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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都僵了。”叶霜景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那件鹤氅不够厚,回头让尚衣局再做一件。” 宋谚捧着暖烘烘的手炉,垂眸道:“臣不冷。” 叶霜景看了她一眼,没戳穿这个谎言,只道:“季崇德的供状,今早送来了。” 宋谚抬眸。 叶霜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她。宋谚接过,展开细看。供状写得很长,从太康四十三年那个粮商登门开始,到太康五十三年那批粮运出,再到这些年每一次“赈灾”、每一次“调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唯有一处空白——那根“线”牵向何方,季崇德只写了“京城某公”,再无下文。 “他不敢写,还是不知道?”宋谚问。 “都有。”叶霜景靠在引枕上,神色有些倦,“他只知道经手人,不知道真正的主使。那些人做事,向来留后手。” 宋谚沉默片刻,将供状折好还给她。 “殿下打算如何?” 叶霜景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茫茫雪野,良久,才道:“回京后,此事交给大理寺。季崇德该怎么判怎么判,至于那根线……” 她顿了顿:“本宫自己查。” 宋谚心头一紧:“殿下,那些人……” “本宫知道危险。”叶霜景转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但皇伯父的事,本宫必须查到底。十三年了,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宋谚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年轻的季崇德站在槐花树下,年轻,干净,眼睛里还有光。醒来时她怔了许久,想,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的? 如今看着叶霜景,她忽然有些怕。 怕她也走上那样的路。怕那双清亮的眼睛,也被岁月和权势染成浑浊。 “殿下,”她轻声道,“有些事,臣陪您查。” 叶霜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轿辇都亮了几分。 “好。”她说。 车队行至傍晚,在一处驿馆歇下。 这驿馆比凉州城的小得多,只有前后两进,陈设也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宋谚刚安顿好,裴时雍便来敲门。 “允邈兄,外头雪停了,出去走走?” 宋谚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这几日闷在驿馆确实憋得慌,便点头应了。 两人出了驿馆,沿着官道慢慢走。雪后的黄昏格外静谧,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是附近村庄在做晚饭。 “季崇德的事,你打算怎么写进案卷?”裴时雍问。 宋谚沉默片刻:“如实写。” “如实?”裴时雍看她,“包括他那些话?说他曾经也是个清官?” “那是事实。” 裴时雍叹了口气:“允邈兄,你太心软。他是贪官,害死过人的。那些话写进去,旁人只会说他巧言令色,为自己开脱。” 宋谚脚步顿了顿,看着远处渐起的暮色。 “裴兄,”她轻声道,“我父亲也是清官。” 裴时雍一怔,他很少听宋谚提起家里人,只是有所猜测,但却没想过宋谚会主动提及。 “他死得不明不白。”宋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临死前给我母亲留了话,说‘莫查,莫问,活下去’。我母亲照做了,带着我苟活到今天。” 她转过头,看着裴时雍:“可我总要查的。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知道他死之前,在想什么。” 裴时雍沉默良久,忽然拍了拍她的肩。 “允邈兄,我懂。”他说,“我祖父也是。他在岭南做官时,得罪了人,被构陷下狱。后来虽然放出来了,身子却垮了,没几年就去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雪野。 “所以季崇德那些话,我要写进去。”宋谚道,“不是为了给他开脱,是为了让人知道,贪官也不是生来就是贪官的。那条路,是怎么一步步走过去的。” 裴时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驿馆的人来找他们回去吃饭。两人转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驿馆的晚膳简单,一盆羊肉汤,几碟酱菜,还有新烙的饼。宋谚胃口不佳,草草吃了些便回房了。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取出那支青竹笔,慢慢摩挲着笔杆上的“景”字。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采薇。她手里捧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殿下让送的。”采薇将托盘放在桌上,“说是安神的,让宋大人喝了早些歇息。” 宋谚低头一看,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殿下呢?”她问。 “殿下也歇下了。”采薇笑了笑,“临睡前还念叨,说宋大人这几日瘦了,让厨房多做些滋补的。” 宋谚心头一暖,端起碗,慢慢喝着。羹汤甜而不腻,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喝完羹汤,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地映着月光,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粉。驿馆后院的那株老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隔着窗都能闻到。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披上那件鹤氅,轻手轻脚出了门。后院果然有株老梅,虬枝盘曲,满树繁花。月光下,那花瓣白得近乎透明,边缘泛着淡淡的粉。 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 忽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叶霜景披着一件月白斗篷,正站在回廊下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得像画里的人。 “殿下不是睡下了吗?怎么也出来了?”宋谚走过去。 “睡不着。”叶霜景看着她,“你呢?” “也是。”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谁也没说话。月光静静地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叶霜景忽然伸出手,拂去宋谚肩上落的一片梅花。 “这梅开得真好。”她轻声道,“比宫里的好。” 宋谚点点头:“宫里的梅花有人管着,修得太规矩,反倒失了野趣。” 叶霜景笑了:“你这是在说本宫管得太严?” 宋谚一怔,随即摇头:“臣不敢。” “不敢?”叶霜景睨她一眼,“你有什么不敢的?河西那夜,一个人跑去探仓库,被追得满山跑。本宫问你,你倒说‘臣记住了’。记住了什么?下次还敢?” 宋谚耳根微热,低下头去。 叶霜景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宋谚,”她唤她,不是“宋大人”,也不是“宋编修”,是“宋谚”。 宋谚抬起头。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月色,有梅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河西这一趟,本宫很担心你。”她说,“比担心自己还担心。” 宋谚心头一震。 “殿下……” “听本宫说完。”叶霜景打断她,“本宫知道你聪明,知道你能干,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义。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得活着,才能做那些事。得活着,才能……才能让本宫不那么担心。” 宋谚看着她,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叶霜景的手。 那手微凉,她握紧了,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臣记住了。”她说,声音有些哑,“这次是真的记住了。” 叶霜景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她没有抽回手。 两人就这样站着,握着彼此的手,站在老梅树下。月光,雪地,暗香浮动,天地间只剩这一隅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叶霜景轻轻抽回手:“回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宋谚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回到房中,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像梅花的香气,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翌日清晨,车队继续上路。 季崇德的囚车走在最后,他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宋谚骑马经过时,他忽然睁开眼,朝她点了点头。 那一眼里,有谢意,有释然,还有一些宋谚看不懂的东西。 她回了一礼,催马向前。 前方,叶霜景的轿辇帘幕掀起一角,那人正看着这边。见她过来,那帘子放下了,但宋谚知道,她在笑。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原的清冽。天边有云被风吹散,露出大片湛蓝。 宋谚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风,这雪,这漫长的归途,都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车队辚辚向前,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路边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京城将近。
第22章 玉庭春寒 熙和六年二月初九,圣驾还京。 季崇德押解入刑部大牢那日,京城落了开春第一场雨。雨丝细密,斜斜打在囚车顶上,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淋得透湿。他却始终昂着头,望着承天门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河西巡抚,封疆大吏,就这么被押解回京了。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更多的人在观望——观望那位年轻的公主,观望那位新科探花,更观望龙椅上的天子,到底要借这个案子,做到哪一步。 乾清宫东暖阁里,叶连徵正对着季崇德的供状出神。 这份供状很厚,厚得能压死一个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季崇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贪墨的粮,倒卖的账,还有那批运往北边的粮。 可唯独没有写,是谁让他运的。 “陛下,”济海轻声道,“刑部尚书在外候着,问何时开堂会审。” 叶连徵没有抬头:“告诉他,明日辰正,三法司会审。朕亲自旁听。” 济海微怔,随即应道:“是。” 叶连徵继续看着那份供状。供状上,季崇德的字迹工整如常,最后一段写着: “臣罪该万死,百死莫赎。唯愿以此供状,为后来者戒。贪墨之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臣已无颜面见先帝,惟求速死,以谢天下。” 叶连徵看了很久,终于合上供状。 “传旨,季崇德家眷,暂不牵连。圈禁府中,待审结后发落。” 济海领旨去了。 暖阁里只剩下叶连徵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兄出征前夜,也是这样细雨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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