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徽生曦又“嗯”了一声。 她以为通话要结束了。 但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但徽生曦听清了。 是洛桑榆的声音。 “妈,你又给妹妹打电话?”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有一丝徽生曦无法理解的紧绷感,“医生不是说了让你少情绪波动吗?你这样……” “桑榆!”苏宁压低声音打断她。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手机被捂住了。徽生曦能听见模糊的争执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绣的兰草图案。 几秒钟后,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曦曦,妈妈这边有点事……”苏宁的声音很急,呼吸也有些乱,“先挂了。你保重。” “好。”徽生曦说。 通话结束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淡琉璃色的眼睛,平静的表情,几缕黑发垂在颊边。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身旁的矮几上。 矮几上摆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洋桔梗,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带着细小的褶皱。那是安瑾初早上换的,她说洋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徽生曦盯着那些花,脑子里却回响着刚才电话里的声音。 苏宁的哽咽。 洛桑榆的不耐。 还有最后那句“保重”。 她不太明白“保重”这个词的具体含义。在青石镇时,徽生扶砚送别来访的道友时会说“保重”,那是祝福对方一路平安的意思。但苏宁说“你保重”时,语气不太一样。 那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徽生曦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的动,像蝴蝶翅膀扇过。 但她抓不住那是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一寸寸在地板上移动,从窗边移到沙发脚,再移到地毯边缘。远处传来厨房准备晚餐的轻微声响,还有佣人在花园里修剪枝叶的咔嚓声。 徽生曦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想起昨天秦叙昭离开时,她心里那一丝淡淡的失落。现在接到苏宁的电话,她心里又多了另一种感觉——不是失落,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空。 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但挖走的本来也不属于她。 这种认知让她困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还沾着一点植物图鉴上的油墨——刚才翻页时蹭到的。她盯着那点黑色,忽然想起秦叙昭昨天穿的那套浅灰色西装。 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很清晰。 秦叙昭端起茶杯时,手指的动作很优雅。 徽生曦眨了眨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会想起秦叙昭。这两件事明明没有关联——一边是苏宁的电话,一边是秦叙昭的手腕。但她的脑子就是自动把它们放在了一起,像在寻找某种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联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安瑾初走进客厅,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杏仁酥。她看见女儿坐在窗边发呆,脚步顿了顿,然后放轻了声音。 “曦曦?”她走近,把杏仁酥放在矮几上,“刚烤好的,你尝尝。” 徽生曦抬起头,看向母亲。安瑾初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同色的暗纹,看起来很温婉。她的眉眼很柔和,看着女儿时,眼睛里总是盛着满满的光。 “妈妈。”徽生曦唤了一声。 “哎。”安瑾初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的手机,“刚才……是有人打电话吗?” 徽生曦点点头:“苏宁。” 安瑾初的表情微微一凝,但很快又恢复温柔。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说什么了?”安瑾初问,声音也很轻。 “说想我。”徽生曦如实回答,“问我在裴家好不好。” “那你怎么说?” “说好。” 安瑾初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既欣慰女儿在裴家真的觉得“好”,又心疼女儿面对养母的想念时,只能给出这样简短的回答。 但她也知道,这已经是徽生曦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回应了。 “曦曦。”安瑾初轻声说,“如果你想见苏宁妈妈,可以跟妈妈说。我们可以安排。” 徽生曦想了想,摇头:“不想。” “为什么?” 徽生曦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花园里那个空着的藤椅上。藤椅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旁边矮几上的茶杯已经收走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她哭。”徽生曦最后说,“我不想她哭。” 安瑾初的鼻子一酸。 她忽然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徽生曦不是不想见苏宁,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宁的悲伤。那种浓烈的、带着愧疚和想念的悲伤,对情感认知有障碍的女儿来说,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她想逃避。 “好,那就不见。”安瑾初把女儿轻轻揽进怀里,“等你什么时候想见了,再告诉妈妈。” 徽生曦靠在母亲肩头,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安瑾初惯用的香水味,很清雅,不像苏宁身上的香水——苏宁喜欢玫瑰香,浓烈而温暖。 两种香味,两种母亲。 徽生曦闭上眼睛。 她想起在青石镇时,徽生扶砚曾对她说过一段话。那时她问师父,为什么镇上的孩子都有父母,而她没有。 徽生扶砚坐在竹椅上,望着远山,沉默了很久才说:“曦儿,这世上有些人注定会有很多份爱。血缘的,养育的,机缘的。它们可能同时到来,也可能先后出现。你不用急着分辨哪一份更重,哪一份更轻。时间久了,你的心自然会告诉你答案。” 当时她听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沉到山峦后面,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深蓝,最后染上一层薄薄的紫。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开在暮色里。 徽生曦从母亲怀里坐直身体。 她的目光落在矮几上的那盘杏仁酥上。酥饼烤得金黄,表面撒着细碎的杏仁片,散发出温暖的甜香。她伸手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味道很好。 比她以前在洛家吃过的任何点心都好。 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在洛家的第一天,苏宁亲手给她做的那碗酒酿圆子。圆子很小,很糯,酒酿的甜味里带着淡淡的酸。她当时吃了大半碗,苏宁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却一直在笑。 徽生曦放下杏仁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花园在灯光下显得静谧而安宁。喷泉还在流淌,水声潺潺,像永远不会停止。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妈妈,我想去青石镇。” 安瑾初愣了一下:“现在?” “过几天。”徽生曦说,“想去见师父。” 安瑾初走到女儿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她不知道女儿此刻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那平静外表下涌动的、连女儿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情绪。 “好。”安瑾初握住女儿的手,“妈妈安排。” 徽生曦点点头。 她的手在母亲掌心里,很凉。安瑾初用力握了握,想把温暖传给她。徽生曦感受到那股温暖,睫毛颤了颤。 她又想起秦叙昭的手。 昨天秦叙昭接过她归还的珍珠耳钉时,两人的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秦叙昭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那温度和现在母亲掌心的温度,不一样。 但都是暖的。 徽生曦抬起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零散地挂在天幕上,发出微弱的光。她想起在修仙界时,徽生扶砚教她观星,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看似杂乱,实则有序。 就像人生。 看似无序的相遇和离别,背后也许有某种她尚未理解的秩序。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信息。 发信人是秦叙昭,内容很简单:“下周三点,我会带一本关于星空摄影的书。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 徽生曦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慢慢打字回复。 就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碰到口袋内衬的布料,触感柔软。她忽然想起,这件衣服是安瑾初特意为她定做的,料子是最好的棉麻,绣工精细,穿在身上很舒服。 就像这个家。 一切都很好。 但心里那个空着的地方,还是空着。 徽生曦转身离开窗边。安瑾初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轻轻重重的,像某种安静的伴奏。 回到房间后,徽生曦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记录了一些关于秦叙昭的观察——穿浅色西装,喝红茶不加糖,看邮件时皱眉。 现在她在下面新添了一行。 “周三下午会来。带书。” 写完这行字,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淡琉璃色的眼睛看着那行字,眼神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录这些,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秦叙昭的来访有所期待。 但她就是记录了。 就像在窗框上划下指甲印一样,这是一种标记。 标记时间。 标记变化。 标记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慢慢生长的东西。 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徽生曦放下笔,走到窗前。她看见花园里的灯还亮着,藤椅空荡荡地摆在树下,在夜色里像一个安静的等待者。 等待下一个周三。 等待那个穿着浅灰色西装、会带书来的客人。 徽生曦伸手碰了碰窗玻璃。 玻璃很凉,指尖触上去时留下一个小小的雾圈。她透过那个雾圈看向外面,视线有些模糊,但花园的轮廓还在。 她忽然想起苏宁最后说的那句“保重”。 还有秦叙昭发来的那条信息。 两个声音,两个方向。 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指向未来。 而她站在现在,站在这个温暖的、却依然让她感到陌生的家里,试图理解这一切。 夜更深了。 徽生曦拉上窗帘,躺回床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青石镇的小院,浮现出徽生扶砚坐在竹椅上泡茶的样子。茶香袅袅,远山如黛。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裴家的花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78 首页 上一页 212 213 214 215 216 2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