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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碍。” 顿了顿,软了腔调,“你们看守在此处,等娘子回来,再做决断。” “诺。” 陆纮轉身进了宅子,戍守的亲兵应完,有些发怵地看了看陆纮进去的背影── 方才陆小娘子的气势,怎得有些骇人? ─ 在她眼皮子底下抢她的含光,真真当她是死了不成?! 不过是个破落地的刺史,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陆纮急奔书案,提笔直书,直骂一群庸才蠢货。 待最后一字落下,翻出隼哨,将信件塞在竹管里头,讓它飞往建康。 喧嚣随着飞隼的羽翼扑向建康,她端坐案前,平复呼吸,刻意讓自己的眉眼平緩、再平緩,睁开── 顺利地在铜镜中窥见天真无辜样。 她倒要看看,誰讓誰家破人亡。 “芽奴。”夜月昏昏,芽奴还在后院井邊浆洗衣物。 闻声她轉头,瞧见陆纮提了一壺飲子,往她这邊来。 “夜深了,明天再洗吧?给你煮的紫苏飲子,回去歇歇?” 她当着芽奴的面,给她倒了一盅。 芽奴不疑有它。 她虽知晓陆纮得了怪病,时而性情乖张,但到底是她与邓烛的事,从前也并不迁怒她,是以并不设防。 陆纮极尽温柔地哄着她饮下,拉着她往歇息的屋中走,“衣物不急的,你累了一整日,多歇歇吧。” 哐── 待将人哄入屋中,房门合上,陆纮的眼眸一点一点地阴了下来。 該做之事,未做之事,终握手边。 腿脚不便的人在南海郡的长街上疯跑,刻意将自己跌得渾身狼狈,急叩徐二娘的宅门。 徐二娘早已习惯半夜有人发急病问诊,不多时便开了门,却见陆纮渾身狼狈,滿面泪流: “医倌,她、她方才好像又出来了,给芽奴灌了藥,等我发现时,芽奴已然发了高热,您快去看看吧……” 徐二娘瞬时惊怔,不敢怠慢,急忙取了简单几味藥,直奔邓烛的宅子。 开门一瞧,就见到芽奴躺在榻上,浑身发颤,身冒虚汗。 “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害芽奴?” 徐二娘一面摸脉,陆纮同芽奴无冤无仇,听邓烛提起她从前,更知那是个眼高于顶的人物,在这多事之秋谋害芽奴,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动机。 “我不知晓,就是脑中一阵剧痛,而后就……” “你将她灌藥的壺取来。” “好。” 陆纮顺势递给她,徐二娘沾了里头的饮子,放在鼻间轻嗅分辨。 “这藥不烈。” 徐二娘有了决断,起身欲回宅中捡药,陆纮却拦住了她,“医倌要什么药,不若让我去吧,您一人去,留我在这,难免她又要行什么不轨之事。” “而且您是医倌,万一芽奴病态不对,也好及时施救。” 她说的极为恳切,徐二娘沉吟半晌,终是点了点头,“那你稍等。” 自药箱中取出笔墨,在药笺上书下所需的药材,递给陆纮。 “你去罢。” 陆纮一目十行,忽指着当中一味,“金毛狗脊,药铺当中似未看到过。” 徐二娘暗暗松口气,自袖袋中取出钥匙,“在我屋中小柜中第二个暗格,这是钥匙,你去拿吧。” “嗳。” 陆纮双手接过钥匙,转身离去之时眼中精光划过。 她不是蠢货,她想试她,可惜失策了。 真以为那个自己在药铺之中时,她被锁困在心底深处,眼盲心瞎毫无作为呢! 她豢养的信隼一日千里,不消三日便能飞抵建康。 萧镝至今还以为她是他的心腹,临走之时她还宽慰萧镝,演了一出君臣憾事,直言纵为女子身,也愿为他在边境地为爪牙、眼线。 李维良,一个破落户,还将主意打到含光头上,真真是找死! 一旦到时候真动兵戈,她也是为国平叛,他李维良,就凭着他家中那些盘剥过往商户、小民百姓的民脂民膏所造的器物、仪仗都够做实一个‘僭越’。 陆纮推开徐二娘的屋门,鳖血鲲息膏…… 麻利地拿了治芽奴所需的药,便是搜她所需的药了。 至于那些前来敲锣打鼓,带着大雁来提亲的仆役…… 陆纮的手往存有钩吻的药屉上移去── 纤长的指尖碰到小楷书写的药名,忽地顿住。 ……罢了。 转手去取了另一屉稍为温和的药。 她只是不想含光生气,是看在含光的面子上,饶那几个狗贼一命! 刻漏滴答,飞蛾在灯盏附近扑腾着绒翅,吹起的风煽动着焰苗儿,忽明忽灭。 徐二娘担忧地瞧着榻上躺着的人,擦了擦她额上细汗,忙到现在,喉头泛渴,眸子在屋中扫了一圈寻水,再度落在陆纮给芽奴灌药的壶上。 脑中忽闪过陆纮的话语。 ‘我不知晓,只是脑子一痛……’ 脑子一痛,什么都不记得,那怎么会这般快知晓是给芽奴灌了药? 不好! 徐二娘‘腾’地自胡床上站起,急步朝门外走去,方至门边,木门被人自外头吱呀一声推开了。 “医倌,这是医倌要的药,我都称好了。” 晚风扫廊穿叶,将女儿家的裙裳飘扬而起。 月皎皎,铺在她的素裳皓腕玉面容上。 徐二娘望着她的面容,惊疑不定,就这一刹那的神情不对,那用荷叶包好、递来的药材就随着来人的一声轻笑撤收回去。 被察觉了,东西也到手了,她也不想再装下去了。 “你为何要害芽奴?!” 陆纮擦身而过,径直朝床榻那走去,将手中药材往一旁的桌案上一放,“谁说我害她了?” 再转身,星眸似玉,恶狐装佛。 “我若真要害她,就不会带药材回来,她也不会活到现在了,不是么?” 倨傲不逊,目下无尘,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移不开眼。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那些人伤害含光,仅此而已,”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目光恣睢,傲视着她足前半尺地: “一群臭气哄天的俗物,凭着几匹锦纱、几箱金银,两只肥雁,就敢来污她名声,坏她清白?” “也配!” 就是含光同她恩断义绝,死生不相见,那也不該是这种人来沾染的,一点都不行! 同她共鸾帐、同她饮合卺的是她陆纮! 就是含光将她砍碎了骨、恨透了心,剥皮拆肉,也只有她陆纮!只能有她陆纮!只会是她陆纮! “我要让这些人吃苦头,”陆纮一步一步走近徐二娘,轻声温语,“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不该惦念他们不配得到的人。” “医倌要拦我么?” 陆纮轻笑,露出两颗虎牙,清秀俊逸、意气风发的天真面容,都不知怎在这人脸上就沾染上鬼气,逼得她连连后退,直至退到芽奴榻旁,退无可退: “我劝医倌,冷眼旁观。在我手上造的血债、做的孽事,不是一桩两桩,我也不在乎多一桩两桩。” 人命关天、波诡云谲的事,在这人口里,大有不过一笔血债,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的态势。 “今日之事,我陆纮遇祖弑祖,遇佛杀佛!” “谁都别想拦我。”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温和天真的人一霎时性情大变,徐二娘自诩自己个儿阅人无数,也知晓这人身子里困着另一个她,却不晓得,世间竟有这般人。 一时怔忪哑然,咫尺之隔的狐子轻笑,伴着晚风,飘然出门。 正当陆纮欲跨过门槛时,身后人骤然出声:“你就不怕再辜负邓娘子一次么?!” 离去的脚步顿住,南风将院中树吹得沙沙作响,“邓娘子待你有多好,你眼盲心瞎么?她有多爱你,你不知晓么?” “你──” “我没有,”陆纮银牙紧咬,转过身,月光烛光,将她割成一半一半,墨玉般的瞳子在夜中跳荡,邪恣、戾气,又滿是郑重,“这一次,我没有做绝。” “我的命是她的,若她还不满意,随时可以来取,我无时无刻恭候她,燥候受戮。” 羽袖轻甩,卷风而去,只余下徐二娘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外风卷竹叶、月洒藤萝。 好半晌,她才缓过神来,跌坐在榻上,看了看发着热的芽奴,又看看空无一人的院落。 疯了,这哪是人,这分明是条疯犬! 第115章 承泰(十四) “我要你将这封信, 八百里加急,送往建康,东宫门下。” 鄧燭将信件递给赵三郎, 连同自己随身的印信,“到那里会有人引见你的。” “诺。” 赵三郎虽惊诧鄧燭竟然同东宫有联系,却不疑有它, 埋头应下,“属下一定星夜兼程,不负娘子重托。” 抱拳行礼, 再不拖延。 鄧燭望着他的身形隐没入清晨白茫茫的雾气中, 終合上了一夜未眠的双眼,指腹揉捏着眉心。 她其实累极,脑海中却不受控地浮出许多事来, 她的家亡人亡, 她的益州梁州,她的恪守忠贞,她的宏图大志,她的一地碎土。 她活了三十年,一步步隐忍,一步步坚韧,她想庇护一方, 然而这南国的土壤生不出半寸坚硬的草茬。 江南好雨如油,滋润大地, 养出来个进退无门的盛世,养出帮无国无家的大夫。 养出对错難明的我们和混沌胶膈的天地。 鄧燭吐出一颗浊气, 对与错,她不想管了, 颠倒黑白与否,不重要了。 大江东流,逝者如斯,世事也好,人生也罢,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未竟之志铺就而成的。 放眼世间问英雄,誰是英雄? 不过冢中枯骨,一抔黄土,块垒无迹无踪。 三行皈依佛法心,无愧便是。 明眸再张。 ─ 南嶺南,蝉噪不动秋。 马蹄在红壤上慢慢地踏,烂漫山花烂漫风,身后是锦旗仪仗,身侧是青山无涯。 不远不近处,还有许给她的无端姻缘── 李维良麾下一牙将,生的是豹头虎眼,壮横如山,眉眼粗犷,瞧着便是凶狠顽戾之徒。 这哪里是给她婚配,这是要她性命! 狼牙修国的使团終于出了南嶺地界,卸下这身担子,那粗人便帶着百十个甲胄军士围了上来。 乌泱泱一片,来者不善,朝他拱手:“夫人。” 誰是他夫人! 邓烛心底唾骂,似笑非笑,“你便是刺史大人许出来的人?” “是。”他策马上前,妄图同她并辔而行,邓烛不动声色地将马儿离得远了些。 “娘子,”他看在眼里,依旧不依不挠,“听刺史大人言,娘子与我不是头一桩婚姻,头一遭是桩私相授受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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