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怜吗?也可怜。 宋谚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的那句话:“世人皆谓贪官可恶,然贪官亦曾为清官。其所以变者,非本性也,势也。” 势也。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季大人,”她缓缓道,“您说的那些,下官会如实禀报殿下。您的供状,下官也会一字不漏呈上。至于能不能……能不能从轻发落,下官做不了主。” 季崇德摇头:“不必从轻。下官做了的事,自己担着。” 他朝宋谚拱了拱手,转过身,往瓮圈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道:“宋大人,下官还有一句话。” “请说。” “那些人,”季崇德看着她,目光复杂,“比您想象的更谨慎,也更狠。您查到这里,他们已经盯上您了。往后……多加小心。” 宋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季崇德转身,继续往瓮圈外走。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得鼓荡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可风雪太大,那些脚印很快就被填平了,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宋谚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青伞,目送他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里,她才动了动,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得太久,腿都有些僵了。 卫庄无声地走到她身边。 “大人,回去吗?” 宋谚点点头,又摇摇头。 “再站一会儿。” 她望着季崇德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叶霜景说过的话:“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如今线头扯出来了,可扯出来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她不知道季崇德会在供状上写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反应。她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场仗,才算真正开始。 雪还在下,下得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人间所有的污秽都掩埋干净。 可掩埋得掉吗?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过的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清白岁月——雪再大,也盖不住。 宋谚收起伞,任雪花落在身上。 凉凉的,像泪。 --- 季崇德回到马车里时,浑身已落满了雪。 随从忙不迭递上手炉,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耳边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有风声,呼呼地吹。 车往巡抚衙门走,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归宿了。 他想起方才与宋谚的对话。那个年轻人,眼睛那么亮,像当年的自己。但愿她,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车行至半路,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季崇德睁开眼。 随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惊惶:“老爷,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季崇德掀开车帘,风雪扑面而来。 前方十步开外,一个人立在路中央,撑着一柄淡青色的伞。伞下是一袭月白斗篷,斗篷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但季崇德知道那是谁。 庆徽长公主,叶霜景。 他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释然。 早晚的事。 他下了马车,踏着积雪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跪了下去。 “臣季崇德,参见殿下。” 雪落在他跪伏的脊背上,很快积起一层白。 叶霜景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掀起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绯红的宫装,那颜色在茫茫雪地里,刺目得像血。 良久,她开口,声音清冷如雪: “季崇德,本宫来送送你。” 季崇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雪地,忽然笑了。 “臣……何德何能。” 叶霜景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这个跪在雪地里的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树。 她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贪墨,欺瞒,助纣为虐。可她也知道他曾经是什么人。那个在槐花树下向恩师辞行的年轻人,那个把干粮塞进饿童手里的推官,那个发誓要让百姓吃饱穿暖的——清官。 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宋谚方才与你说了什么?”她问。 季崇德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宋大人问臣,初入仕途时想做什么。” “你如何答的?” “臣说,想……让百姓吃饱穿暖。”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抬起头来。” 季崇德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眉发间,让他看起来像个雪人。 叶霜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布满了血丝,可深处还藏着一点光——那是当年那个年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光。 “季崇德,”她缓缓道,“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知道。贪墨、欺君、助人豢兵、害死皇伯父——这些,够你死一百次。” 季崇德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听着。 “但本宫也知道,你不是主谋。”叶霜景顿了顿,“你是被那根线勒住的人。可勒住归勒住,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是你自己选的。” “臣知道。”季崇德的声音沙哑,“臣没有推脱。” 叶霜景看着他,风雪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供状,好好写。”她最终道,“写清楚。本宫保证,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送到御前。” 季崇德叩首:“臣,遵旨。” “还有,”叶霜景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你方才说,让宋谚给你带话,说你欠本宫皇伯父一条命。那话,本宫听见了。” 季崇德浑身一震。 “皇伯父的事,本宫会查到底。”叶霜景一字一句道,“你这条命,本宫不收。你留着,在供状里,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等事情了结,该怎么判,自有国法。” 季崇德伏在地上,久久没有抬头。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道绯红的身影已经走远了。风雪中,只剩一柄淡青色的伞,渐渐消失在茫茫白色里。 他跪在原地,忽然老泪纵横。 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槐花飘香的春天。 --- 宋谚回到驿馆时,浑身都湿透了。 裴时雍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掉雪窟窿里了?” 宋谚摆摆手,径直进了屋。卫庄早已备好了热水,她简单梳洗过,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窗前发愣。 窗外的雪还在下,似乎永远没有停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采薇。她捧着个食盒,笑道:“宋大人,殿下让送来的姜汤。说您今日在外面站了太久,怕是要着凉。” 宋谚心头一暖,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殿下……还好吗?”她问。 采薇笑了笑:“殿下好着呢。方才去城西办了点事,刚回来。让奴婢转告宋大人,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回京?宋谚一怔:“案子还没结……” “殿下说,剩下的事,在京城办。”采薇意味深长道,“有些线头,不能在河西扯。” 宋谚明白了。 季崇德要押解回京。供状要在御前呈上。接下来的事,已经不是她一个编修能插手的了。 “臣知道了。”她点头。 采薇离去后,宋谚端起姜汤,慢慢喝着。姜汤很辣,辣得她鼻尖冒汗,可心里却暖融融的。 那个人,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恰到好处的温暖。 窗外,雪不知何时小了些。细碎的雪粒飘飘洒洒,在灯影里闪着微光。 宋谚喝完姜汤,铺开纸笔,想给叶霜景写点什么。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究没有写成。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她吹熄了灯,躺进被窝里。被褥被汤婆子焐得暖烘烘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季崇德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雪送一人。 那人走向他的结局,而她,继续走自己的路。 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 翌日清晨,雪停了。 凉州城外,仪仗整装待发。季崇德被押在囚车里,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可他的眼睛,却比昨日清明了许多。 宋谚骑马经过囚车时,与他对视了一眼。 季崇德朝她点了点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宋谚看懂了。 他说的是——“多谢”。 她没有回应,策马向前,追上了前面的仪仗。 囚车缓缓启动,跟在队伍最后。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城楼上,不知谁在吹笛。笛声呜咽,断断续续,像在送别。 送别什么呢? 送别一个贪官?还是送别那个曾经清正的少年? 宋谚不知道。 她只知道,风雪已停,前路漫漫。
第21章 归途如虹 熙和六年正月初九,雪后初霁。 回京的车队巳时启程,出凉州城时,城门口聚了不少百姓。宋谚骑在马上,看见人群中有人抹泪,有人跪地叩首,还有人朝着囚车的方向啐唾沫。 季崇德在囚车里闭着眼,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宋谚策马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听见他说:“宋大人,那些叩头的,是受过我恩惠的。那些啐唾沫的,是被我害过的。” 她侧头看去,季崇德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到头来,恩和怨,都记在一个人身上。”他喃喃道,“挺好,省得下辈子分不清。” 宋谚没有接话,催马向前。 出了城,视野豁然开朗。雪后的河西大地白茫茫一片,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条灰黑的官道,蜿蜒伸向远方。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配着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像一支没有旋律的曲子。 叶霜景的轿辇走在队伍最前头,帘幕低垂。宋谚骑在侧后方,隔着层层仪仗,只能隐约看见轿辇的轮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忽然停下。扶月骑马过来,到宋谚面前勒住缰绳:“宋大人,殿下请您过去。” 宋谚心头微动,催马向前。 轿辇的帘子掀开一角,叶霜景的脸露出来,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她看着宋谚,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旧疤上停了停,随即道:“上来。” 宋谚一怔:“殿下,这……” “让你上来就上来。”叶霜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外头冷,本宫有话问你。” 宋谚只得下马,钻进轿辇。轿内宽敞,燃着暖炉,铺着厚厚的毡毯,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她刚坐下,叶霜景便将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3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