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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年间修撰的初版,以及太康五十年增补版。”采薇走进值房,目光在书架上扫过,“殿下近来读史,对北疆风物颇有兴趣。” 宋谚依言去寻。初版好找,增补版却放在书架高处。她踮脚去取,官服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采薇忽然轻“咦”一声:“宋编修这伤……” 宋谚低头,才见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旧疤,是幼时帮母亲劈柴不慎划的。她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旧伤而已。书找到了。” 将两函书递给采薇,对方却未立刻接过,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殿下让奴婢带句话——‘笔用了吗?’” 宋谚一怔,随即明白指的是那支青竹笔。 “尚未。”她如实道,“如此好笔,当用于紧要之处。” 采薇笑了:“殿下说,笔是工具,该用便用,不必供着。”接过书,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翰林院东侧的柏荫轩清静,午后常去读书。宋编修若得闲,也可去坐坐。” 说完,便施礼离去。 宋谚站在原地,回味着这番话。笔该用便用……柏荫轩清静…… 是邀约,还是随口一提? 午后,她到底还是往柏荫轩去了。 那是翰林院后园的一处小轩,临水而建,四周古柏环绕,确实幽静。轩内无人,只临窗设一榻,几上摆着未收的棋局,黑白子纵横,似是残局。 宋谚在榻边坐下,看向窗外。一池春水,几尾红鲤,对岸有桃花开得正盛。风过时,花瓣落水,漾开圈圈涟漪。 “宋编修果然来了。” 清越声音自廊外响起。宋谚起身,见叶霜景正踏过石桥而来。今日她未着宫装,只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乌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支白玉簪。手中捧着方才取走的《北疆舆地志》,书页间夹着几枚杏叶书签。 “殿下。”宋谚躬身。 “不必多礼。”叶霜景走进轩内,在棋局对面坐下,“本宫常来此处看书,翰林院清静,比宫里自在。”她抬眼看向宋晏,“宋编修第一日当值,可还习惯?” “尚好。多谢殿下关怀。” “关怀谈不上。”叶霜景翻开手中书卷,状似随意道,“本宫方才翻看这舆地志,见黑风峪一带地势险要,山涧深陡,若不知路径,极易迷途……”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宋谚却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黑风峪的地形或许有文章。 “殿下对北疆地理颇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叶霜景指尖轻抚书页上蜿蜒的墨线,“只是觉得,行军打仗,天时地利缺一不可。当年那一战,败得太过蹊跷。” 这话已近乎直白。宋谚沉默片刻,低声道:“下官今日翻阅旧档,见太康五十三年北疆军粮调拨异常。同一时期,河西连年报灾……” 叶霜景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宋编修心思缜密。”她合上书,“河西的旧案,牵扯甚广。你如今在翰林院,修史查档是本职,但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这是警告,也是点拨。 “下官明白。”宋谚郑重道。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沉默。轩外鸟鸣啁啾,春风穿堂而过,带着池水微腥的气息。叶霜景忽然伸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某处。 “宋编修可会弈棋?” “略知一二。” “那来看看,这局棋,白子该如何破局?” 宋谚凝目看去。棋盘上黑白胶着,白子看似被黑棋围困,但若细看,东南角有一处极隐蔽的活眼,若能连上外围两子,便可反杀。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某个位置。 “这里。” 叶霜景看着她落子的位置,唇角微弯:“与我想的一样。”她抬眼,眸光清亮,“棋如世事,有时看似死局,实则暗藏生机。关键是要沉住气,看准了再动。” 宋谚心中凛然。这话,不只是在说棋。 “谢殿下指点。” 叶霜景起身,将书卷收拾好:“本宫该回宫了。宋编修……”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柏荫轩清静,常来无妨。” 红色身影消失在柏荫深处。宋谚独坐轩中,看着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良久,轻轻舒了口气。 她知道,从今日起,自己正式走进了这盘棋。 而河西的迷雾,黑风峪的冤魂,都将随着手中这支青竹笔,一一浮现。 窗外,春光正好。 池中红鲤跃出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又迅速平复。 仿佛无事发生。
第14章 河西初痕 翰林院的夏昼,蝉鸣聒噪。 宋谚从柏荫轩回来后,便一直坐在值房里。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在摊开的《熙和实录》上,太康五十三年的字迹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她指尖停在那行“冬十月,太子连城督军北疆,于黑风峪遇伏,力战殉国”上,久久未动。 同僚们聊天时谈起的那句“败得太过蹊跷”,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合上实录,从抽屉底层取出父亲那半册手稿。纸页已脆黄,边角有火烧的痕迹。翻到最后一页,是父亲未写完的批注: “……盐课之失,或与边储勾连。河东、河西两道,近年报灾频仍,然臣巡察时见仓廪颇实,何至于连年求赈?疑有……” 后面的字被烧毁了,只余焦黑的边缘。 河东、河西。宋谚默念这两个地名。父亲查盐课是在河东,而裴时雍提到的军粮异常是在河西——两道相邻,都毗邻北疆。 太巧了。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裴时雍的声音:“允邈兄,可在?” 宋谚收起手稿,起身开门。裴时雍一脸凝重,手里捏着份文书:“户部刚到的急报——河西道巡抚季崇德八百里加急,称今春旱情加剧,请求再拨赈济粮十万石。” “又报灾?”宋谚蹙眉,“去岁不是才拨过二十万石?” “正是。”裴时雍压低声音,“我方才调了太仓记录,那二十万石是从河东常平仓调拨的。可怪的是,同一时间,河西本地的军仓账上记着‘增储十五万石’。我算过脚程,从河东运粮到河西,最快也要月余。可这两笔记录,前后只差三天。” 三天,粮食飞也飞不过去。 “你怀疑……”宋谚看向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裴时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抄录的账页,“我让家里商行的老账房看过——这种手法,叫‘一粮两记’。同一批粮食,在调出地记‘赈灾’,在接收地记‘军储’,账面平了,粮食却只运了一次。多出来的那一笔,就成了……” “空账。”宋谚接道。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此事不能声张。”裴时雍将账页收起,“季崇德在河西经营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若无铁证,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那便找铁证。”宋谚沉吟,“翰林院正在修《熙和会要》,我可借调阅陈年奏疏之名,查河西历年报灾、请赈的记录。你那边……” “我盯着太仓的出入。”裴时雍点头,“只要他再动粮,必留痕迹。” 送走裴时雍,宋谚重新坐回书案前。日光西移,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提起那支青竹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 “太康五十二年至熙和五年,河西道报灾七次,请赈粮共计八十五万石。同期,北疆诸镇军粮调拨增……” 笔尖一顿。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霁芳园,叶霜景说“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可父亲的手札、裴时雍的发现、先太子的死——这些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 同一时刻,紫宸殿东暖阁。 叶霜景正在临帖。宣纸上是《兰亭序》的摹本,她临得极认真,一笔一画皆力求神似。戚云绾坐在一旁绣着香囊,偶尔抬眼看看女儿,眉眼温柔。 “皎皎今日似乎有心事。”戚云绾轻声道。 叶霜景笔尖微顿,一滴墨落在“畅”字上,洇开一小团黑渍。她搁下笔,轻轻叹息:“母后看出来了。” “可是为了河西的事?”戚云绾放下针线,“你父皇今早还说,季崇德又上折子请粮。这些年,河西报灾也太勤了些。” 叶霜景用镇纸压住临坏的帖,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儿臣查阅旧档,发现太康五十三年后,河西几乎年年有灾。可儿臣记得,熙和元年父皇南巡时途经河西,见麦浪滚滚,还曾赞‘河西丰饶,可称塞上江南’。” 戚云绾神色微凝:“你是说……” “儿臣不敢妄断。”叶霜景垂眸,“只是觉得蹊跷。且下面的人在户部查到,去岁拨往河西的赈灾粮,与当地军仓增储的记录……时间对不上。” 殿内静了一瞬。窗外蝉鸣越发聒噪,衬得室内格外沉寂。 良久,戚云绾轻叹一声:“你父皇何尝不知。只是季崇德是先帝老臣,在河西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便是动摇边陲。” “那便找证据。”叶霜景抬头,眸光坚定,“儿臣想请旨,暗中查访。” “你?”戚云绾握住女儿的手,“皎皎,查案凶险,何况涉及边镇大员。你金枝玉叶,何必亲自涉险?” “正因为儿臣是公主,才更该去。”叶霜景反握住母亲的手,“河西百姓连年受‘灾’,若真有贪墨,受苦的是他们。且……”她顿了顿,“儿臣总觉得,此事或与当年北疆旧案有关。” 提到“北疆”,戚云绾的手微微一颤。 那些尘封的痛楚,虽经岁月冲刷,却从未真正淡去。她看着女儿肖似嫡姐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叶连城出征前夜,也是这样坚定对姐姐说:“霜音,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血脉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有些担当,有些执拗,会一代代传下去。 “你父皇不会同意。”戚云绾最终道。 “所以儿臣想请母后相助。”叶霜景望着母亲,“不必明查,只需借‘巡视皇家寺院’之名,让儿臣去河西走一趟。暗中查访,不露痕迹。” 戚云绾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本宫……去与你父皇说。” 三日后,圣旨下:庆徽长公主奉旨代帝后巡视河西道皇家寺院,祈福边陲安宁。同行者除侍卫宫女外,另有翰林院编修宋谚、户部主事裴时雍随行——名义上是记录风土、整理典籍,实则为查案铺路。 出发前夜,宋谚在柳荫巷小院里收拾行装。 青云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絮叨:“郎君此行路途遥远,河西风沙大,得多带几件厚衣裳。还有这药瓶,是奴婢按徽州老方子配的,防水土不服……” 宋谚听着,心头温软。她将父亲的手稿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箱笼夹层。那支青竹笔则随身带着,插在腰间的笔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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