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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是否该提醒宋大人他们暂缓行动?”扶月担忧道,“季崇德这般动作,怕是有所察觉。” 叶霜景望向窗外暮色。她知道宋谚的性子,既已摸到线索,必不会罢手。今夜金佛寺后山有粮车转运,卫庄必会去探——而以宋谚的脾性,恐怕也会跟去。 “采薇,”她忽然道,“你去驿馆传话,就说本宫明日想去城外观摩农事,让宋编修和裴主事陪同,今晚早些歇息。” 这是明面上的遮掩。采薇会意,又问:“若宋大人已出门……” “那便将话传给裴主事。”叶霜景顿了顿,从妆匣中取出一枚白玉哨,“将这个交给卫庄。若遇险情,吹响此哨,本宫的人会在半刻内赶到。” “是。” 采薇匆匆离去。叶霜景独坐灯下,心神不宁。她想起那夜宋谚站在竹林中清瘦的背影,想起她接过软甲时微红的耳根,想起她伏案书写时专注的侧脸…… “扶月,”她轻声问,“本宫这般推她向前,是对是错?” 扶月温声道:“殿下给了宋大人选择的机会。路是她自己选的,殿下只是……在她需要时,递了把伞。” 伞吗?叶霜景苦笑。可这河西的风雨,岂是一把伞能挡住的? 夜色渐深,乌云蔽月。 宋谚换了身深灰布衣,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些灶灰,乍看像个清瘦的少年杂役。卫庄也换了装扮,粗布短打,腰间暗藏短刃。 两人趁夜色出城,沿着卫庄探好的小路往金佛寺后山去。山风凛冽,吹得草木簌簌作响。宋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气息渐粗。 “大人,可需歇息?”卫庄回头。 “不必。”宋谚抹了把额角的汗,“赶路要紧。” 子时将至,远处山坳隐约传来人声。卫庄示意宋谚伏低,两人悄声靠近。只见山壁下一个隐蔽的洞口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火光。七八辆大车排成一列,正由赤膊的脚夫扛着麻袋装车。 麻袋沉重,落地时发出闷响。宋谚凝神细听——那声音,果然不似粮食该有的簌簌声,反倒像……沙土? “装的是沙。”卫庄在她耳边低语,“粮食怕是早已运走,这些是掩人耳目。” 正说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提着灯笼走出来,吆喝道:“手脚都利索些!寅时前必须装完,天亮前要赶到北仓!” “王管事,这趟装完,库底可就清空了。”一个脚夫嘟囔道。 “清空才好!”王管事骂道,“上头说了,这几日风声紧,赶紧挪干净,一粒米都别留!” 宋谚心下一凛。季崇德果然在清理仓库。若今夜不能拿到证据,恐怕日后更难。 卫庄观察片刻,低声道:“大人在此等候,属下混进去看看库内情况。” “小心。” 卫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车队后方。恰有一个脚夫扛着麻袋趔趄了一下,卫庄顺势上前扶住,接过麻袋,自然而然混入了装车的队伍。 宋谚伏在草丛中,屏息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风愈冷,吹得她手脚冰凉。她盯着那洞口,心中默数:一、二、三…… 约莫一刻钟后,卫庄出来了。他肩上扛着麻袋,低头跟着队伍,在经过宋谚藏身处时,手指一弹,一个小布包落入草丛。 宋谚等他走远,才小心拾起布包。里面是几粒麦子,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捻起粉末凑到鼻尖——是石灰,常用于防潮。仓库用石灰不稀奇,但这粉末中还混着些许黑色颗粒,像是……炭渣? 粮食仓为何会有炭渣? 正思索间,忽然听见一声厉喝:“谁在那里!” 宋谚一惊,抬头只见那王管事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她心念电转,迅速将布包塞进怀中,就地一滚,藏到一块巨石后。 灯笼的光扫过草丛,王管事骂骂咧咧:“老子眼花了?刚才明明看见有影子……” “许是野物。”一个壮汉道,“这荒山野岭的,夜猫子多。” “仔细搜搜!”王管事却不放心,“这几日不能出岔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谚背贴巨石,手心渗出冷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声重过一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是卫庄给的信号——他已在撤退路线上接应。 宋谚深吸一口气,趁那三人搜向另一侧时,猛地从石后窜出,往山下疾奔! “站住!”身后响起怒喝,灯笼光乱晃,脚步声急追而来。 宋谚不辨方向,只拼命往山下跑。树枝刮过脸颊,荆棘扯破衣摆,她踉跄着,几次险些摔倒。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几乎就在耳后—— “嗖!” 一支羽箭擦着她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宋谚骇然回头,只见一个壮汉已张弓搭箭,第二箭瞬息即至! 完了。 她闭上眼。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箭矢被凌空击落。一道黑影如鹞鹰般掠过,卫庄手持短刃,挡在她身前。 “走!”他低喝,反手掷出几枚铁蒺藜。 追兵被阻了一阻,卫庄抓住宋谚手臂,往密林深处疾奔。两人在山林中穿梭,身后追兵紧咬不放。卫庄对地形极熟,专挑陡峭难行处走,渐渐将追兵甩开一截。 跑到一处断崖边,前无去路。卫庄却不停步,拉着宋谚往崖下一跳—— 不是跳崖,崖壁半腰竟有一个隐蔽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人挤进去,卫庄又扯过藤蔓遮掩洞口。刚藏好,追兵便到了崖边。 “人呢?”王管事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怕是跳崖了。”有人道,“这黑灯瞎火的,下去也是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搜!” 脚步声渐远,似是绕路下崖去了。 石缝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宋谚能听见卫庄沉稳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黑暗中,她怀中的布包硌在胸口,那几粒麦子和炭渣,此刻重若千钧。 “大人,”卫庄忽然低声道,“您的伤……” 宋谚这才觉出颊边刺痛,伸手一摸,湿黏一片,应是刚才被树枝刮破了。她摇头:“皮外伤,无碍。” 卫庄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金疮药,殿下给的。” 殿下……宋谚心头一暖,接过药瓶。瓷瓶温润,似还带着某人的温度。 “我们何时能出去?”她问。 “等他们搜远些。”卫庄侧耳倾听,“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宋谚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怀中那撮炭渣让她心神不宁——粮食仓中为何会有炭渣?除非……那不是粮仓,而是曾经存放过别的东西。 比如,兵器? 她想起父亲手稿中那句“养痈成患”,想起太康五十三年北疆的军粮异常,想起季崇德与北疆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不寒而栗。 “卫庄,”她轻声道,“你觉得,季崇德贪墨的粮食,最终去了哪里?” 卫庄沉吟:“若只是贪财,该换成金银,或囤积居奇。但属下观仓库规模、转运频次,不像只为牟利。倒像是……在供养什么。” 供养什么? 宋谚不敢再想下去。 石缝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半个时辰后,卫庄确认外面已无动静,才带着宋谚出来。两人绕远路返回幽州城,到驿馆时,天已微明。 裴时雍在房中等了一夜,见他们回来,长舒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殿下那边派人来问过,我说你们一早出去晨读了。” 宋谚顾不上解释,将怀中布包取出:“你看看这个。” 裴时雍捻起炭渣,又闻了闻麦粒,脸色渐渐凝重:“这麦子是陈年旧粮,至少存了三年以上。炭渣……粮仓用炭防潮不稀奇,但这炭渣质地细密,像是精炭,不是寻常灶炭。” “精炭何用?” “冶铁、锻造。”裴时雍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军中武库才常用精炭养护兵器。” 话音落,房中陷入死寂。 窗外,晨光熹微,幽州城在黎明中苏醒。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宋谚握紧那支青竹笔,笔杆上的“景”字硌着掌心。 她知道,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险,更远。 而那个人,还在等她回去。
第17章 账册迷踪 天光大亮时,宋谚才从惊惶中平复下来。 驿馆的铜盆里盛着温水,她用帕子蘸了,小心擦拭脸颊的伤口。昨夜仓皇奔逃,脸上划开几道血口,最深的一道从颧骨斜斜拉到下颌,虽已结痂,却触目惊心。 青云若在,定要心疼得掉眼泪了。宋谚苦笑,拿起药瓶——叶霜景给的,瓷瓶细腻,药粉清香,敷在伤口上清凉一片。 门外响起叩门声,三长两短,是裴时雍的暗号。 “进来。” 裴时雍闪身而入,脸色有些古怪:“允邈兄,殿下传你过去一趟。刚派采薇来传话,说是……亲自替你上药。” 宋谚手一抖,药瓶险些落地。 “殿下亲自?”她喉头发紧。 裴时雍看着她脸上那道伤,压低声音:“怕是瞒不住了。昨夜的事,卫庄定已禀报殿下。你……自求多福。” 宋谚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衣冠。铜镜里那张脸,清瘦苍白,几道血痂横亘其上,狼狈得很。她用帕子又擦了擦,可越擦越显眼,索性放弃。 行辕离驿馆不远,步行半盏茶便到。 采薇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宋大人,殿下在里间等候。”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昨夜一夜未眠。” 宋谚心头一紧,垂首进门。 叶霜景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晨光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镀了层柔和的晕,眉眼却沉沉的,似压着什么。见宋谚进来,她抬眸,目光落在那张带着血痂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臣参见殿下。” “免了。”叶霜景起身,走到她面前,“抬头。” 宋谚依言抬头,那道从颧骨斜拉至下颌的伤口便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叶霜景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伤口边缘——极轻,像蜻蜓点水。 “疼吗?” “不疼。”宋谚答得很快。 叶霜景收回手,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的事,卫庄都禀报了。若那箭再偏一寸……”她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紧绷,宋谚听出来了。 “臣鲁莽,让殿下忧心了。”宋谚垂首。 “鲁莽?”叶霜景声音微冷,“你那是鲁莽?分明是不要命。季崇德若察觉有人夜探,必会加强防备,往后更难入手。你可想过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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