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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昱宁的心理医生了。她已经把昱宁转介给了同事。现在站在昱宁身边的,不是“于宁的主治医师如麦”,而是“昱宁的女朋友如麦”。 这两个身份的转换,意味着她的角色和责任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作为医生,她有义务保护病人的隐私,不能擅自行动;作为女朋友,她有责任保护伴侣的安全,不能坐视不管。 她卡在这两个身份之间,动弹不得。 如麦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云港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张缀满光点的黑色绒布。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灯光在暗蓝色的水波里轻轻摇晃。 她不知道那根刺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扎下来。 第73章 山雨欲来 第二天一早,如麦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她侧过头,昱宁还在睡。 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蜷在枕头旁边,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如麦的腰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只睡着的猫,连爪子都懒得收回去。 如麦看了她几秒,没有动。 她小心地拿起手机,关掉闹钟,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没有未读消息。工作群很安静,医院的排班表也没有变动。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轻轻拿开昱宁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微微皱了下眉,弯腰捡起昨晚踢掉的拖鞋,穿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洗漱的时候,如麦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重了一些,昨晚没睡好。她躺在床上,听着昱宁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张檀? 如果是,她想要什么? 如麦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慢慢地沉了下去。 在心理学的视角里,霸凌者往往不是在“解决”什么问题,而是在“满足”某种需求。控制感、优越感、对他人的支配——这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比仇恨更持久。如果张檀在霸凌昱宁的过程中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那她失去这个“猎物”之后,很可能会去寻找下一个。而如果下一个不够让她满足,或者她的人生在其他方面出了问题,那么—— 那个最初的、最让她感到过“快感”的猎物,就会重新变得有吸引力。 这不是恨。 是瘾。 如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淡的表情。 她换好衣服,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和几片吐司。她动作利落地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又从橱柜里拿出平底锅,开火,倒油,敲蛋。鸡蛋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迅速凝固成焦脆的金黄色。 昱宁是被香味馋醒的。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揉着眼睛走进厨房,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迷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如麦的背影。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没磨好的咖啡豆。 “七点十分。”如麦头也没回,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去洗脸刷牙,过来吃早饭。” “你怎么起这么早……”昱宁打了个哈欠,但还是乖乖转身去了卫生间。 等她收拾好坐到餐桌前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煎蛋吐司和两杯温热的牛奶。如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片吐司,正在小口小口地吃。 昱宁看着面前的早餐,忽然笑了。 “笑什么?”如麦抬眼。 “没什么。”昱宁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就是觉得……你穿我的睡衣在我家给我做早饭,这事儿要是让高中时的我知道了,估计会觉得我在做梦。” 如麦嚼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你高中时的品味和现在一样差,这件睡衣起球了,该换了。” 昱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起了毛球的旧T恤,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穿习惯了,不想换。”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如麦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昱宁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的话五点。但今天下午有个督导会,可能会晚一点。”如麦没有挣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继续冲洗盘子,“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去店里坐坐。”昱宁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新进了几种豆子,你帮我尝尝。” “我又不懂咖啡。” “你懂我就行。” 如麦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然后转过身,看着昱宁。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如麦能看清昱宁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昱宁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洗衣液和体温的味道。 “昱宁。”她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如麦别开目光,从她怀里退出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走了,碗你洗。” 昱宁站在原地,看着如麦换鞋、拎包、开门,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像是在逃跑。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开口:“如麦。” 门顿住了。如麦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嗯?” “路上小心。” 如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 昱宁站在玄关,听着关门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厨房,开始洗碗。 如麦今天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有事瞒着我”的不对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紧绷。就像一根琴弦被拧得太紧了,虽然还在正常振动,但随时都有可能断。 昱宁把洗好的盘子放进碗架,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读消息。 她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和星茗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如麦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问了之后星茗会怎么回答。万一如麦真的在担心什么,而那个担心又和她有关——昱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换了衣服,出门去店里。 如麦到医院的时候,刚过八点。 她换好白大褂,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一遍今天的预约。第一个病人九点,还有一个小时。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昨天的咨询记录整理完。 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地跳着,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她盯着屏幕上“于宁”两个字,脑子里转的却全是别的事情。 张檀。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扎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无论她做什么,都绕不开。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如麦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赵老师,是我,如麦。” “如麦啊,什么事?”赵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常年和病人打交道的、温厚而沉稳的语调。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关于一个病人转介的事情。”如麦斟酌着措辞,“去年我有一个来访者,因为双重关系的问题,我曾经跟您讨论过,您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小姑娘。”赵老师的声音顿了顿,“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有什么问题。是——”如麦犹豫了一下,“我想请教您,如果那个来访者现在的处境可能面临一些风险,比如……以前伤害过她的人可能又出现了,作为主治医师,我有义务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老师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你说的‘风险’,具体是指什么?” “我也不确定。只是一种感觉。”如麦说,“来访者本人也感觉到了,有人好像在跟踪她。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如果只是‘感觉’,那你能做的很有限。”赵老师说,“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报警也没有用。不过你可以建议来访者注意保护个人隐私,比如检查一下手机有没有被定位、社交媒体有没有泄露行踪之类的。另外,如果来访者愿意的话,可以把这些情况记录在案,万一以后需要用到,至少有一个时间线。” 如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条建议。 “谢谢你,赵老师。” “不客气。如麦,”赵老师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点长者特有的温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如麦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没有。”她说,“就是担心。” “那就好。”赵老师没有追问,“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如麦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一个学姐,现在在当地的一家报社做社会新闻记者。如果张檀在岐川那边闹出过什么事,学姐说不定知道。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她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动用私人关系去查一个人——那样做,和当年霸凌昱宁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但她需要知道更多。 如麦拿起手机,打开了昱宁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昱宁发了一句“到了”,她回了一个“嗯”。再往上翻,是旅行时的照片,北极圈的雪、极光、小木屋的壁炉,还有一张昱宁偷拍的她裹着毛毯喝热可可的背影。 她看着那张照片,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今天还有四个病人要见。她需要把私人情绪收起来,把注意力放在那些需要她帮助的人身上。 这是她的职业。 这是她的选择。 下午四点半,如麦结束了最后一个咨询。 今天的来访者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因为校园霸凌被父母送来接受心理治疗。女孩的症状和昱宁当年很像——社交回避、低自我价值感、对学校的极度恐惧。她坐在如麦对面的时候,全程低着头,双手绞着校服的下摆,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如麦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让女孩愿意抬起头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疲惫。 是那种“我已经不在乎了”的疲惫。一种比恐惧更深、更难治愈的东西。 女孩离开的时候,如麦在咨询记录里写下了一行字:“来访者表现出明显的习得性无助倾向,建议监护人密切关注其在校园内的人际互动情况。” 她合上记录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习得性无助。 当一个人反复遭受伤害,而所有的反抗和求助都无效之后,她就会学会“不再反抗”。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因为“反抗也没用”。这是最可怕的部分——不是伤害本身,而是伤害让人相信了自己不配被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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