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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早就入了别人的局。 原来那所谓的“善意”,不过是一张网。网是慢慢收的,等他察觉时,早已挣不脱了。 太康四十八年,他升任河西巡抚。 升官那日,他没有欣喜,只有恐惧。他知道这位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彻底陷进去了。那些人给他的,不是恩惠,是套在脖子上的绳。 那绳一年比一年紧。 太康五十三年冬,一道密令从京城送来。那人终于开口了,要他还那“两千石粮”的人情。 条件是:河西的粮,要分出一批,运往北边某个地方。不能记在账上,不能留下痕迹。 季崇德接了密令。 那批粮食,他亲自盯着运出凉州,看着车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知道这些粮食会去哪里,也知道它们要做什么。但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半月后,北疆传来消息:太子叶连城在黑风峪遇伏,力战殉国。 季崇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日。出来时,鬓边已添了白发。 那夜他梦见陈检讨。老先生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站在槐树下,看着他,一言不发。他跪地叩首,额头磕出血来,老先生始终没有说话。 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凉。 后来的事,便如流水般过去了。 他继续当他的巡抚,继续“赈灾”,继续运粮。那批粮食的去向,他再没有过问。他只是经手人,是这盘棋上一颗挪不动的子。至于下棋的是谁,棋局走向何方,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想起老妪磕头时嘭嘭的响声,想起恩师说的“心要正,眼要明”。 然后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做他的“季大人”。 一晃十余年。 如今他坐在后堂,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唤,“夫人让问,今晚小年,是在府里用饭,还是去胡老爷那边?” 季崇德没有回头:“在府里。” 管家应声退下。 他想起夫人。夫人是河西本地人,寻常小户出身,嫁给他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推官。那些年日子清苦,她跟着他吃苦,没有一句怨言。后来他官越做越大,她却不习惯那些迎来送往,总是躲在后院,轻易不见人。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些深夜从后门进出的陌生面孔是谁。 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是河西巡抚,是百姓口中的“父母官”。 季崇德忽然想笑。 父母官。他配吗? 那一年凉州大疫,他下令封锁城门,不许百姓出入。城里病死的人,一车一车往外拉,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他坐在衙门里,听着外面的哭声,一口一口喝着茶。 那天夜里,夫人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老爷,”她轻声道,“听说……城外埋的人,有的还没断气。” 季崇德手一顿。 “那些抬尸的人说,有的还能动,就被……就埋了。” 良久,他说:“知道了。” 夫人没有再说什么,放下汤药,默默退出去。 他端起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苦,苦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皱一下眉。 那些没断气的人,他救不了。那时候城里缺粮缺药,活人都顾不上,哪还顾得上半死不活的?封城是朝廷的命令,他照做了。至于底下的人怎么执行,他管不了,也不能管。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没断气就被埋”的人里,有一个是当初那个老妪的孙子。 就是当年他给干粮的那个孩子。 孩子长到十几岁,还是瘦,却活下来了。那场大疫,他没能扛过去。抬尸的人嫌麻烦,不等咽气就埋了。 老妪跪在衙门口,哭了一夜。 季崇德没有出去。 他坐在后堂,听了一夜哭声。天亮时,哭声停了。他让人出去看,老妪已经死了,蜷缩在衙门口的台阶下,冻成硬邦邦的一团。 他吩咐人收敛了,多给了几两银子安葬。 然后继续当他的巡抚。 如今想起这些,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陈检讨了。 恩师大概也不愿入他的梦了吧。 “老爷。” 管家又来了,这回脸色有些慌张:“胡老爷派人来说,那账册的事……怕是瞒不住了。那个新科探花,还有公主殿下,他们……” “知道了。”季崇德打断他,“下去吧。” 管家不敢多说,退下了。 后堂又静下来。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手,伸向惨白的天空。 季崇德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看着上面的字迹。清峻,风骨凛然,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宋谚。他默念这个名字。听说也是寒门出身,也是少年登科,也是满腔抱负。 像,太像了。 像到让他想起那个在槐花树下向恩师辞行的年轻人,那个发誓要让百姓吃饱穿暖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如今在哪里呢? 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两鬓斑白,眼角皱纹密布,眼神浑浊得像一潭死水。那是他吗?当年那个穿着补丁青衫、揣着恩师给的二十两银子、意气风发赴任的年轻人,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父亲是个穷秀才,一辈子没能中举,把希望全押在他身上。临死前,父亲握着他的手,说:“崇德啊,爹这辈子,就盼你出人头地。可你要记住,做人要有良心。没良心的人,官做得再大,也是畜生。” 他跪在父亲床前,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真的出人头地了。可良心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年他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经不起推敲。若真有清算的那一天,他百死莫赎。 可他能怎么办呢? 那绳套在他脖子上,二十多年了。他挣过吗?挣过。太康五十三年之后,他试图收手,可那些人怎么说的? “季大人,您已经上了船。这船不靠岸,您下不去的。” 他试过向朝廷密报,可密报根本到不了御前。他试过辞官,可辞呈刚递上去,就有人送来“提醒”——夫人的画像,儿子的生辰八字。 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巡抚,在这河西地界呼风唤雨,可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条可以随时替换的狗。 不,连狗都不如。狗还能咬人,他只会摇尾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腊月里天黑得早,才酉时,已是一片昏沉。 管家又来了,这回提着灯笼,小心翼翼道:“老爷,夫人让来问问,晚膳摆在哪里?” 季崇德终于动了。他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出后堂。 穿过回廊时,他听见前院传来孩童的笑声。是他的小孙子,正和丫鬟们在院子里堆雪人。那小娃娃裹得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个球,咯咯笑得欢。 季崇德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那孩子还不到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笑。不知道他祖父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不知道这世上有些债,是要用命还的。 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老爷,吃饭了。” 他点点头,跟着夫人往后院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怎么了?”夫人回头。 季崇德看着她。昏黄的灯火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眼角添了许多皱纹。这些年,她跟着他,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担惊受怕,从不敢问,从不敢说。 “没什么。”他继续走,“走吧。”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夫人知道他胃口不好,特意让厨房做了他爱吃的几样。季崇德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食不知味。 “老爷,”夫人斟酌着开口,“那个新来的探花郎,听说在查粮账的事?” 季崇德筷子一顿。 “你别多想。”夫人忙道,“我就是听底下人议论,说翰林院的官儿,怎么来河西查这些。” 季崇德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夫人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老爷,这些年,我知道你心里苦。有些事,你不说,我也不问。可我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着你。” 季崇德怔住。 夫人眼里有泪光,却忍着没落下来:“当年嫁给你时,你什么也没有,我不也跟了你?后来你当了大官,我害怕,怕那些人来路不正。可我没问过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也不会害孩子。” 她握紧他的手:“老爷,若真的……真的走到那一步,咱们认。认了,就不怕了。” 季崇德看着她,喉头滚动,许久说不出话。 最后他抽回手,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饭吧。菜凉了。” 夫人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窗外,夜色如墨。 --- 驿馆里,宋谚正对着那本账册发愣。 裴时雍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诧异道:“怎么了?这不就是我们要的东西吗?” 宋谚摇头,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笔记。” 裴时雍凑过去细看。那页记着太康五十三年的粮账,字迹与前后略有不同——更工整,也更用力,像是记账的人在极力克制什么。 “这不是胡三旺的人写的。”宋谚道,“这是季崇德亲笔。” 裴时雍一怔:“你怎么知道?” 宋谚从箱底取出一份旧档——那是她让翰林院抄录的,太康四十六年季崇德上书的奏折。两相对照,笔迹果然吻合。 “他在账册上亲笔留痕。”宋谚轻声道,“每一笔都有。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又像是在等什么。” 裴时雍沉默片刻,忽然道:“允邈兄,你说季崇德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宋谚望着窗外夜色,没有回答。 她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世人皆谓贪官可恶,然贪官亦曾为清官。其所以变者,非本性也,势也。然势虽难违,心终可守。守不住,便怪不得旁人。” 她不知道季崇德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那条从清官到贪官的路,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宋谚合上账册,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叶霜景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说“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明日,该去见季崇德了。 她闭上眼,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一株老槐树,槐花如雪,落在石桌上。树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仰头看着那满树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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