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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山雪靠在杨严齐手边,修长刀身沾满凝冻的乌黑血渍,刀尖处凝着抹阴沉戾光。 没人想亲身体会,屠干净舂耽城的抚山雪,究竟有多锋利。 至此,都指挥佥事孙海旧部,尽归杨严齐。 荒诞感丝丝萦绕上心头,季桃初说不清是受教还是讥讽:“官场权谋,无非是相互妥协的政治游戏,你此番是为着粮,还是饷?” 粮,饷。 油灯灯焰无风自晃,摇曳了脚下孤影,恰如杨严齐当下心思。 粮,饷。 季桃初眼光还真是毒辣。 杨严齐坦率道:“桩桩件件,各有前因后果,终归而言,无非争权夺利。” 季桃初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在酒楼当众唤我嗣妃,无非是为试探。”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又步步紧逼:“关原侯府与幽北王府之间,除却粮食往来,唯剩当年婚约,我不信,你这个十七八岁屠城救父的人,如今处境,是与下属争权夺利。” 这不符合杨严齐“公认继人”的身份地位。 杨严齐看过来,眼睛乌黑明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听说容岳欲寻地耕做,北防雪季漫长,农事相关事宜,恐需等到明岁夏。” 季桃初心中一烦,她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何需顾左右而言他,使我遭此劫难,不该给个合理解释?” 四目相对,杨严齐先挪开视线,沉默下来。 季桃初等待片刻,不闻回答,心中烦躁愈盛,她最厌人如此墨迹:“利用我时那样果决,此刻装甚么哑巴,说话!” ……瞧这暴脾气,跟个暴躁小土豆一样。 杨严齐扯扯外袍袖口,遮住那点不显眼的血迹脏污:“你在茶楼后院说的那些话,当真?” “哪些话?”摸不准杨严齐几个意思,季桃初提防中略显迟疑。 “没甚么,”这人起身,高挑的影子笼罩过来:“我在外间,有事便喊我,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再睡一觉……多谢。” 多谢?自己要听的是这声谢吗?! 季桃初眉头紧拧。 孙海是北防三把手,不会费尽心思如此安插细作,那双细作兄弟或许仅是个借口。 背后另有其人也未可知。 无论如何,杨严齐欠她一个道歉。 可这人从头到尾毫无悔过之心,真真是可恶,可恶! 中堂,杨严齐和衣躺在罗汉榻上。 入睡时手还在细微颤抖,睡着后,也零零碎碎不停做梦。 时而梦见行军,她急着上茅厕,但到处都是遗矢,空气是焚烧尸体的味道,恶心得她不停呕吐。 督察官发现她掉队,不由分说拿鞭子抽过来,将她当成逃兵处置。 无数滚落在地上的敌军头颅,突然睁大眼睛活过来,连蹦带跳围成圈,桀桀喳喳嘲笑她是逃兵。 时而梦见那年,她带着受伤的父亲,狼狈不堪从镫狼谷逃回来。 在京武关暂做休整时,堂叔趁她夜里睡觉,要取她性命。 “幽北战局死棋一盘,和谈使已到却马屹,你率六百末等骑卒,屠舂耽,救你爹,我们这些掌兵大将,都是吃干饭的吗?” 口鼻被捂,削铁如泥的匕首随时会扎穿她心脏,平时和蔼可亲的堂叔,此刻面目狰狞。 “别怪堂叔心狠,我不能让你和你二叔成功汇合,否则,等着我的,只有辕门斩首!” 堂叔眼睛红得,像炼狱里淬了硝石的鬼火:“你不该活着回来的,肃同!” 我不该活着回来吗? 杨严齐欲思考,梦境骤转,胳膊腿极速变短,视野从高到低,她被塞回十三岁的身体里。 庆功宴上,伍长趁酒调戏她,被她一刀抹了脖子,引起辎重营官兵不满,爹安排她暂回虞州姥姥家休息。 因着些琐事,她到书院躲清净,没想到,和季桃初成了同个学斋的同学。 她在姥姥家见过季桃初好多次,却是从未有过接触,同斋念书十几天后,两人才说上话。 “不认识我吗?我是季桃初,”挡住她去路的人,笑盈盈将一物塞她怀里,“呐,请你吃桃子!” 梦醒了,天未亮,雪落声烦。 后来这些年,杨严齐再没吃到过那样又大又甜的桃。 作者有话说: 一直很纳闷儿,咪是如何用它滂臭的小嘴,舔出浑身香香的毛毛呢?
第4章 游骑略关 一场病接着一场伤,北防克我! 季桃初百无聊赖憋在屋里养伤,白天有王怀川作陪,夜里杨严齐会按时过来。 都司指挥使一般睡在中堂的罗汉榻上,偶尔半夜为季桃初端茶倒水,续炭拢火。 枯燥到第四日,下午。 当季桃初对着铜镜,感觉自己伤口已经恢复时,出去买点心的王怀川,带回来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卫衙在门外张榜,有个叫孙海的都指挥佥事,被查出倒卖军粮等数条大罪,西厅捉拿时,他拒捕,当场就叫人给砍了脑袋!” “我的乖啊,”王怀川叼半块点心坐到床边,又塞她挚友嘴里一块:“说杀便杀,不怕杀错人?” 季桃初被黑乎糯软的点心塞满嘴,咬一口,剩下的吐回怀川手里:“杀的就是他,贴张榜文都算走流程了——你买的啥点心?” 难吃! “别吐!”被王怀川捂住嘴:“金城实在贫瘠,买不到更好的补品,这固元膏也是跑了十几家药铺才有,趁热赶紧吃。” 阿胶,红枣,芝麻,核桃,黄酒,冰糖……补血养颜,增强体质,适用于气血两虚者。 怀川有心了。 季桃初嚼嚼嚼,嚼嚼嚼:“我后院,那块地,你瞧着,怎么样?” 王怀川也是嚼嚼嚼,嚼嚼嚼:“种许多海棠树,顶多才两年。” 不适合种菜。 “我住的那后院瞧着不错,但土冻太厚,得等明年解冻,地窖太小,存放着大白菜。” 否则就得建温房。 金城都司虽大方,杨严齐虽然好说话,但却不像有余资建温房。 “那,那,”季桃初发自内心问:“我们能找点啥事做?” “你养伤,”王怀川示意固元膏,又捏捏自己日渐圆润的脸,“我养膘。” 季桃初哈哈大笑。 是日夜,杨严齐来的有些晚。 不及脱下披风,径直来查看季桃初脖上伤,神色分明认真,语气却像招逗猫奴:“呦,伤口又流血啦,疼吗?” ……不疼就怪,大夫说差点崩线。 “不碍事,”季桃初佯装无事,积极认错:“怪我贪嘴,下午偷吃两块点心,扯到伤口。” 喝流食喝得她嘴里要淡出草来,偷吃两块点心而已,未料伤口又渗血。 伸手不打笑脸人,杨严齐不好多说甚么,好言好语道:“再坚持坚持,缝针后需六七日恢复,方可逐量用些硬食,若真叫崩了线,且有你罪受。” “好。”季桃初答应得爽快,只为催杨严齐离开,“你快去换衣裳,身上臭臭的。” 杨严齐乌黑眼神变得有些莫测,季桃初无暇琢磨。 待那道颀长身影消失在门外,她立马龇牙咧嘴。 伤口好疼! 杨严齐捉身拐回来时,看见季桃初痛苦的样子,眼眶泛红,一脑门汗。 “很疼?”没等季桃初收起痛苦表情,换上故作淡定的微笑,杨严齐已大步过来,按住她乱蹬的腿。 准确来说,是一只手按住了她两个膝盖。 季桃初的表情,完美卡在痛苦和微笑之间,显得面目狰狞。 ……她不想说话。 她觉得忍忍就能过去的,杨都司大惊小怪,执意找大夫来。 待一番折腾结束,时间已是亥末。 恕冬亲自去煎药,杨严齐坐在床边,漂亮整齐的眉微微蹙:“换了新药,疼痛可有缓解?” “有。”偷吃闯祸的季桃初靠在床头,格外乖巧。 杨严齐点头,黑亮的眸子里看不出真实情绪。 见这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季桃初捂着脖子开口,声音太低,引得杨严齐侧耳靠近来。 “听说,西厅公示了孙海案,你该忙就去忙,我喊容岳来陪我。” 她右肩缝针,左手肘上淤肿没散,身边确实缺不得人。 凑得过于近,季桃初身上的药味,冷不防钻进杨严齐鼻腔。 不是熟悉的止血粉,而是淡淡的甘草味,冷甜中渗着丝丝苦,清苦中纠缠着缕缕甜。 呼吸间,杨严齐脑袋有些晕,好像醉了一样,连听进耳朵里的话也像泡了水,变得叽里咕噜。 “……喂,”季桃初纳闷儿:“听见没有?” 杨严齐:“嗯嗯。” 至于嗯甚么,嗯就对了。 季桃初靠回去,膝盖顺势顶了下杨严齐后腰:“我说甚么了,你就‘嗯’?” 照顾病人么,端茶喂水挠后背这些事,这几个夜里季桃初全使唤过杨严齐,不觉得膝盖顶她有何不可。 杨严齐毫无防备,被顶得晃了下,答非所问:“不要随便动骑将的腰。” 季桃初又故意顶她:“你还不要随便碰农师的膝盖嘞。” 被杨严齐反手按住乱晃的膝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枕头边的褥子下,摸出半袋吃剩的炒瓜子。 “这是……”季桃初欲将瓜子扣在怀川头上,被杨严齐抢先开口:“我公务不是太忙,晚上一起睡,” 半袋瓜子故意往她眼前一晃,话语尾音上扬:“看着你,免得又偷吃。” 这是她用来嘬味的最后零食! 季桃初气急败坏,又不敢表现出来,咬着牙吭哧半晌,在生气和窝囊之间,成功选择了生窝囊气。 “呸,谁要同你睡觉!” 她甚至闹不明白,瞧见杨严齐为何会心虚。 事实证明,一起睡觉甚么的,不过是杨严齐说来过嘴瘾,未几,有军报送进都司卫,杨严齐连夜带人出了城。 乃是边部游骑袭了青桃关辖下村庄。 .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 “都统!” 大雪落通宵,青砖灰瓦的楼檐掩映于皑皑白雪中,戒备森严的都司卫门外栓满战马,肤黑脸圆的女将大步冲下台阶,利落拉住素练黑骢的缰绳。 “青桃关几方驻军将领已率部赶来,正集中在都堂外,您,您快去看看吧!” 当通宵未眠的杨严齐,撑着后腰大步进都司时,都司指挥使官邸里,也来了位蓝袍女官。 女官不满三十,脸上写满“不开心”“别惹我”,眉间有道深深的竖纹,看起来不好相处,正是接待过季桃初的东厅统府陈鹤衔。 传说中杨严齐的左膀右臂。 “叨扰上卿了,”姓陈的站在中堂下,看着人将成箱书籍往里抬,语气公事公办。 “这些是北防诸军镇近二十年农桑耕种记录,以及近十年相关税簿、在册河流、水源、水利建造及维护登记,今奉我杨都司之命,调与上卿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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