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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放眼朝中,能为国有助力的……朕仔细瞧着,也就陳挺有几分英雄气,他家儿郎与贞儿婚配,唯一不足是门第太低。” “后来朕想了想,贞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嫁他家……” 萧泽忽地顿住,不将话说全了,“这得看你三兄,是不是个能主。” 陳挺有才有能,做事圆滑,不露锋芒,这些年也是为王前驱,挑不出什么毛病,萧泽唯一担心的就是他日后大行,萧镝若能拿捏住人自是极好,拿捏不住,萧约的性子,便是第一个受委屈的。 “朕怕你受委屈。” “陈郡谢氏,有个小郎君,名胥,文才清丽,有才情,应当能同你聊到一块儿。” “贞儿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 “……但由皇伯父做主。” 这二人,她都不曾见过,萧泽若真铁了心要将她许予誰,也不是她几句话能够转圜回来心意的。 嫁娶之事本就不由人,随它去吧。 ─ 马蹄碎碎,从城外席卷而来,邓烛带着人赶到自家宅院门前时,只见一群‘吃醉’的人,横七竖八,躺倒在地。 周围她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将这些人团团围住。 徐医倌远远见她来,方要开口,就被她一句话塞了回来: “陸纮人呢?!” “陆娘子去北郊山上采药了,但──” 不等她把话说完,邓烛扬鞭跃马,径直往北郊方向去。 那不是丢了魂的善茬啊! 徐二娘呐喊,可已经追不上马匹了。 为什么这么着急地要去寻她? 邓烛不知道,她总觉着,不管是哪个陸纮,瞧见门前那帮横七竖八的人,都会极为生气。 她觉着自己分外可笑,憎她、恨她、爱她,埋怨她如此大逆不道,可当自己准备做大逆不道之事时,第一反应却是去寻她在何處,是盼她安然无恙。 马儿狂跑上山林。 素裳白衣的人,刚挖下她最后需要的一味草藥,便瞧见山下有人循着路迹找了上来。 陸纮看清来人那一刹,登时慌乱。 她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可遇到她,才会真正畏惧一二。 她是誰,她该是谁? “你腿脚不好,怎么跑山上来了?什么藥非得上山親自采?” 她定是一路辛劳,眼下都有青黑了。 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心疼比什么装模作样都有说服力。 陸纮取出帕子,给她揩拭汗水。 帕子触碰在她的眼角眉梢,林中光斑落在她眼中,那里只躺着陆纮一个人。 心,慌了一刻。 “咳……我,含光一定累坏了吧?”陆纮故作轻巧,天真无辜的样子被她演得炉火纯青,“那些人被她……弄倒了,我想,想弥补一二来的。” “现下想来,确是昏头了,扭伤了,”她指了指自己足下,“可疼。” 邓烛满眼心疼,“可要歇一会儿?” “好。” “我扶你。” 邓烛探往陆纮的臂弯,就在陆纮将自身所有重量交托予她时,邓烛转扶为推── 陆纮登时失重,身子前倾,眼见着就要滚下山坡!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人拧住她的衣物,将她扯带了回来,落在怀中,阳光自她鼻翼间洒下。 “柿奴,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呢?” 重新站定,护在她腰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林风呼刮,钻进她的衣袖,卷走方才一惊出的冷汗,逼她轻轻打了个颤。 她知道了。 陆纮不知道自己该埋怨自己,还是该高兴,高兴她总能这么快地察觉自己的存在。 她的叹息,她的心跳,在苍茫林间纠葛不休。 邓烛缓缓在她面前,蹲跪下去,将她的后背和脊梁暴露在她身前。 “你──” 你不是都知道,我是谁了么? 你不是都知道,我在骗你么? “上来。” 身前人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似的。 “我──”她的愧疚还在作祟。 “上来。” 她根本不想给她作祟的机会。 她想背她下山,陆纮哪还有不想同她贴在一处的理? 雪藕似的手臂环过她的脖颈,悬在她的肩头、胸前。 太过熟稔,陆纮贴着她的颈窝,放肆地在她的耳后轻嗅暗香。 她知道她此处敏感。 从前翻云覆雨,她也惯爱在情浓之时‘捉弄’她,故意激得她待她更‘凶’、更重。 邓烛轻声叱她:“乱动什么?不怕两个人一起摔下去么?” “哦。” 她究竟是認出来了自己,还是没認出来? 陆纮陷入了怀疑。 好瘦。 背着她的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身后的人好似一团绵雪,又好似一只小兽,又轻又软。 她们的心口叠在一处,她听见她心跳乱了一瞬,紧接着,身后传来飘渺的歌声: 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背着她的人步子都不曾乱。 歌声悠悠而止,陆纮揽紧了她的脖颈,她知道的,她知道是自己。 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脖颈,湿湿的,温热的。 “我不想你和那人成婚。” 陆纮哽咽着,在她耳畔泣诉,“我没杀他们,你别生气。” “你也别喜欢她,好不好,你恨我,好不好?” “把我推开,把她也推开,不要渡我不要渡她,把我留在那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好么? 邓烛没有接话,唯听见后心口传来的跳动更加乱了。 原来她也不是什么山精妖孽、木魅林鬼,她这般脆弱,这般拙劣,悉数对着她一人。 “……”陆纮的阴暗潮湿歇斯底里,没有任何回应,或者说,背着她下山,踏实可靠的步子,都是对她的回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拖沓半晌,只抛出了个这么蠢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发觉,我不是她的?” “你们俩,从来都不是两个人。”邓烛终于回应她的话,“至于照你所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开口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了。” 怎么会,她难道装的不像么?连芽奴和徐医倌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她从来不唤我小字。” 第117章 承泰(十六) 陸纮恍了心神, 趴卧在她背上,再说不出一句话。 总算老实了。 “你累不累,”陸纮贪恋与她肌肤相親的时候, 然而她眼眶的青黑和脖颈的汗珠做不得假,落在她眼底,密密麻麻, 针扎似的,戳她心。 “我方才是骗你的,我的脚踝没有扭伤, 你放我下来……” “我知道。” 陸纮忽地有些泄气, 有种自己智计謀算统统落空,在她眼中不过是伶人在上蹿下跳,惹人笑闹。 “你知道, 那还──” “从前怎不见得你话这般多?” 鄧烛声音平稳, “为什么背你下山?让你自己走下山得什么时候,自己是个瘸子自己不知道么?” 话被顶了回来,陸纮张了张嘴,好半晌,一句反駁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仅说不出口,还觉着很高兴,拥着这人的手更紧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着得意的笑。 她心里有自己, 管她是爱是恨,哪怕到了山下就要翻脸掐死自己, 都算是她的福气。 “那个大言不惭要同你结親的腌臜泼才……你打算如何?” 陆纮絮絮叨叨,才被怼了话多, 也死活不知悔改,“我已经飞隼入建康,言广州刺史李维良叛乱謀逆,待令旨一到,就是他谋反,你平叛。” “你怪我、恨我,都不要紧。” “我的命是你的,你若不想看到我,我立马遠走,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都使得。” “……遠走?” 鄧烛略微一晃神,足下险些叫松泥给滑了一跤。 亏得她下盘稳当,立马站住了,才没能酿成两人滚下山坡的惨事。 “嗯。” “你知道的,含光,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拦不住我的。” 她温柔、平静,诉说着心底扎根十数年的执念,“我就是要翻了梁国的天,我就是要让他体会到国破家亡为人所囚的日子。” “你看不惯,便不要看,安生呆在南海郡,做你想做的事,我去尋陈挺。” …… “休想。” 鄧烛斩钉截铁,“你哪都别想去。” “你真以为你囚得住我么?”陆纮闷声闷气,“是指望我身体里的她么?我告诉你,含光,我能把她吃干抹净的。” “这世上,从来都是无情的战胜愚蠢的。” “她困不住我。” 鄧烛最后几个纵跳,双脚终于落在了山林中的缓路上,她的马儿在不远处吃着草。 二人一时间都不再说话了。 邓烛微微俯下身子,将身后背着的人放了下来,她们紧贴的位置出了一层汗,風一吹,凉丝丝的。 她还是别着眼,不敢看她。 不敢看她,言行举止却桩桩件件都在作死。 “是么……” 邓烛颔首,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歇斯底里,平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下一刻,解了马缰,飞身上马,马鞭破空抽在马腿上,竟直朝着回城的路走了?! 她把自己丢在这荒郊野外,一个人回城,当真去留隨自己了?! 陆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举着的手半晌才放下。 “呵……” 好、好,挺好的。 陆纮喉头滚了一圈,她现在就去找陈挺! 不见就不见!来日把命给她就是!誰要她心软!誰要向她认错! 尋常女儿家遭夫家见弃,有那么一回都算是塌了天的大事,她倒好,叫同一人弃了她两回! 待来日她杀了萧泽,翻了这梁国的天,她要日日,日日将自己与她锁在一起。 眼眶越来越红,芙蓉玉在林中道滴露凝水。 越想越魔怔,陆纮跌跌撞撞地往官道的方向挪动。 身后马蹄动地而来,她也浑然听不见,陷在她胸中滔天怨、覆海恨,她知道自己话说的过分,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悖逆无道。 没关系,含光恨她一分,就说明自己在她心中又深了一分,这些恨来日全要报在那建康宫的老菩萨身上,将那些萧梁皇室一个个搜罗起来,含光恨她一次,她就挖一人的心肝解气! 她就不信── 身子骤然腾空,转瞬之间,就被拥在鞍前怀中,攥握着缰绳的手臂禁锢她在怀中,骏马狂奔,她仍腾出的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薄唇下压,辗转欺负着怀中满肚子坏水的人。 委屈中混杂着情欲的泪水当即被逼了出来,那些恨与怨,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吻给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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