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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景鼻尖一酸,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碰。 这个吻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雪。宋谚怔了怔,随即微微低头,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 良久,分开。 叶霜景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窗外的风声似乎远了,满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彼此的温度。 “宋谚。”她轻声唤。 “嗯?” “等过了年,我带你去个地方。” 宋谚低头看她。 叶霜景眼里有狡黠的笑意:“北疆。去看雪。你不是一直想去黑风峪看看吗?朕陪你去。” 宋谚怔住。黑风峪——那是先太子殉国之地,也是她父亲手稿中屡次提及的地方。这些年,她从未主动提起,叶霜景却一直记着。 “皎皎……”她喉头微哽。 叶霜景抬手,轻轻掩住她的唇:“别说那些。咱们的日子还长,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宋谚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千言万语,都化在这个动作里。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宫里便忙碌起来。叶霜景换上正式的朝服,头戴十二龙凤冠,在群臣的朝贺声中登上城楼,祭天、颁诏、赐宴。一整套礼数走下来,已是午后。 宋谚一直站在百官前列,穿一身紫色官服,玉带金鱼袋,端的是清贵雍容。只是时不时往城楼上看一眼,眼里带着只有叶霜景能读懂的关切。 叶霜景在高处,偶尔与她对视一眼,便觉这一日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入夜,守岁宴开。 皇极殿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群臣依次敬酒,叶霜景举杯浅酌,姿态端方。轮到宋谚时,她走到御阶前,举杯道:“臣敬陛下,愿国泰民安,岁岁长安。” 叶霜景看着她,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宋相辛苦,这杯朕领了。” 饮罢,宋谚退回席中。裴时雍凑过来,低声道:“允邈,陛下方才看你的眼神,啧啧……” 宋谚面不改色:“裴大人慎言。” 裴时雍笑得意味深长,不再多说。 宴至子时,叶霜景按例要先退席。她起身时,目光在宋谚身上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离去。 宋谚又坐了片刻,便也借口更衣,悄悄离席。 暖阁里,叶霜景已经换下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正坐在窗边看雪。不知何时,外头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在灯火里闪烁如碎玉。 “来了?”她回头,笑意盈盈。 宋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雪,谁也没说话。炭火暖融融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过了子时,就是新的一年了。”叶霜景轻声说。 “嗯。” “你说,阿父和母亲,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宋谚握紧她的手:“能看到。他们一定很高兴。” 叶霜景靠在她肩上,许久未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城覆成一片素白。 良久,她忽然道:“宋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叶霜景声音很轻,“那年琼林宴,你折玉兰的时候,朕就想,这人怎么这么傻,为了一枝花,连命都不要。” 宋谚失笑:“那是殿下让臣折的。” “朕让你折,你就折?”叶霜景抬眸看她,“朕让你去死,你也去?” 宋谚认真想了想:“若真到了那一步,臣会去。但在此之前,臣会拼尽全力活着回来。” 叶霜景瞪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她伸手,环住宋谚的腰,将脸埋进她颈窝。 “不许胡说。你要好好活着,陪我一辈子。” 宋谚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一辈子。”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两颗心靠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节拍。 外头隐约传来守岁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悠远绵长。新的一年,在钟声里悄悄到来。 “新年好,皎皎。”宋谚轻声道。 叶霜景抬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新年好,宋谚。” 两人相视一笑,烛火摇曳,映着窗外的雪光,将这一瞬定格成岁月里最温柔的画卷。 这人间烟火,山河远阔,都不及眼前人。 (番外完)
第19章 槐花如梦 熙和五年腊月廿三,小年。 凉州城的街道上零星响着鞭炮声,孩童追逐嬉闹,空气中飘着灶糖的甜香。巡抚衙门的后堂却静得近乎死寂,廊下侍立的小厮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季崇德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的抄本。 那是今早胡三旺送来的,说是昨夜醉仙楼出了事——周账房醉后遗落随身包袱,醒来时账册已不见,只在枕边发现一张字条,上写“借阅三日,完璧归赵”。 胡三旺跪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大、大人,属下已派人搜遍了凉州城,那周账房说,他醉酒后什么都不记得,那包袱里……确实有近三年的粮账。” 季崇德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抄本上,账册上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这些年,经他手流出去的粮食,一笔一笔,都记在这上头。如今落在别人手里,他便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骇人:“那字条呢?” “什、什么?” “你方才说的字条,‘借阅三日’那张。” 胡三旺忙从怀中取出,双手呈上。季崇德接过,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字迹清峻,转折处带着读书人的风骨。他认得这种字——翰林院里出来的,都练这一手。 “新科探花,宋谚。”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笑意淡去,只剩眼底一片晦暗。 胡三旺试探道:“大人,要不要属下……” “不必。”季崇德将字条折起,收入袖中,“若真是她,此刻动手反落了口实。且看看,她要用这三日做什么。” 胡三旺退下后,后堂彻底安静下来。 季崇德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没有半分暖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株槐树下,另一个年轻人。 那时的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 --- 太康三十九年春,季崇德初入仕途。 那年他二十三岁,以二甲进士出身,授河西道凉州府推官。离京赴任前,他特意去城西的槐树胡同,向恩师辞行。 恩师姓陈,是翰林院的老检讨,一生清贫,住的院子又小又破。那日槐花正盛,落在院中石桌上,洒了满满一层细碎的白。 “崇德啊,”陈检讨拍着他的手,“河西偏远,不比京城。你此去,要记住一句话:为官者,心要正,眼要明。莫被一时浮华迷了眼,莫被眼前利益动了心。” 季崇德跪地叩首:“学生谨记。” 陈检讨从袖中摸出一个青布小包,塞进他手里。打开一看,是二十两银子——那是老先生大半年的俸禄。 “拿着,路上添件厚衣裳。河西苦寒,不比江南。” 季崇德红了眼眶,又叩了三个头。 那件厚衣裳,他后来买了。是件青灰色的棉袍,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穿着它走了千里路,到凉州时,袍角已磨破了边,却舍不得扔。 那年凉州的冬天,确实冷。 冷得他第一次巡乡时,看见那些衣不蔽体的农户,蹲在墙角晒那点稀薄的日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具活着的枯骨。 “大人,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一个老妪跪在他脚边,手里牵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那孩子眼睛大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他腰间挂的干粮袋。 季崇德蹲下身,将干粮全部掏出来,塞进孩子怀里。那孩子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老妪哭着叩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嘭嘭响。 他扶起老妪,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百姓,一字一句道:“本官既来此地,定要让你们吃饱穿暖。” 那是太康三十九年的冬天。那一年,他二十三岁,满腔热血,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改变一切。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河西年年有灾,朝廷拨的赈粮却总是不够。他一次次上书,一次次请求,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已悉,候议”。候议候议,候到开春,候到夏收,候到又一年冬天,冻死骨依旧。 太康四十三年,他升任凉州知府。 那年冬天,有个粮商登门拜访。那人姓马,是凉州最大的商户,穿着貂裘,手上戴的玉扳指能买下半条街。 “季大人,下官听闻府上粮库吃紧,愿以市价七成,售粮两千石,助大人赈灾。” 季崇德怔住。七成市价,那是赔本的买卖。他看着马姓粮商,那人笑眯眯的,满脸堆着忠厚。 “大人不必多虑。下官虽是商贾,却也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道理。河西百姓受苦,下官看在眼里,于心不忍。” 那批粮食按时送到,救了无数灾民。季崇德亲自登门道谢,马姓粮商摆酒款待,酒过三巡,忽然叹息一声。 “大人清廉,下官佩服。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员外请说。” “大人可知,您那些上书,为何迟迟没有回复?” 季崇德一怔。 马姓粮商压低声音:“朝廷里有人压着。河西的灾,有些人不想让它‘太严重’——因为一严重,就要拨粮。可拨粮,就要从别处挪。这一挪,就动了别人的盘子。” 季崇德听得半懂不懂:“什么盘子?” “大人不必细问。”马姓粮商拍拍他的手,“只需知道,这河西的事,不是您一个人能扛的。有些规矩,得守;有些面子,得给。大人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下官。” 那夜他回到府中,对着陈检讨的画像枯坐许久。 恩师的话犹在耳边:“为官者,心要正,眼要明。” 可他眼明了又如何?心正了又如何?那些饿死的百姓,能因为他眼明心正就活过来吗? 太康四十五年,马姓粮商因“勾结匪类”被查抄。抄家那日,季崇德在场。马姓粮商被押走时,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住脚步。 “大人,”他低声道,“下官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有句话想告诉大人——那两千石粮,不是下官自己的。” 季崇德瞳孔微缩:“是谁的?” 马姓粮商惨然一笑:“大人日后会知道的。只望大人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他被押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批粮食的来历,季崇德后来查了。查到的结果,让他脊背发凉——那钱,来自京城某个不能说的衙门,经手人,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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