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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叙昭如实回答:“我在画室门口看到她,她在画画,很专注。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什么?”裴临渊追问。 “但她好像……在发呆。”秦叙昭说得很直接,“画笔悬着,眼睛看着窗外,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裴临渊苦笑。 他当然知道妹妹的状态。这些天他每天回家,都能看见徽生曦安静地坐在某个地方——画室窗边,客厅角落,花园长椅。她不说话,不闹腾,就那样安静地待着,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那种空茫,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揪心。 “她在家一整天,说不到十句话。”裴临渊的声音有些涩,“吃饭时说‘好’,睡觉时说‘晚安’,其他时间就只是点头摇头。妈急得嘴角起泡,爸表面上冷静,可我看见他半夜站在曦曦房门口,一站就是半小时。”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书房安静的空间里。 秦叙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裴临渊不是那种会轻易向人吐露压力的人。他沉稳如山,思虑缜密,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能让他这样开口,说明他真的到了极限。 “医生怎么说?”秦叙昭问。 “都说需要时间。”裴临渊揉了揉太阳穴,“心理创伤需要时间愈合,情感认知障碍需要慢慢调整,社交恐惧需要逐步适应。道理我都懂,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下去。 可是看着妹妹那空洞的眼神,看着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看着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地徘徊,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像被钝刀子一遍遍割。 秦叙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开口:“她只是不适应。” “什么?”裴临渊抬头。 “徽生曦。”秦叙昭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她只是不适应这个世界。”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在青石镇生活了一年,其他的时候在徽生扶砚身边长大。很简单,很安静,没有这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这么多需要应对的规则。然后她回来了,回到裴家,这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里很大,很华丽,但也很空旷。你们很爱她,很关心她,但这种爱和关心,对她来说可能是负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正常’,所以她选择不说话,不反应,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不是病。”秦叙昭顿了顿,“这只是……一种自我保护。” 书房里安静下来。 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夺目,车流如织,灯火如星。可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那些压在心头无法言说的担忧。 裴临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他倒了两杯酒,走回来,把其中一杯递给秦叙昭。 秦叙昭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酒杯是水晶的,触感冰凉,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 “叙昭。”裴临渊重新坐下,声音比刚才更沉,“你是她少数不排斥的外人。” 秦叙昭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 “我知道你很忙,知道秦氏的事已经够你焦头烂额。”裴临渊继续说,“但是……如果你有空的话……”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决心。 然后,他看着秦叙昭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多来看看她,好吗?” 秦叙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裴临渊,看着这个向来沉稳冷静的男人此刻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恳切。他们是至交,是事业上的盟友,认识这么多年,她很少见裴临渊这样开口求人。 更何况,是这种私人的、情感上的请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书房里的落地钟滴答作响,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房间里一闪而过,照亮秦叙昭平静的脸,又迅速暗下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酒,看着那些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滑动,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在表面聚集又破裂。 然后,她抬起头。 “好。” 一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裴临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知道秦叙昭的性格,外表冷硬理性,情感领域笨拙如孩童。她习惯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关心,习惯保持距离,习惯不过度介入他人的生活。 所以这个“好”,分量很重。 “谢谢。”裴临渊的声音有些哑。 秦叙昭摇了摇头:“不用。”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红酒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不是喜欢喝酒的人,但此刻,这杯酒的温度和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工作上,转到对赵氏的调查进展。裴临渊没有隐瞒,把目前掌握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秦叙昭静静听着,偶尔给出一些商业上的建议。 他们在这方面是默契的合作伙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半小时后,秦叙昭站起身。 “我该走了。”她说。 裴临渊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秦叙昭摇头,“你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 “下周三我会再来。”她说,声音依旧平静,“还是下午两点。” 裴临渊点头:“好。” 秦叙昭离开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裴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看着这个繁华又冷漠的世界。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他说,“叙昭答应了,每周三会来看曦曦。” 电话那头,安瑾初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真的吗?太好了……曦曦她……” “我知道。”裴临渊打断母亲的话,“慢慢来,不急。”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那份之前没看完的文件。可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模糊成一片。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妹妹那双淡琉璃色的、空茫的眼睛。 他想起十六年前,妹妹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躺在襁褓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会用小手抓着他的手指。 那时候他十二岁,抱着妹妹,心里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 然后,妹妹丢了。 十六年,五千八百四十天,每一天都在找,每一天都在等。 现在,妹妹回来了。 可那个会抓着他手指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一个安静得像深水的少女。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可里面多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创伤,迷茫,还有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妹妹真正地回家。 所以他只能拜托秦叙昭,拜托这个他信任的、妹妹不排斥的、也许能搭建起桥梁的人。 窗外,夜色更深了。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不会熄灭的星辰。在这个庞大的、喧嚣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难题,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而对裴临渊来说,此刻最想守护的,就是妹妹眼睛里,那一点点正在慢慢生长的光。 哪怕很微弱,哪怕很慢。 但只要在生长,就足够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进来汇报工作。裴临渊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个沉稳冷静的裴家实际掌权者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层冷静的表象下,有一颗为妹妹而悬着的心。 一颗十六年来从未放下,也永远不会放下的心。
第203章 曦曦反应 裴临渊那通电话打回家时,安瑾初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却没有真的在看。目光落在那些斑斓的色彩上,思绪却飘得很远。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花园里的景观灯一盏盏亮起,在夜色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电话铃响起,她放下画册,接起来。 “妈。”裴临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放松,“叙昭答应了,每周三会来看曦曦。” 安瑾初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几秒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吗?” “嗯。”裴临渊说,“下周三开始,还是下午两点。” “好……好……”安瑾初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些哽咽,“那孩子……曦曦她……” “我知道。”裴临渊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放得更柔,“慢慢来,不急。” 电话挂断后,安瑾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夜色里静静绽放的玫瑰,看着喷泉流淌的水光,看着这个华丽却空旷的家。然后,她站起身,走向二楼。 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徽生曦正在画室里削铅笔。 她坐在窗边的矮凳上,面前摊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几支需要削的铅笔。她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绘图铅笔,另一只手拿着削笔刀,动作很慢,但很稳。 削笔刀是银色的,有些旧了,刀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这是周晓晓送她的,在青石镇用了很多年。刀锋依旧锋利,削出来的笔尖又细又长,不会轻易断掉。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笔尖,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画室里很安静,只有削笔刀划过木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安瑾初走到画室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的女儿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黑发用一根木簪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浅蓝色的改良汉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袖口沾了一点铅笔灰,但她没有在意。 她完全沉浸在削铅笔这件事里,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安瑾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才轻轻敲了敲门框。 徽生曦的睫毛颤了颤。 她抬起头,淡琉璃色的眼睛看向门口,看见安瑾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是认出母亲的反应,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妈。”她轻声叫,声音很平。 “曦曦在削铅笔?”安瑾初走进去,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动作很自然,不会让人感到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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