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担心阿呆了。”伊莲恩又倒了杯威士忌。 退休的老板不顶用,如果再加上身体不好,虽外面排场不减,里子的拮据是真,鸡尾酒都只供一人一杯,这害的她不得不亲自拿着一双一次性筷子配上冰块做水割。 “玛戈去了,我到也放心了。”弗莱娅说,“我其实……并没有过什么。”她很直白地将话说了,“人类是群居生活的,需要陪伴,不然为什么人类会有很多和动物不同的地方?比如语言,比如另一套奖惩。” “难怪她喜欢你。”斑斑小姐很喜欢火上浇油,是个俏皮的女人,蛮好玩的,“你比我厉害许多。”她做出天真无辜的姿态,但不愧是伊莲恩的妹妹,对姐姐还是非常了解的,一句话把伊莲恩逼到死路,“我是个粗鄙之人,不懂什么马恩,也不懂什么奴隶制度与压迫,我这种传统没出息的女人,没有皇后之名但得有实,按万恶不赦的封建社会规矩,逢五,初五,十五,二十五,得陪。” “使君,”伊莲恩喝掉自己威士忌,柔声说,“清朝的规矩是初一十五,你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我没文化。”数年不见,李云斑不仅长岁数,连脸皮都见长。“想要点爱没有,那就没办法,要点粗俗的,既然没办法爱我,别的东西给一给吧。” “那档子事。”伊莲恩呛回去,“在于半遮半掩,你这么直白,让人听着有些反胃。” 她很厌恶原来的她,原来的那具病怏怏的身体,除了心理上对心有余而身不随心的痛恨外,她更有一层隐秘的担忧,她怕某一天李半月逝去,一切变得复杂,她也将不再是她,变成连她都不知道的东西,或许杂糅这个时空的李半月的记忆后,她变成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但她又很庆幸那具身体状况糟糕。 李半月本来要来个“十里长亭相送”直接送她们到南极,后因身体缘故不得不备降香岛,更棒的是还顺便捎走了斑斑。 她应该开心,或幸灾乐祸,可到了这种时候,却又难免物伤其类。 “不要死。”她在床边坐下。 很快又重复了遍,“不要死掉。” “嗯?”李半月看看她,多半是不清醒的,眼瞳散着,像是在看她。 “我突然觉得我很可笑。”伊莲恩背过身去,“我执着,我纠结,我最后却是,只是唱了一出独角戏,没有观众,为什么一切都那么可笑。” 她望着维多利亚医院病房的地板,是红木的,有被很仔细的擦过,“我忽然意识到。” 她忽然意识到,跟一个半昏迷的病人说话也很可笑。 “就这样吧。”她轻声说,闭上眼睛,站起身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195章 忽然间她的手腕被握住。 伊莲恩垂下眼。 “大失所望?”李半月撑着坐起来,单薄身子靠在枕上,很勉强地冲她笑了笑。 “你醒着呀。”她又坐下。 “大概。”李半月又闭上眼睛,并没说上几个字便喘了许久。 “得非所愿。”伊莲恩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她说,“她永远意识不到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她错在哪里;她只能觉得莫名其妙。她没有我的经历,我的学识,她不是我。我是个人,不,我勉勉强强地做了次人,我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她……习惯了,逆来顺受。无论怎么样,”她笑了下,“她归因于命运。”
“我其实想逼她认错。”她看着自己的手,“但我和她没办法沟通。” “我杀错人了。”最后她定论。 “没有倘若。”李半月说。 “我不知道。” “没用的。”李半月睁开眼睛,但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模糊的色块,耳鸣的厉害,什么都听不清,又能听到零星几个字。 她把这零散的字句串在一起。 “男人永生永世,不可能理解女人的。”她说,“她么,理解不了,但那个男人么,对于一个女奴隶来说,任何的一切都是活该。” “我还是放不下。”伊莲恩的声音传来,“我恨,他们死了,我还是恨,不是补偿,认错,或道歉,所能弭平的。” “生嚼其骨。”李半月喘道。 “碎尸万段。”伊莲恩摇摇头。“所以是没意义的,任何的谈论都是没意义的,首先,问题无法讨论,其次,即便讨论了,恨就是恨,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做什么,她做什么,恨依然在那里,这是个没有出路的迷宫,走进来就出不去,一个裂谷,无法被填成平原。” “她嘛。”李半月侧过脸,“我早就不去想了,没有那种力气。”她茫然的看过来,说,“我……” 倏然伊莲恩扼住她脖颈,没让她把话说完,矮身,附耳说道,“我现在真的好怕阿呆恨我,玛戈恨我,我也……很糟糕,很糟糕,我以为犯错是可以被抚平的,可抚不平。” 她挣扎开来,不停的咳着,“我……” 她望着输液架上的血/袋和药袋,以前她还会想知道这些打进她身体里的药水和血制品究竟都是什么,后来她彻彻底底的失去了兴趣,只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吊最后这口气。 最后,她盯着天花板,“我只想过我先死。” “嗯?”伊莲恩可能是没听清。 她又重复了一遍,抓着伊莲恩的手臂,“这原本是确定的,可是我忽然……” “忽然……”她说不下去。 她从未做过小孩走在她前面的设想。 而现在她不得不正视这种可能性。 “我想让她们能好好的,开心的活着。”她用唇语说,没有勇气出声。 伊莲恩伸过手臂,把她搂住,蜷在她身边,抵着她的脸,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我总把事情搞砸。”过了很久,她快昏睡过去时伊莲恩突然说,耳语,“我知道小孩子喜欢我,可我不敢喜欢小孩,我知道她喜欢我,我却不敢喜欢她。我很吝啬,我很害怕,我怕我得不到我想要的回应,我怕我付出感情后只是付诸东流,一切都是假的,人……很复杂,我……其实我……没人能精确彻底的,预估另一个人,我不想失望,也不想要那样的因果,我失望过一次,我知道。我知道很多的很多不是梦,不是日有所思的副产物,是真切发生过的。我负担不起第二次失望。” “我该怎么办?”伊莲恩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我不知道。”李半月摇摇头,半晌后说,“我要小猫。”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想要猫猫在家里。”李半月说,很笃定,“宠物猫就该养在家里,不该散养,散养会死掉的。” “你觉得家养猫比流浪猫开心?”伊莲恩问。 然后她成功踹窝。 她憋着无名火,李半月心情显然也糟。 三言两语间她们就吵了起来。 “至少不会死掉。”李半月柔声说,“皮毛光滑整洁地躺在窝里,吃着罐头和冷鲜肉,生病有人带着去看医生,流浪猫衣食无靠的,要么病死,要么冻死,还可能被精神病抓走虐/待,折/磨/死。” “哦是吗?”伊莲恩友情提醒。“没记错的话,其实你不怎么喜欢带毛小动物的,小猫不听话惹你不快时,你可是会给人家立规矩的。”她友善地提醒道,“你还要给小玉拔爪子,还好外婆拦着,不然玉子死都不会忘记你的。” 就是这句话惹炸了小狐狸阿莉莎,上来就是一大口。 “哎呀,”李半月声线放到很甜,听起来有些娇嗔,“你已经病重到需要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做这种事了吗?是怕说出来会成真吗?大狐狸好可怜。疯掉了。是因为两只小崽崽没断奶就跑掉了嘛。是地球上最了不起的狐狸妈妈哦,崽崽都找不到了。” 伊莲恩弯弯眼眸,也还以甜笑,“可你把崽崽弄生病了,无精打采的,都不肯吃东西了。” 瞬间她俩挠成一团,但很遗憾的没分出胜负就草草鸣金收兵。 李半月一口气没上来,趴在床旁边咳边吐,大概这几天也没吃什么,吐了几口药水后就开始往外呕血,奄奄一息的。 斑斑一直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旧爱哪里能及新欢,不管多久或怎样的纠葛,抵不过一晌之欢,边帮李半月顺气,边用一种“我剁了你”的眼刀来款待。 点背事常有,往往接二连三,这就是常言道的祸不单行。 从上飞机后弗莱娅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目光关怀她起,注定了她这一天一晚的倒霉。 “你为什么要打人。”弗莱娅长吁短叹,大概内心深处当真曾一度暗自希望她把李半月揍一顿,“人家身体那个样子,弱不禁风的。这节骨眼上,还指望她分担些瞩目。” “弗,”她原本一笑了之,忍到最后还是辩解,“君子动口不动手。” “哦?”弗莱娅狐疑地看看她,单方面宣告她有罪。 不过没有斑斑那个混帐玩意拱火弗莱娅安静很多,可惜没安静多久。 一进入没有监控、随员回避的私人空间——比如科考站的走廊,弗莱娅的话匣子漏底了,关上盖子都没用,底还是和空气自由互动。 “我想每天都有女朋友。”弗莱娅跟她耳语,很隐晦地意有所指。 伊莲恩斜了弗莱娅一眼。 “云斑,”弗莱娅对此早有预料,只是简单诘问,“什么都不懂,却能拥有更多的东西,我表现的更好,更优秀,更出色,却因我的出类拔萃而受到惩罚,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优秀是要被惩罚和苛刻薄待的,那就没有人想成为优秀者,这样的行径是在鼓励人们变得糟糕,人是需要鼓励奖赏这一类正向反馈才能前进。” “感情就是磨合与迁就。”她说,心里很想夸夸可爱的小妹妹云斑。 “我没有义务,”伊莲恩把她的手从手臂上扒下来,“去取悦你,任何一种喜爱,都不意味着我要否定我的人格,变成一款满足你的人偶,你没资格向我提这种要求。” “为什么我提出请求就是物化你?”弗莱娅说,那脾气腾地起来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因为是你物化的你自己。” “这就是狡辩了。”伊莲恩柔声说,她看不出喜怒,仿佛永远没有喜怒哀乐。 “不是呢。”她说。 说完气冲冲地往前走,想找小孩,结果小孩那俩糟糕小鬼头送她下地狱。 她和伊莲恩原本是要去分给阿黛的房间找阿黛,可没走到电梯前就听见阿黛的说话声。 悄悄把楼梯间的门推开一条缝,先冒出来的是烟。 “这不叫公平。”阿黛坐在被子上,裹着羽绒服,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很乖很乖,像个可爱的玩偶,却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半截烤玉米——玉米被一根一次性木筷扎穿,“也不叫恩怨分明,或许于姐妹来说,我对你所有亏欠,有所伤害,这不是我主动犯的错误,但你若指控我没有表示,既得利益贪生怕死,我认,我是有错,但于爱人这一层身份,我倾我之所有,你不应该以爱人的身份惩罚我,你这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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