,“你妈脾气倔,你爸老实,在你们老何家容易吃亏。你聪明,要多帮衬着点,知道吗?” 何恬重重点头:“我知道。” 姥姥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但何恬听懂了。姥姥是在担心母亲在婆家受委屈。前世,母亲确实受了不少委屈,尤其是跟大伯母之间。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下午,大姨一家也来了。大姨嫁得远,在邻县,坐车要两个多小时。大姨夫是小学老师,带着两个儿子,都比何恬大。 又是一番热闹。 何恬见到了所有亲戚,也观察了每个人。 大姨李秀英性格温和,像母亲;大姨夫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很和善。两个表哥一个十六,一个十五,正是半大小子,有点腼腆。 晚饭更热闹,三家人聚在一起,屋里都快坐不下了。孩子们被赶到炕上吃,大人们挤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上。 何恬坐在炕沿,小口吃着饭,耳朵听着大人们的谈话。 话题从庄稼收成转到孩子的教育。 “秀兰,你家恬恬学习好,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大姨说。 “希望吧。现在上大学可不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李秀兰说。 “要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二舅妈插话,“像我们家小芳,识几个字就行了,以后找个好婆家才是正经。” 何恬心里皱眉。这种观念在1990年的农村很普遍,但她绝不同意。
第八章 一大家子团聚 “二嫂,话不能这么说。”李秀兰反驳,“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女孩子也要有出息。你看城里那些女干部、女工程师,不都挺好的?” “那是城里,咱们农村不一样……” 眼看要争论起来,姥爷敲了敲烟袋锅:“行了,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孩子想读书是好事,能读就读,读不了也没办法。” 话题这才转开。 何恬看着母亲。李秀兰虽然只是幼儿园保育员,但一直重视教育,前世她和姐姐能读书,全靠母亲坚持。即使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母亲也没说过让她们辍学的话。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要改变,也要从改变周围人的观念开始。 晚上,何恬一家住在姥姥家。炕烧得热乎乎的,一家人挤在一起。何恬睡在最里面,挨着墙,能听到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 脑海里,那本《阴符经》的字句浮现。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她尝试着默念经文,同时调整呼吸。渐渐的,那种“看”到光点的感觉又出现了。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只是静静地观察,不去干扰。 那些光点似乎在随着某种规律流动。当她心静的时候,它们流动得平缓;当她思绪起伏的时候,它们会变得紊乱。 这就是“气”的流动吗? 何恬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这种练习让她的头脑更加清明,感知更加敏锐。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身旁家人的“气息”——母亲温暖安稳,父亲敦厚踏实,姐姐活泼跳动。 这种能力,未来会有大用。 她慢慢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初三,该回家了。 姥姥早早起来,给他们准备了路上吃的——煮鸡蛋、烙饼,还有一瓶自家腌的咸菜。 “常回来啊。”姥姥送他们到村口,眼圈有点红。 “妈,您保重身体,我们过阵子再来看您。”李秀兰也红了眼眶。 车来了,一家人上车。何恬从车窗往外看,姥姥还站在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尘土中。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银镯子。 一定要常回来。一定。 回家的路上,何恬开始为晚上的家族聚会做准备。 确切地说,是在心里做准备。 前世这场聚会,有几个关键点她记得很清楚。 一是大伯何建军会炫耀省城的新房子——其实只是单位分的两居室,但在县城人眼里已经是“豪宅”了。二是大伯母会明里暗里比较孩子们的成绩,捧自己儿子何明,贬低她和何悦。三是会谈到爷爷奶奶的养老问题,大伯想接爷爷奶奶去省城长住,但小叔、大姑、小姑不同意,觉得长子独占父母,不公平。 最后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这一世,她不能阻止矛盾发生,但可以试着引导,让矛盾不要激化,至少不要伤害到父母。 更重要的是,她要开始观察家族里的每一个人,寻找未来的机会和可能的风险。 车到县城,已经上午十点了。他们直接回家,开始准备晚上的团圆饭。 何建国去市场买菜,李秀兰在家收拾屋子。何恬和何悦帮忙打扫卫生,擦桌子,摆椅子。 爷爷奶奶住的老宅离他们家不远,是棉纺厂最早的职工宿舍,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平时爷爷奶奶自己住,逢年过节儿女们回来,就在老宅聚会。 中午随便吃了点剩饭,下午两点,李秀兰开始准备晚饭的菜。何恬主动要求帮忙。 “恬恬今天真勤快。”李秀兰笑着递给她一盆豆角,“摘一下吧。” 何恬坐在小凳子上摘豆角,一边跟母亲聊天。 “妈,大伯他们几点到?” “说是下午四点。你大伯单位有车,从省城开过来两个小时。” “那爷爷奶奶呢?” “你大伯去接,一起回来。”李秀兰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恬恬,晚上……要是你大伯母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知道吗?” 何恬抬头看母亲:“妈,大伯母是不是总欺负您?” 李秀兰一愣,随即苦笑:“谈不上欺负,就是……话里话外的,让人不舒服。但你爸是老实人,不爱计较,咱们也就算了。一家人,以和为贵。” “可是如果她太过分呢?”何恬问。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那……妈也不会任人欺负。但今天是团圆饭,别闹得不愉快。” 何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母亲的性格,外表温和,内心要强。前世母亲跟大伯母的矛盾,就是因为母亲不愿意一直忍让。 这一世,她要在矛盾激化之前,就化解掉。 下午三点半,菜准备得差不多了。红烧肉炖在锅里,鱼腌好了,青菜洗好了,饺子馅也拌好了。就等人到齐了开始炒菜。 何恬换了身干净衣服,是母亲新给她做的棉袄,水红色的,衬得小脸白净。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十岁的女孩,眼神却不像十岁。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小学生优秀作文选》。这是她特意准备的“道具”。今晚,她要适当展示自己的“聪明”,但又不能太过。 四点整,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来了!”何悦跑到窗户边看,“是大伯的车!” 一家人迎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在这个年代算是豪车了。车门打开,大伯何建军先下来,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接着是大伯母刘淑珍,烫着卷发,穿着红色呢子外套,很时髦。他们的儿子何明也跟着下来,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点小大人的样子,穿着夹克衫,脖子上挂着walkman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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