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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叙昭坐在藤椅上,低头看着平板电脑。阳光照在她栗色的头发上,泛出温暖的光泽。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 最后定格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好”字上。 徽生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就在这味道里,慢慢睡去。 梦里,她站在一片星空下。星星很多,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她想伸手去够,但星星太高,够不到。 然后有人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人的手很暖。 但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听见一个声音说:“不用够,星星自己会落下来。” 声音很轻。 却莫名让人安心。
第206章 师父进展 青石镇的清晨总是比城市来得慢些。 雾气从青江水面升起来,漫过石桥,爬上青石板路,最后才懒懒地散进小巷深处。这个时候,镇上的老人们已经提着菜篮子出门,早点铺子的蒸笼冒出白蒙蒙的热气,空气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 徽生记的小院静悄悄的。 徽生扶砚站在院里的石桌旁,手里握着那套用了多年的紫砂茶具。他穿着月白色的改良长衫,衣摆垂到脚踝,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挽在脑后。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肩头投下斑驳光影。 他的动作很慢。 温壶、置茶、冲泡,每个步骤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茶香在晨雾里袅袅升起,是今年新收的明前龙井,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气。 他刚端起茶杯,院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规律,三下,停顿,再三下。这是镇上邮递员老李的习惯——他知道徽生先生喜欢清静,每次送件都尽量不打扰。 徽生扶砚放下茶杯,走过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的确实是老李。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徽生扶砚出来,他憨厚地笑了笑。 “徽生先生,有您的快递。” “多谢。”徽生扶砚接过文件袋,声音温和。 “从省城寄来的,没写寄件人。”老李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没好意思多问,“那我就先走了,还要去张屠户家送报纸。” “慢走。” 徽生扶砚目送老李骑车离开,这才拿着文件袋回到院里。他在石桌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文件袋很普通,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徽生扶砚收”,地址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联系方式,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徽生扶砚修长的手指在袋口停顿了几秒。 他的眸光沉静如水,墨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和茶气。但若仔细看,能看见那平静表面下极细微的波动——像深潭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他拆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A4纸,打印的,边缘有些皱,像是被反复翻看过。最上面是一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开户名一栏赫然写着:林惠珍。 徽生扶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记得。 十六年前,裴书臣的女儿在省妇幼保健院出生。负责当晚新生儿护理的护士里,就有这个林惠珍。档案显示她在事发后第三个月辞职,全家移民国外,从此杳无音信。 周医生动用人脉查了半年,也只查到她在澳洲的模糊地址,具体行踪成谜。 而现在,这份流水单就摊在石桌上。 徽生扶砚拿起那几张纸,一页一页翻看。晨光正好,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 流水时间跨度是三个月。 从徽生曦出生后的第二周开始,到林惠珍辞职前一周结束。总共三笔汇款,金额分别是八十万、七十万、五十万,合计两百万。 汇款方是一个英文名字的公司。 徽生扶砚的目光在那串字母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两百万。 十六年前的两百万,足够一个普通护士全家在澳洲买套不错的房子,安稳度日。也足够让一个人闭嘴,消失在茫茫人海。 茶水在杯子里渐渐凉了。 徽生扶砚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日期,看着那个陌生的公司名。晨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几片嫩绿的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 有一片正好落在流水单上。 盖住了“林惠珍”三个字。 徽生扶砚伸手,轻轻拂开那片叶子。动作很轻,但指尖的温度几乎能结冰。 他又翻开下面的纸。 是那个汇款公司的资料,也是打印的。只有一页,信息少得可怜: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注册时间刚好是徽生曦出生前两个月,法人代表是个根本不存在的外国人名。 典型的空壳公司。 专门用来处理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徽生扶砚放下资料,向后靠进藤椅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茶香还在,晨雾还在,青石镇的安宁还在。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徽生曦第一次跟他提起身世问题。那时她刚被洛家认错,回到青石镇后,坐在这个小院里,仰着脸问他:“师父,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她的眼睛很干净,淡琉璃色的,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水。 徽生扶砚当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去了趟省城,找到当年接生的周医生。那位老先生已经退休,戴着老花镜,在自家书房里翻出泛黄的病历本,手指颤抖着说:“那孩子左肩侧有块胎记,像片蝴蝶。我记得,因为很少见。” 后来周医生又托关系,从医院的旧档案室里找到了当晚的值班记录。 林惠珍的名字就在上面。 而现在,证据送到了眼前。 徽生扶砚重新睁开眼睛。他的眸光比刚才更沉,墨色深处有某种锋利的东西在凝聚。那是修炼千年沉淀下来的冷静,也是护短到极致的怒意。 有人用两百万,买走了徽生曦的十六年。 买走了她本该拥有的家庭、父母、兄长,买走了她在正常环境里长大的机会。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的穿越,如果不是他恰好路过,如果不是混沌灵体觉醒…… 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里。 徽生扶砚的手指收紧,那张汇款公司的资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纸张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很快松开了手。 资料缓缓展开,皱痕遍布,像某种无声的伤痕。徽生扶砚盯着那些皱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将资料抚平,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瓷器。 其实他心里清楚。 这件事牵扯到的,绝不是一个护士那么简单。两百万的巨款,境外汇款,空壳公司——背后必然有更大的手在操控。 而那只手的指向…… 徽生扶砚站起身,走到院墙边。墙根下种着一丛青竹,是去年春天徽生曦亲手栽下的。她说青竹有气节,风吹雨打也不弯。 现在竹子已经长到齐腰高,叶片青翠,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徽生扶砚伸手碰了碰竹叶。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清晨的露水。他忽然想起徽生曦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竹林边,仰着头看竹叶间的光影。那时她刚学会说话不久,词汇量少得可怜,却会指着竹叶说:“光,碎碎的。” 像星星碎了,落在叶子上。 那是她特有的表达方式,简单,直接,却莫名精准。 徽生扶砚收回手。 他转身回到石桌前,将那些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动作有条不紊,神色平静如常。但若有人此刻看着他,会发现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从容淡然的茶铺老板。 而是那个在修仙界护着徒弟、剑下从未留情的徽生扶砚。 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声音粗重得多,伴随着三轮车的刹车声。徽生扶砚将文件袋收进袖中,这才去开门。 门外是张叔。 镇上最好的木匠,五十多岁,膀大腰圆,脸上总挂着笑。他开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根上好的花梨木料。 “徽生先生,您要的木料送来了!”张叔嗓门洪亮,“按您说的,老料,阴干了三年,做茶盘最合适。” “有劳。”徽生扶砚侧身让他进来。 张叔乐呵呵地把木料搬进院里,一根根靠在墙边。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想跟徽生扶砚说几句闲话,却突然顿住了。 “徽生先生,您这是……”张叔迟疑地看着他,“脸色不太好啊?” 徽生扶砚微微一怔。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修炼千年,早就学会将情绪收敛于无形。可张叔这个普通木匠,却一眼看出了端倪。 “无事。”徽生扶砚淡淡说,“昨夜睡得晚了些。” “哎呀,那可不行!”张叔立刻关切道,“您得注意身体。虽说您看着年轻,但熬夜伤身啊。要不我让我家婆娘炖点鸡汤送过来?她炖汤可是一绝。” “不必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张叔摆摆手,又打量了他几眼,压低声音,“真没事?我看您这脸色,冷得像……像冰似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犹豫。 因为他确实觉得,此刻的徽生扶砚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徽生先生总是温和的,说话慢条斯理,眼神里带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 可现在,那种平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冷冽的,锋利的,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 徽生扶砚沉默了几秒。 他垂下眼,再抬起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许是早上有些凉,穿得少了。” “哦哦,那倒是。”张叔松了口气,信了这个解释,“这两天确实倒春寒,您多穿点。那我先走了,店里还有活。” “慢走。” 送走张叔,徽生扶砚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袖中的文件袋贴着皮肤,传来纸张特有的凉意。那凉意透过布料,渗进身体里,一点点蔓延开。 他确实生气了。 修炼千年,早就该看淡世事,超脱爱憎。可有些事,触及到底线时,那压抑千年的情绪还是会翻涌上来。 尤其是涉及徽生曦。 那个他从襁褓里带到十五岁,看着从懵懂孩童长成安静少女的徒弟。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乖乖喝药,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努力修炼,会因为他说“竹子有气节”就亲手在院子里种下青竹的孩子。 有人伤害了她。 在她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甚至不会睁眼看清楚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夺走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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