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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烛抿着唇,不说话。 “娘子胆大,我是个粗人,我不嫌娘子。” “只是能干出私相授受,又让娘子苦等这般岁月的郎君,想必不是什么大丈夫,娘子这等人,还是要配我这种真英雄……” 说着话,手便朝着邓烛执握缰绳的手探去。 邓烛眼中一刹那精光大作,提腕做掌,截在他腕子上,暗劲透骨! 好掌法! 牙将登时不敢轻视,反手折她腕子。 二人拳掌在这方寸之地斗上数个回合,邓烛提劲,指骨往他掌心一顶── 竟叫他晃荡了身形! 牙将內心震颤,再抬眼看她时,美人眸中闪着寒光,烁烁如星。 “我的心上人,她确不是什么真丈夫,她狠厉奸诈、毒计中藏、负我负人,无国无君。既非君子,更非英雄。” 邓烛一番数落的说辞将周遭人都听呆了,末了却说道: “但也绝非你可以比得的。” “我今生今世是瞎了眼看上这么个混账,我今生今世,只会同她共鸾帐。” 她已然是赤裸裸地提醒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牙将了。 可惜眼前人全然将邓烛的话听做了‘挑衅’,惯以为她是要给上一个人收节,心头的气性登时上来,再度策马跟上,佩刀当出,恼羞成怒,面容狰狞: “夫人这是什么话,刺史大人已经将夫人许给我,夫人便是我的人。” “说什么不同我共度良宵的扫兴话呢?” 邓烛忽地笑了。 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反驳,没有再激怒他,好似一滩湖水。 牙将见她不搭话,一肚子火气,只得讪讪收了刀,心中暗骂李维良给他牵的红线,说什么届时邓烛成了他的人,白得一个女人还能帮着收拢兵权,何乐而不为。 不想却是个这么臭脾气的东西。 等着吧,他一定叫她好瞧。 胸中阴暗翻江倒海。 邓烛不此时翻脸的原因很简单,而今不在南海郡郡內,旁人地界。 她给过这人活的机会,奈何这人不识好歹,非要做那短命鬼。 那就怪不得她了。 马蹄踏至溱江边,遥望入海口,水天相接,鸥鸦翱翔。 急行一日,终踏在南海郡的治境内。 邓烛忽地勒马,不再往前了。 “夫人怎么不往前了?” 牙将这一日无休无息,跟着她策马,以为这女人是在熬鹰。 笑话,他怎么会被一个女人熬累。 “你们是不是觉着,只要拿捏住一个女人床笫,就能拿捏住她的一生一世?” 邓烛轻声发问。 “什──” 剑光一闪,白电乍过! 牙将下意识躲闪,可还是被邓烛削掉一只耳朵。 血迹蜿蜒滴答,落到衣领子里,凉飕飕。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女人做了什么。 粗犷的面容登时涨得通红,刀剑出鞘,双方剑拔弩张,“你疯了,你可知道我身上还肩负官职?你这是要谋逆吗?!” “谋逆?”邓烛嗤笑,“谁谋逆,还未可知!” 邓烛身后的亲兵极通她意,朝她扔来一根马槊,槊飞入手,游身如龙。 牙将此生何曾见过这般快的枪?这般俊的身手? 一时難招架,登时戳出好几个血窟窿,若不是一身甲胄,怕是早已毙命! “你──杀!都给我杀!” 烟尘飞,马蹄鸣。 金光曜日,长枪化龙。 数名卒子骑兵,紛紛被挑了喉咙,戳了心口,血洒红尘! 银杆横扫,如山的牙将被马槊长杆扫打在喉咙上,径直甩在地里,鲜血直呕。 骏马玉人,在他眼中遮天蔽日。 “你……你……” 他甚至难说出一道完整的句子,眼中只有满满的恐惧。 枪尖银光一点: “你记好了,我乃益州邓烛,到了那邊,变成恶鬼,尽管来寻我索命!” 益州……姓邓…… 牙将眼瞳骤缩── 生命的弥留之际,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了。 而后,桃花长玷岭南土。 ─ “这天太热,郎君不若帶着手底下做事的人,去那邊榕树荫底下歇歇?” 陆纮唤了个亲兵提着木桶,里头是镇好的醴酿,负手而立,顾盼风流。 她生得如雪如玉,往那一站不晓得得迷多少人眼,这些人都看呆了去。陆纮从前男子装扮时,哪里会被这般直勾勾的垂涎惦念? 心下厌恶更甚。 “娘子,咱们也想歇呀,这不是奉了上官钧旨,不敢怠慢。” “料到了。”陆纮嫣然一笑,让开半个身形,令他们瞧见亲兵手上拎着的木桶,“昨日看诸位在门前苦候,烈日当头,定是燥渴,特吩咐城南那头会做醴酿的人家,打了几石好酒,请给列位解解渴,去暑气。” 众人一瞧陆纮身后那担酒水,俱是眼珠子放直,唾沫滚咽,纷纷望向领头的那位管事。 “多谢、多谢娘子美意。” 他自个儿也馋得紧,奈何奉了令,不敢有差池,“这酒水,怕吃醉了,误事。” “管事这说的是什么话。” 陆纮开了木桶,令酒香飘出,自个儿径直用手鞠了一捧,仰头饮下,脖颈纤长柔弱,一握就要被折断似的,酒水晶莹,挂在唇畔: “这一桶醴浆,看着多,实则分下去一人才几口?都是些做事的壮汉子,莫不是一瓢酒都吃不得?” 陆纮一双凤眸挑勾人,“还是……” “列位担心我,给诸位下藥啊?嗯?” 語罢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激一松,哪个人吃得住?底下立时有人起哄,“就是,管事的,不过一瓢酒,还能吃醉了不成?” “这……” 陆纮轻笑,扯了瓢瓜,轻巧地掼在酒浆之中,粘在瓢瓜上的藥粉在里头化开,扬了几瓢,连桶带瓢顿在地上,語调勾人: “成,权当我一番好意被轻负。” “诶诶,娘子说的是什么话!”管事的见她作势要走,连忙提了木桶,“娘子是邓娘子家中小妹,便是府君的内妹,往后便是一家人,这担酒,小人谢过娘子了。” 谁是她妹妹! 陆纮做戏的功夫早已出神入化,杀心大作,都是一派温婉。 “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了。” 陆纮笑吟吟,眸光无意间瞥向门内,恰见到徐醫倌自当中站在花架下,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醫倌。” 她飘然蹁跹,徐二娘不由得退了半步,疏离提防之意,昭然若揭。 察觉到她的防备,陆纮也半点不恼,只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这封信,可令人送去荔奴那处。” “我要前往北郊山上寻一味药,医倌会拦我么?” “你……别太疯了。” 徐医倌真真是怕了这人,压低了声,咬牙切齿:“你现在所作所为是在将邓娘子往谋逆上逼……你……” “多少同她商量一二吧?!” “不是我逼,是他们逼的。” 陆纮含笑,语气轻佻,“她没得选,除非她愿意嫁一个蠢蠹,赔了自己又折兵。” “算计她,哼,”她带着某种吊诡的骄傲,轻蔑地看向门口,“他们不配。” 含光心里天打雷劈的错事、千刀万剐的恨意,都该只冲着她一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承泰(十五) 建康, 台城。 “此去,益州……铎儿,有什么胸中所愿么?” 伴随着蕭約轻声的‘皇伯父留心足下’, 年邁的帝王,头戴白冠,如蛟如麟, 经着蕭約的搀扶,坐到了主案前。 台下默默行礼的親生儿子,他不过扫了一眼, 就敛起了目光。 “回、回父皇……儿臣、儿臣……” 结结巴巴, 半晌未曾说出个所以然来,便是连假意的漂亮话都憋不出几句,末了:“儿臣诚惶诚恐。” “诚惶诚恐……啊……” 蕭泽的断句飘渺, 意味不明, 他年事已高,眼眸早已不再清亮,蕭铎跪拜的身形都隐隐有了几重。 他半晌未言,底下的萧铎脑中转了几圈,连忙又道: “但父皇有所愿,孩儿定……赴汤蹈火!” “呵……” 萧泽唇畔溢出一声分不清是褒是贬的气音,薄唇枯槁, 长长地,自鼻腔出了一口气。 “你和你的兄长们, 真不一样。” 佛珠在他手上盘转许多圈,萧泽忽道: “朕, 知道你一直想去益州。” 萧铎登时心中警觉,然天子面前, 他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硬着头皮,稳住声线: “儿臣、父皇怎知?” “朕如何不知?” 他讷讷抬头,瞧见萧泽幽深浑浊的眸子一直睥睨着自己,说的话让一旁的萧约摸不着头绪,“你做的事,朕都知道。” “纵使一次两次不知道,这一次,也該知道了。” “你说呢?” 萧铎立时吓得身躯一软,趴跪在地上。 “父、父皇……” “皇后近来身子也不好,看在你阿娘的面子上,看在你去世的兄长的面上,看在佛陀的份上,朕不追究你。” “只是你别忘了你答應朕的这句话,往后要为朕,赴汤蹈火,排忧解难。” …… 大殿之上,诡异地寂静了片刻,趴跪在地的萧铎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头响金砖,“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下去吧。” 他轻飘飘地说道。 地上趴跪的人拖曳着自己的身子,往后曳地而行,真真是爬退了出去。 复杂的叹息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上次宫人替他沐浴之时,说他背上,有一道红线。 他年老体弱,却不是老邁昏聩,很快便查出来是何人所作所为,又是什么东西。 他該庆幸么,自己不大在意的一个孩儿以这般隐晦又阴毒的手段,送他上末路。 借刀杀人的事情做多了,自己遭点因果报應,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他经年念佛,不信这报應会落到实處。 萧锵做了钧儿的磨刀石,这个孽障,拿来给镝儿磨刀,也是不错的。 “貞儿,再过段日子,该十三了?” “回皇伯父的话,是的。” 萧约乖顺非常,这些年萧镝分身乏术,皇伯父和皇伯母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们希望她是梁国最骄傲耀眼的郡主,她便就这样做了。 出于孝顺与善良。 “伯父想为你指一桩婚事,”萧泽牵过她的手,央她与自己同席,年迈的帝王罕见地敞开心扉,也只有与这个年幼的侄女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这一瞬的倾诉真心: “从前朕想着,貞儿当嫁个能为国助力的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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