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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严厉,宋谚却听出了关切。她抿了抿唇,没有辩解。 叶霜景看着她,终究软了语气:“罢了。东西呢?” 宋谚取出怀中的布包,摊在桌上。几粒陈麦,一小撮掺着炭渣的粉末。叶霜景俯身细看,捻起一粒麦子在指尖摩挲。 “陈粮,至少三年以上。”她抬眼,“炭渣呢?粮仓不该有这东西。” “裴主事说,是精炭,常用来养护兵器。”宋谚低声道。 叶霜景神色凝重起来。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粮仓里有精炭,意味着什么?若那仓库真存放过兵器,季崇德一个文官巡抚,囤积兵器意欲何为? “殿下,”宋谚斟酌着开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翻阅父亲遗稿时,见其中有‘养痈成患’四字。父亲当年查盐课,发现盐课亏空与北疆军需账目吻合。而今季崇德的粮仓,又疑似与……”她顿了顿,“与兵器有关。臣怀疑,太康五十三年北疆之变,或与河西有关。” 叶霜景眸光一凝。她当然记得那一年,那是皇伯父殉国之年,也是一些秘密的开端。 “此言尚早,无凭无据。”她缓缓道,“先查眼前——季崇德贪墨赈粮,证据确凿便可。至于别的……”她看向宋谚,“若真有关联,总会浮出水面。” 宋谚点头,心下却明白,叶霜景这是在提醒她:有些事不能急,也不能过早暴露。 “接下来如何打算?”叶霜景问。 “臣想从胡三旺入手。”宋谚道,“他是季崇德妻弟,直接经手粮务。若能拿到他手中的账册,便有了铁证。” “胡三旺的货栈守备森严,如何入手?” “裴主事说,胡三旺有个账房先生姓周,是江南人,好酒,每月十五必去城西的醉仙楼喝酒。”宋谚道,“今日正是十五。” 叶霜景唇角微弯:“所以你和裴时雍打算去醉仙楼堵人?” “是。” “然后呢?酒后套话?灌醉了搜身?”叶霜景摇头,“胡三旺能用的人,必是心腹。周账房能坐到这个位置,岂是几杯酒就能开口的?” 宋谚默然。她也知道这法子粗糙,可一时想不出更好的。 叶霜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她:“醉仙楼掌柜姓钱,是宫里当年放出去的老人。你去了,将这个交给他,他会安排。” 宋谚接过,那纸笺轻薄,却沉甸甸的。 “殿下……”她抬眸。 “本宫来河西,就是做这个的。”叶霜景语气平淡,“去吧。小心些。” 宋谚深深一揖,退出房门。走到门口,叶霜景忽然唤她:“宋谚。” 她回头。 叶霜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伤口上,良久,轻声道:“下次,不许再这般冒险。” 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宋谚心头一热,郑重道:“臣记住了。” 酉时三刻,醉仙楼。 这酒楼在凉州城西,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在西北边城算是难得的雅致。宋谚与裴时雍上了二楼雅间,临窗而坐,可以看见楼下大堂的全貌。 裴时雍点了几个菜,要了壶酒,低声问:“殿下的人可靠吗?” “应该。”宋谚摸了摸怀中的纸笺,还未送出。她按叶霜景的吩咐,刚进门时已将纸笺交给迎上来的伙计——那伙计见纸笺上的字,神色微动,随即恢复如常,只说了句“二位稍候”。 此刻,那伙计正给靠墙角那桌的客人斟酒。那桌只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灰绸直裰,独自喝着闷酒。桌上只一碟花生米,一壶最便宜的烧酒。 周账房。宋谚认出来了。 “他喝得不少了。”裴时雍低声道,“再等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那周账房已有七八分醉意,趴在桌上嘟嘟囔囔。伙计上前搀扶,似是要送他回房歇息——醉仙楼也做客栈生意。周账房被扶起时,袖中滑出一物,啪嗒落在地上。 伙计眼疾手快,捡起塞进袖中,若无其事地扶人上楼。 宋谚与裴时雍对视一眼。 不一会儿,那伙计敲门进来,恭恭敬敬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二位客官,这是周先生遗落的。掌柜说,二位既有‘旧友’的信物,这东西便由二位处置。”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无字,内页密密麻麻记着粮米进出,日期、数量、经手人俱全。最后一页上,赫然盖着胡三旺的私章。 裴时雍翻了几页,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近三年胡三旺经手的粮账!每笔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宋谚接过细看。账册记录极细,哪年哪月从何处调粮、运往何处、经手何人,一笔不落。其中有几笔,数量大得惊人,去向却只写着一个字——“北”。 “北”是哪里?北疆? 她继续往后翻,忽然指尖一顿。太康五十三年十月的一条记录,赫然写着: “调粟米三千石,北,经手赵” 赵?宋谚心头狂跳。她想起父亲手稿中提到的“北疆军需簿”,想起那批失踪的粮草…… “允邈兄?”裴时雍察觉她脸色有异。 宋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将账册小心收好:“这账册,足够定季崇德的罪了。” 至少,定他贪墨的罪。 至于别的…… 她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隐隐觉得,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行辕内,叶霜景看着卫庄送回的账册抄本,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太康五十三年,三千石。”她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声音很轻,“若这‘北’真是野狐岭以北……” 扶月不敢接话。 叶霜景沉默良久,忽然道:“此事,暂时不必告诉宋谚。” “殿下?”扶月微怔。 “她查到这里,已经够了。”叶霜景合上账册,“再往前,就是不该她碰的。” 扶月明白。那三千石粮的去向,牵扯的不仅是季崇德的贪墨,更是当年先太子之死、暗处之人的野心、甚至皇室最深处的秘密。宋谚虽有才学,终究是外臣,若卷入太深…… “可宋大人似乎已有猜测。”扶月轻声道。 叶霜景望向窗外,驿馆方向灯火依稀。她想起宋谚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接过药瓶时微颤的指尖,想起她说“臣记住了”时郑重的神情。 有些事,瞒不住。 但至少,能护一时是一时。 “传话给卫庄,”她最终道,“让他盯紧宋谚,若有异动,立刻禀报。河西之事,待回京后从长计议。” “是。” 夜色愈浓,凉州城渐次沉睡。 而在驿馆那盏孤灯下,宋谚对着账册抄本,久久未眠。她翻到那一页,反复看着那行字,指尖抚过“北”字,像要从中找出什么。 父亲的手稿、先太子的死、季崇德的粮仓、还有那些炭渣…… 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黑暗中缓缓成形。 但她握紧那支青竹笔,想起叶霜景的叮嘱——“有些事不能急”。 她闭上眼,将账册锁进箱底。 等待天明。
第18章 新春番外·岁寒知暖[番外] 永宁元年,腊月廿九。 宫巷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内侍们捧着红绸、灯笼往来穿梭。除夕在即,整座皇城都在为明日的守岁大典忙碌着,唯有紫宸殿东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漏出几声低语。 叶霜景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手腕。 “陛下,该歇歇了。”采薇端了盏热茶上来,笑道,“丞相大人在外头候了半个时辰了。” “怎么不早说?”叶霜景起身,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 “丞相大人不让。”扶月抿嘴笑,“说陛下批折子时最厌人打扰,让奴婢们别出声。” 叶霜景摇头,披上大氅便往外走。穿过回廊,远远便见宋谚立在梅树下,青衫外罩了件素色鹤氅,正仰头看枝头的红梅。暮色四合,天光在她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眉眼间是从容的静好。 “云渺,站了多久?”叶霜景走到她身边。 宋谚回头,眼里漾开笑意:“不久。刚去御膳房看了,明日的饺子馅已备好,是陛下爱吃的三鲜馅。” 叶霜景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伸手握住她的手——果然冰凉一片。 “这叫不久?”她将那只手拢在掌心捂着,语气无奈又宠溺,“跟朕进去。” 两人进了暖阁,扶月和采薇早已识趣地退下,连带着把门口侍立的宫人都遣远了。炭火烧得正旺,满室融融暖意。 叶霜景替宋谚解下鹤氅,又拉着她在罗汉床边坐下,将那双手捂在自己怀里。宋谚挣了挣,没挣开,耳根微红:“陛下……” “叫什么陛下?”叶霜景睨她,“私底下还叫这个?” 宋谚抿唇,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皎皎” 这名字从她口中唤出,总带着几分珍重。叶霜景听着,心头便软了几分。她看着宋谚的脸——这些年过去,当初那个青涩的探花郎早已褪去少年气,眉眼间添了沉稳,只是那双眼睛还如初见时清澈,望着她时,总像望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明日守岁,又要折腾一日。”叶霜景轻叹,“我最怕那些繁文缛节。” “那便早些歇息。”宋谚温声道,“子时祭天、丑时受贺,这些是躲不过的。但后头的筵席,皎皎可以少坐片刻,我替你挡着。” “你挡?”叶霜景笑了,“那些老臣正愁没机会灌你酒,你倒自己送上去。” 宋谚认真道:“我酒量尚可。” “尚可?”叶霜景想起去年中秋,这人被裴时雍灌了三杯就红了脸,靠在她肩上嘟嘟囔囔撒娇说胡话,第二日还装无事发生。她忍不住笑出声,靠在宋谚肩头,笑得发颤。 宋谚知道她在笑什么,面上微窘,却任由她靠着,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皎皎。” “嗯?” “等忙过这几日,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叶霜景抬眸看她:“哪里?” “徽州。”宋谚眼里有光,“我的老家。这个时候,山里该落雪了。后山的梅林开得正好,母亲说,比京城的还香。我想带你去看。” 叶霜景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划过那道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那是熙和五年河西之行留下的,那夜宋谚险些丧命。 “还记得那年河西吗?”她轻声道。 宋谚点头:“记得。我在石缝里躲着,心想,若还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一定要什么?” 宋谚看着她,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一定要好好活着,再多看你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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